《渡她》唤不应

178、回家 “你是我的

　　这一夜，钟离瑶睡的并不安稳。
　　大约是回到了旧居，连带着梦回一些旧事。

　　认祖归宗的初期，将军府上下对她都很客气，但她在不熟悉的领地，总不敢肆意。
　　奈何便宜爹是个张扬的性子，恨不得向全天下宣扬他有了孩子，大肆兴办认亲宴。

　　钟离瑶就这样怀揣着忐忑的心情见过一位又一位长辈、同龄人，他们大多都瞧不上她，只因钟离氏没有别的小孩才不敢怠慢，藏在眼睛里的轻视太明显，她很难忽略。

　　那些恶意的目光落过来的时候，她浑身像针扎一样难受，燥热的天气加剧了心中的闷气，她觉得自己脸上的假笑要疆住了。

　　烦躁达到顶峰之际，一轮清月撞入眼帘。
　　是少年时期的成弗居。

　　钟离瑶的心一下子就静了，被梦魇困住的焦灼散了几分，如旧日般静静等他走来。

　　便宜爹在旁边迎接客人，他被喜悦冲昏了头脑，全然没有发现姑娘不舒服，远远瞧见老哥们就跑了过去，拉着人进门叙旧。

　　俩大老爷们乐呵声里，钟离瑶对上了少年冷淡的眉眼。
　　彼时他不过十五六岁，稚气未褪，可因着面无表情的脸，衬托的比同龄人沉稳许多。

　　钟离瑶起了兴致，主动与他搭话，声音似掐了水般柔，“不知这位是哪家的哥哥？”
　　下一息，她敏锐的看到他的眉头蹙了一瞬。

　　回答她的果然也不是他，是便宜爹听到她询问，兴致勃勃的扭过头来同她介绍，上天入地的夸了好大一通，恨不得这宝贝是他生出来的，再配合着对方亲爹的谦虚声，平白显得聒噪，听的钟离瑶更烦了。
　　命真好。

　　可被夸的本人，始终神色淡淡，不见喜色，仿佛万物都掀不起他眼底的一点波澜。
　　待长辈话罢，方命小厮献礼，“恭贺义叔。”

　　言简意赅，多一字都不肯吐露。
　　这还是有交情在的，那些个没交情的来搭话，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选择性耳聋。

　　身份实力摆在那，就是嚣张。
　　任乐陵侯说破嘴，也撬不开锯嘴的葫芦。

　　迎客毕，喜宴开。
　　男女分席，她跟在嫡母身旁，免不了注目礼。

　　钟离瑶实在呆不住，寻了个借口提前离席。
　　她方才留意了一下，知便宜爹为成弗居单独在凉亭里摆了一桌，好躲避旁人搅扰。

　　果然，她很快就顺着路找到了他。

　　凉亭里只有他一个人，似乎在……看书？
　　钟离瑶没想好打招呼的理由，也怕再吃个闭门羹，这回可就没有便宜爹出来打圆场了，脑子一抽，竟借着他背后的遮掩物悄摸摸靠近，她觉得自己脚步声都压的快没了。

　　至少她自己听不到。
　　但还是在一丈之外，就被他发现了。

　　少年并未回头，声音清凌凌的，“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了吗？”钟离瑶丝毫没有被抓包的窘迫，大大方方的走了出来，也不装什么温婉贤淑了，盯着他的后脑勺，理直气壮道，“哥哥，这里是我家。”

　　如她所料，成弗居没有反驳。
　　他起身将书卷收进了袖袍里，抬脚便欲走。

　　钟离瑶下意识的拦住他，“你去哪里？成伯父还在同我爹吃酒，你不等他了吗？”
　　少年斜她一眼，语气困惑，“不是你赶我？”

　　钟离瑶眼睛都瞪圆了，生怕他跑去胡说八道，这位她可得罪不起，他在外头说几个字就够她吃一壶的，竟大着胆子将他摁回了凳子上，拦在他对面，不许他再站起。

　　他大概是看在便宜爹的薄面上，没有怎么挣扎，但重新坐下后，眼神里有了些震惊。
　　大抵，从未有人这般无礼的对待过他。

　　钟离瑶挠了挠鼻尖，有些心虚，随即立马调转矛头，“你终于有情绪了？一直摆出一张面瘫脸，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不会哭、也不会笑的木头人呢。喂，你会哭吗？”

　　成弗居：“……”
　　这话问的，忒没礼貌。

　　他果然没答，半晌憋出一句：“眼泪无用。”

　　钟离瑶自是不认同，不过比起眼泪，她更想探究“用”之一途。
　　“何谓有用？何谓无用？”她侃侃而谈，“若是无用便不该存在，难道你要把身边的人也分为有用一打、没用一打？那我应是对你无用的，你为何还要与我说话呢？”

　　她很有自知之明。
　　果然，他没有否认，只纠正道：“是你在说。”

　　“可你回答我了呀。”她双手捧着下巴，明眸善睐，笑眼弯弯，“处处计较事物的价值，是会活的很累的。你有这么好的出身，分明可以活的开心一点，怎么连笑都不会？这样好看的脸，不笑……太可惜了。”

　　少年似乎晃了一下神。
　　但他依然没有露出她期盼的笑，尽管她试了许多办法。

　　梦里时间刹那变换，门庭若市的将军府挂满白绸，她一身缟素独坐在灵堂前的台阶上，茫然的看着背着包袱行色匆匆的下人们。

　　天上飘落细雨，她无知无觉，直到头顶盖上一抹阴影，视线里撞入一从淡雅的青竹。
　　她愕然抬头，惊疑道：“哥哥？”

　　这一次，他终于回应她，短促的一字。
　　“嗯。”

　　钟离瑶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自认亲宴后，这是她第二次见到他。期间她想过很多办法想要再见他一面，可都徒劳，不成想心心念念的重逢，如此狼狈。

　　他倒是一如初见，清冷绝尘。
　　唯独手中握着的那柄伞，偏了几分，落在了她头顶。

　　“祖母让我来接你。”

　　钟离瑶知道他说的是谁，认亲宴后便宜爹带她去拜访过一次，是个和善的老太太。
　　便宜爹的义母，她也要唤祖母。

　　可这个节骨眼，她不明白，“为何？”
　　成弗居坦然告知：“你还小，需要人照顾。”

　　她傻傻的问：“你要照顾我吗？”
　　他似乎想了一下，才说：“可以。”

　　“那……”钟离瑶攥紧了手，踟蹰的问，“你会抛下我吗？”
　　这个问题，他回答的很迅速，“不会。”

　　钟离瑶不问了。
　　大概是为了安她的心，他又补了一句：“往后，你是我的妹妹，没人敢抛下你。”

　　他的确说到做到，此后六年，风雨同舟。
　　每一次当她需要的时候，他都站在她的身后，哪怕她曾抛下了他，他也坚定不移。

　　那日一把倾斜的伞，遮住了天空粘稠的细雨，他伸出手，将她从惘然中拉了出来。
　　“我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