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她》唤不应

136、同生共死 “我和你娘

　　“他们或许不是什么好东西，但那个未满周岁的稚子呢？他的罪名又是什么？姓孙吗？”钟离瑶苦笑着仰起头去看娘亲，声音轻到泛出困惑，“您把他摔死的时候在想什么？”

　　如烟眯了眯眼，“你在为一群死人打抱不平？”
　　“不。”钟离瑶摇了摇头，“我是在劝自己，您实在该死，早在很多年前，您就该死了。”

　　她顿了顿，设想道：“如果那个时候伏罪的是你，爹爹不会与父母决裂，令其抱憾而终，也不会一次又一次受你所累，从云端跌入尘埃。婆婆更不会受你威胁自尽，钟离夫人也不必再殉情，他们本该都可以好好的活着。”

　　“殉情？”如烟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还以为你那继母爱你爹啊？不，这世上愿意爱他的，只有我。你所谓的殉情，只是她脱身的理由，当初，可是她先找上我的！”

　　“原来如此。”钟离瑶轻笑道，“难怪娘亲的计划如此周密，可惜这一次，没有人帮你了。”

　　如烟终于意识到不对，转身推开门的那一刻，不熟悉的面孔布满小院，而站在最前方的那人，是她最熟悉的面孔，眼中却尽是冷漠。

　　“谨哥……”如烟下意识想到他身边去，却被钟离修谨退后一步躲开，她一下子就愣住了，迟缓的意识到一件事，“你都想起来了？”

　　“咳咳。”旁白一个插着鸟毛的脑袋露出来，一脸尴尬的道，“我本人是不会随意替人治疗的，但我欠成家小子人情，理解一下哈。”

　　他们说话的这会儿功夫，成弗居已经小跑进屋里，给钟离瑶解开绳子，扶着她走出来。
　　她看了一眼前方顶着五颜六色鸟毛的男子，嘴角微抽，这家伙居然是名满天下的大神医？

　　这厮行踪不定，天涯海角到处跑。
　　当初她落下隐疾后，成弗居就一直在派人寻找他的踪迹，谁料到这一找，竟找了三年。

　　不过如今，她的隐疾，治不治的好，也不要紧了。有没有孩子，她这一生都会活的很好。

　　钟离瑶收回目光，再次看向如烟，炫耀似的道：“娘亲说错了，教会徒弟，还是会饿死师傅的。您瞧，也不是只有您会拖延时间。”

　　如烟这才看向周围，她带来的守卫早已无声无息的倒地，兵不血刃，必然都是药倒的。
　　棋差一招，她如今已无对持的筹码，认栽似的道：“不愧是大神医，手段当真是厉害。”

　　玉不器十分谦逊：“过奖过奖，在下只是擅长对付小师弟，这院中迷阵走势极其像他，相必也是源自于他，在下不过是加了点料。”

　　只是加了点料，就转迷阵为凶阵，反杀院中守卫。
　　这般明晃晃的炫耀，那位小师弟在，怕是要气个半死，不过纵使他不在，如烟也黑了脸。

　　大神医玉不器师承青囊，她自然也听说过，所以曾经的恩客中有青囊弟子，她特意诓着他教了自己几招，往日对敌也从未吃过亏，只怪今日时运不济，竟让他们寻到了玉不器。

　　如烟不舍的看了爱人最后一眼，然后缓缓闭上眼，不再挣扎，“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蛮蛮有一句话没说错，钟离修谨若是清醒，绝不会留在她身边，他弃的了前途，却始终弃不了所谓的大义，到底还是……留不住他了。

　　果不其然，钟离修谨垂首跪在太子面前，主动请旨，“臣愿前往西北，平息战事。”
　　太子弯腰将人扶起，安抚道：“小师伯不必行此大礼，您能活着，于父皇、于大湘已是万幸。”

　　钟离修谨却不肯起身，满脸愧疚，艰涩的道：“臣当跪，臣……恳请殿下，饶烟娘一命。”

　　太子一怔，无法回答。
　　若论罪，如烟身上背着近二十条人命，诓骗囚禁朝中大臣，放到哪，都该是要问斩的。

　　可论私情……
　　他对此也有所了解，二人年少相识，生死纠缠了二十几年，哪儿是能说放手就放手的？
　　这事儿委实难办。

　　何况此人还是小师姐的生母，太子为难的看了一眼成弗居，遇事不决，还是搬救兵吧。
　　后者无奈的叹了口气。

　　他扶着钟离瑶找了个干净地方坐下，将人安顿好后，迈步来到如烟面前，直接与她谈判。

　　“你与义叔之间的事情，我们这些小辈本不该插手，但事情发展到今天这一步，您有莫大的责任。”他顿了顿，直言道，“义叔我们是一定要带走的，他有翱翔九天之力，不该被你折断双翼，而且蛮蛮……也需要父亲的陪伴。”

　　如烟扯了扯唇，“说了半天不还是要杀我？”
　　成弗居摇了摇头，“你的生死我并不看重，我只是不希望我的家人因你而难过，但真相既已被揭开，如今能做的，只有把伤害降低。”

　　如烟终于抬起头，“什么意思？”
　　成弗居却没回答她，转身去扶钟离修谨，“义叔，您先起来，说说您是怎么打算的。除了玉先生，我和殿下今日只带了亲卫，并无宣扬此间事的意思，您可以把想法说出来。”

　　玉不器听到他们的对话突然出现自己的名字，连忙补充：“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嘴巴紧。”

　　钟离修谨苦笑一声，没再坚持跪着，“我知烟娘罪孽深重，可她再不好，也是与我相濡以沫的爱人，为我诞育了一个女儿。”

　　他闭了闭眼，“求她生，这是我的私心，但国有国法，犯了错，亦断无逃脱之理。”

　　他仿佛下定了决心。

　　“臣请命，暂代西北兵马大元帅之职，若不幸殒命或兵败章贼，恳请太子殿下赐予鸩酒，我陪烟娘共赴黄泉，以全国法。倘若——”

　　钟离修谨目含泪光，回头看向如烟，忽然笑了笑，带着跨越了二十几年的、选择的轻松。

　　“臣有命凯旋，还望殿下能留她一命，臣会将她囚于府内，永不释出，穷此一生，代她赎罪。”

　　太子终是叹了口气，换了个称呼，“将军为大湘戎马半生，数次出生入死，于情于理，孤都不会拒绝，只愿将军此去，得胜而归。”

　　话虽如此说，他却俯首，端端正正的行了个晚辈礼。
　　钟离修谨并非迂腐之人，也未惶恐的回拜，论长论臣，他钟离氏都受的起齐渺这一拜。

　　他唯一愧对的只有……
　　钟离修谨微微垂眸，望向坐在门口石阶上的女儿，她的轮廓像烟娘，眼睛和嘴巴却像他。

　　这是他曾经期盼已久的孩子，可因为他的无能，未得以好好做她的父亲，让她受尽委屈。

　　钟离修谨嘴唇翕张，第一次叫出了她原原本本的名字，那一个差点毁了她终身的名字。
　　“蛮蛮……”

　　钟离瑶闻声抬头，正对上一只通红的鼻子，这一瞬间，她不可避免的回想起了初见这位便宜爹的场景——

　　那似乎是个阴雨天，她着急赶路，在泥坑里摔了一跤，灰头土脸，离乞丐的区别大概只差个破碗了，他却一眼认出他，望着她久久无言，又在她拿出拿出那半块玉佩后，哭的像个孩子，从始至终都没有怀疑过她的身份。

　　彼时她想不明白，觉得他多半是个接盘侠，如今却想明白了，娘亲不可能会把玉佩交给与他无关之人，那玉佩只有由她送到他眼前。
　　方是最诛心。

　　“爹爹不必生愧，你我虽为父女，但仅有的联系，也不过血脉之下的红线，无甚恩情。”她轻轻笑了笑，“往后各自安好便是了。”

　　钟离修谨一梗，到底说不出什么挽留的话来。

　　钟离瑶探手在胸口摸了摸，掏出那半块熟悉的玉佩，落寞道：“另外一半，被我送给阿垣了，随他一道跌进了浮沉海，已无法再还给爹爹。可即便凑齐，爹爹也还是不要拿回去了，这对玉佩的寓意属实不大好，你们戴着它，坎坷半生，我们戴着它，亦无法相守。”

　　闻言，钟离修谨也垂了眼，“那便丢了罢。”
　　想了想，他又说：“无论你信不信，我和你娘亲，都曾非常期待你的到来，只是后来……”

　　他没有再说下去，后来的事情，是谁也无法掌控的。
　　钟离瑶轻轻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

　　她不怪他。
　　这场博弈里，若说她挺惨，那他便是最无辜的那一个，此生唯一做错的，便是喜欢上了一个没有心的姑娘，或许她有，却是病态的。

　　何其有幸，蛮蛮仅是长歪，而未生出烂心。
　　所以，她蜕变成了钟离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