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她》唤不应

164、驯狼 “认清楚，

　　此处是临泉山庄一处偏僻的小院，往日没什么人会出现，据说闹过鬼，已经荒废了很久。
　　正好空旷，适合施展传音之术。

　　钟离瑶将相因倒进琉璃盏，这小东西金贵的很，非琉璃不碰，为了能更清楚的观察到它的状态，她向来用的都是最难得的无色琉璃。

　　相因来到更大的空间，开心的转了好几圈巡视领地。
　　钟离瑶把粉末状的朱砂倒进去，淹没住相因的身体，这才拈起银针，扎破自己的手指。

　　鲜血一滴滴浸入朱砂粉末中，被相因吞噬。

　　以血饲蛊乃是件长久之事，她才舍不得拿刀子划伤自己，每次放血，都是用银针戳一个小小的针眼，反正不疼，时间久点也无妨。

　　朱砂伴血，是相因喜爱的食物之一。
　　让它干活前，总得先让它饱餐一顿，哄一哄。

　　钟离瑶喂了足足一刻钟。
　　相因吃饱喝足，懒洋洋的趴在琉璃盏里。

　　她无奈的点了点它的小脑袋，这才走到一旁抱起琵琶，席地而坐，低头调试音弦。
　　相因屈身一窜，精准的跳到了她的肩膀上。

　　钟离瑶微微偏头，等它准备好后，指尖微动开始弹奏，流畅和缓的曲调蔓延开来。
　　与琵琶声一同响起的，还有相因的尾巴，肉球似的尾巴簌簌颤动，展开无声的召唤。

　　所谓传音之术，便是相因的尾巴可以发出独特的音波，能令同类之间进行隔空交流、召唤，母子蛊间共感更强，音传万里，而子蛊与其饲主，亦能进行简单的交流。
　　从而传达主上的命令。

　　一曲终了。
　　相因已经累的软趴趴的倒在了她的肩膀上。

　　钟离瑶小心翼翼的将它放回到琉璃瓶吊坠里，小家伙已经陷入沉睡，不知天地了。

　　她整理好自己的衣服，靠坐在桌沿，耐心的等了半个时辰，弟子们陆陆续续的赶来。

　　她一一看去，留守长安的弟子竟不足百人，远在外地的弟子收到传音也会往回赶。
　　只是，不知能不能赶得上了。

　　钟离瑶心下一沉，心里的怒意更甚几分。
　　成弗居，这笔账，她可得跟他好好算算。

　　此刻已经赶来的人，不知阁主为何突然召唤，有大胆询问的也没得到答案，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直到许久都没人再赶过来。

　　钟离瑶直起身子，淡声道：“差不多了，列队。”

　　闻言，闹声立止。弟子们训练有素，几息间排列成队，恭敬的站好，等待着她的吩咐。

　　“今夜唤你们前来，是有几件事要宣布。”钟离瑶率先谈起自己的不足，“我因失去郎婿，与皇族生了嫌隙，暗阁暂由我哥哥代掌，后因有孕，不大过问阁中事务。致使你们群龙无首，散乱一团，是我之责。”

　　她话锋一转，继而道：“不过，我虽少管，却并非从不插手，京中时局，乃至我那郎婿还活着的真相，为何从未有人向我禀报过？”
　　她的声音含着冰冷的寒意，是有怒火的。

　　暗阁弟子都是探子，心思敏感，岂能察觉不出？
　　答话之前，已默契的下跪。

　　钟离瑶垂眸望着地上规规矩矩跪成几排的弟子，怒意并未减少，沉声道：“回答我。”

　　弟子们战战兢兢，却也终于有人出声辩解：“成大人说，这些事情不利于您养胎……”
　　有一人开口，立马有其他人接话，推卸责任：“成大人拿着金印，我等不敢不从。”

　　钟离瑶冷笑一声，低声重复：“金印？”
　　她略一抬眸，满含侵略，语气冷的要命，“他拿着金印，就是你们新的主子了吗？”

　　这话一出，无人敢应。

　　所谓金印，不顾是她为了方便处理政务造的私印，代表不了什么，更非阁主的象征。
　　也不知这群弟子，是误会了什么。

　　“我将金印给他时，是允他处理暗阁政务之权，可曾说过，你们需对他唯命是从？”钟离瑶一语道破关键，“你们有今日的本领，是我给你们机遇，更是我一手栽培。”

　　她讽笑着质问：“我是死了吗？倒让你们放着活人不顾，由着一介死物任人拿捏？”

　　这话说的太重，难免有弟子不满，忍不住的反驳道：“可成大人是阁主的未婚夫……”

　　她话未说完，钟离瑶就已经凉薄打断，“就算他已是我的夫婿，他也不是我，代表不了我。死物，更代表不了我，从今往后，给我认清楚，谁才是你们的主子！”

　　她没留任何余地，弟子们诚恐的答应下来。
　　“是，我等谨遵阁主之令，再不敢有犯。”

　　“不敢就对了。”钟离瑶笑意不达眼底，扯唇道，“但已犯过的错，亦不能免罚。”

　　她居高临下的俯视着这些弟子，给足他们惊恐的机会，方开口道：“你们都是拿命赚钱，我不会罚你们的月俸，但集体犯错，险酿大祸，此事无法轻易揭过，那便——”

　　她沉吟须臾，“取消今年的百鸢大赛。”

　　鸢，本意乃鹰。
　　百鸢大赛，顾名思义，便是选举暗阁前一百名的弟子，是弟子们晋升最大的机会。

　　凡参选者，赏纹银二十两。
　　入得百名，赏纹银五十两。
　　入得前十，赏纹银一百两。
　　入得三甲，赏纹银一千两。

　　也就是说，不论能否入选，皆有银子领。
　　最重要的是百鸢大赛最后一环——招生。

　　暗阁招收弟子，不论贫贱身份，只看能力。
　　一旦入阁，家人终生受暗阁庇佑，哪怕不幸殉职，家人也能领取到丰厚的安抚费。

　　用俗话说就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战乱之年，寻常百姓想到得到一方强者不计代价的庇护，入暗阁，是唯一的机会。

　　百鸢大赛，牵连甚广，内外皆有损。
　　在场的弟子一听，哪个也不愿意，都不用说，就已经统一了战线，纷纷主动求罚。

　　“我有错，甘愿领罚，还请阁主收回成命！”

　　“我也愿意领罚！反正我皮糙肉厚，不怕挨揍，百鸢大赛关乎我亲友的身家性命，万不能取消啊！还请阁主开恩，慎重考虑。”

　　“阁主，求您开恩！”

　　……

　　一片慌乱的求饶声里，是女子泛着凉薄笑意的声音，“不行哦——”
　　她提醒道：“这恩赏我能给，自也能收，吃了这教训，以后好好办差，赏不会少。”

　　弟子们一听，便知此事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了，个个跟那霜打的茄子似的，蔫了。

　　钟离瑶扭头看了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夜色，倏忽又松了态度，“今年还未过半，诸位若能集体立功，再来讨赏，未必不能成。”

　　言下之意，今日有错，必须得罚。
　　来日立功，亦可特赦，重开百鸢大赛。

　　恩威并施，是上位者最常用的手段。
　　可偏偏，身处下位者，不得不吃下这一招。

　　大多数人都会感激涕零，但也有少数脑子转的极快、心思多的，会有几分愤愤不平，而暗阁最不缺的，就是心思玲珑之人。

　　譬如此事，他们便会认为错并非全在自己，而是阁主先给了误导信号，致使犯错。

　　钟离瑶亲自将他们栽培成猎手，想要捕捉到这一丝细微的不满，压根不费什么功夫。

　　她不会给暗阁留下隐患，哪怕只是一丝分歧。
　　所以，唤他们起身后，她下了新的命令。

　　“你们的罚不能免，我的罚也要领。”她沉了口气，对自己狠下心来，施以重罚，“无论我有多少理由，弃你们于不顾，都不是一个领袖该做的事。故此罪，我需领三十二道无极鞭，由右堂主亲自行刑。”

　　话音一落，立马有人劝阻：“阁主不可！”

　　无极鞭，名字好听，可却布满荆棘暗刺。
　　一鞭子下去，非得皮开肉绽。

　　三十二鞭，那是奔着要命去的。他们即使有一丝不满，也不可否认，天底下再不会找到如此能为他们这种人着想的主上了。

　　钟离瑶抬手制止，淡声道：“我意已决，不必多言。至多念我有孕在身，尚受不得刑，将这三十二鞭刑，延至我产后实施。”

　　她不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直接问始终沉默的那个人，“右堂主，你可记下来了？”

　　阁主之下，有左右堂主。
　　右堂主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此刻赫然在列，不论是站是跪，他都是身姿笔挺的。

　　一如他的人，冷硬、迂腐、刻薄。
　　钟离瑶许他司罚掌刑，许多弟子都惧怕他。

　　因这人脑袋一根筋，从不会转个弯，哪怕是天王老子落到他手里，他那根鞭子也不会轻一分，不见血肉翻飞，别想他收鞭。
　　可他任职以来，也没打过阁主啊。

　　众弟子惊惶之余，多少也有几分看好戏的姿态，却见那青年笔直的跪下，神情分毫不变，一板一眼的回答：“属下记住了，待您产后身体康健，会谨尊您今日之令。”

　　这话一出，惊掉了众人的下巴。
　　阁主让他打，他还真就敢打啊，可真勇。

　　唯有钟离瑶嘴角勾起一抹笑，缓步上前，亲自弯腰将人扶了起来，“记住了就好。”

　　她的语气很轻，一错不错的盯着他低垂的眼睛，“右堂主秉性耿直，切莫叫我失望。”
　　“是。”青年低眉垂眼，恭声应下。

　　无人知晓，这是她从狼窝里抢出来的人，温热的皮囊下，藏着的是最冷血的心肺。

　　所以，他既是一把最锋利的刀，也是随时能弑主的狼。
　　钟离瑶不怕用他，亦不怕，他不再臣服。

　　驯狼，首先要的就是狠。
　　对己狠，对他要更狠，终归……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