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录》鲸曰

8、上京春雨8

　　临近春祭，那天气好说好歹也停止下雨，微弱的阳光穿过云层落下，北郊行宫一时间热闹了起来。许多官家小姐搭伴在行宫中闲逛，多了好些说笑声。赵皇后也不横加制止，只是笑着吩咐秋弦派人注意着这些娇小姐一点，指着这些年轻的女孩给这沉闷的行宫增添一点儿人气。
　　秦孟舒在邀月阁中待了几日，心中也想着出门走走看看外头的春色。阿阮见她那么有兴致，便也为她穿戴好，披上斗篷踏出了邀月阁。秦孟舒倒也不急着走到北郊行宫那三处巨大的花园内，带着阿阮慢慢走，观赏着两旁千姿百态的春花。
　　走了一会儿倒是走到了北郊行宫的万芳园，秦孟舒听到里边传来不大不小的说话声，想必是有许多人在了。她也不扭捏，抬脚走进了万芳园。万芳园里面的人都是三三两两挨在一块说话，秦孟舒的到来并没有吸引很多人的注意。有个别注意到的人倒是开始上下打量这个倍受公主重视的秦小姐。
　　“这位可是秦小姐？”秦孟舒徐行于花丛中，不一会儿就被一个女子拦下;“在下承恩公三女齐淑真。"秦孟舒露出得体的笑容：“见过齐三小姐。”齐淑真暗暗打量着秦孟舒：她看起来确实是落落大方，举手投足并不小家子气。“请问齐三小姐有什么事吗？”秦孟舒收到她打量的目光却面上不显，语气轻柔地问道。齐淑真言笑晏晏地回答道：“久闻秦小姐大名，今日一见，果真是名不虚传。”她顿了顿。
　　秦孟舒笑了笑道：“齐三小姐说笑了。”齐淑真道：“秦小姐何必客气呢？我听闻早些年秦小姐在常州也是鼎鼎大名，常州百姓无一不夸奖秦小姐的学识和容貌。”秦孟舒笑容不变：“齐小姐谬赞。那时候毕竟我与公主交好，常州人自然会多注意我一些，总归是沾了公主的光。”
　　齐淑真一顿，秦孟舒直接提到溧阳公主萧明媗，她反倒不知道如何引出钟裢这个人了。想到临行前家里人告诉她的那些从常州传回的消息，齐淑真心中暗暗觉得失策：她确实没想到秦孟舒这么不好糊弄，她总不能说秦孟舒在常州的盛名是因为她那当过女状元的母亲而非今上最宠爱的嫡出公主吧？
　　而且，那个钟裢在上京也算是个忌讳。
　　秦孟舒的眼中闪过一丝讽刺：“齐三小姐怎么愣住了？是有什么烦心事吗？”齐淑真笑了笑，恢复到端庄的仪态：“无事，不过是我这几日熬夜做女工有些累着了，有些累容易走神，让你见笑了。”秦孟舒带上关切的神情：“齐三小姐得好好休息才是，千万不要在春祭的时候出了岔子，那就不好了。”齐淑真一顿，笑道：“多谢秦小姐提醒，是我疏忽了。”承恩公犯错禁足在家，一整个承恩公府都受了斥责，今年的春祭便只有她一人可以前来参加，与往年那浩浩荡荡的气势相比闹了好大一个没脸。若是出了差错回到府中她必然会受到责骂。
　　齐淑真觉得秦孟舒有些难缠，但是她必须摸到一丝秦孟舒来上京的意图。她笑着对秦孟舒说道：“秦小姐怕是第一次来北郊行宫，若你不嫌弃，我可以领着秦姑娘四处转转，看看这北郊行宫的景色。”齐淑真都这么说了，秦孟舒自然不会推辞，她顺水推舟道：“齐三小姐这般热情我也不好推辞，那就麻烦齐三小姐了。”
　　齐淑真客气地笑笑，便领着秦孟舒开始在万芳园中闲逛。秦孟舒除了偶尔开口应和齐淑真的话之外，便不再开口吐露什么别的话了，这使得齐淑真心中多了几分忧虑。大概走了一刻钟那样，几人刚走到万芳园一角的清水亭，便听见亭中传来不大不小的争执声。
　　二人循声而去，见到亭中坐着两个人，亭子周围站着许多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的侍女。秦孟舒认出其中的一个就是徐清云，另外一个却是从未见过的剑眉星目，身姿挺拔的女子，她神情严肃，身上带着昂扬之气，与普通的闺阁女孩截然不同。齐淑真见到这个场面心中有些惊诧，但是她面上不显，只是走进亭中缓缓行礼：“原来是薛大小姐和徐四小姐。”秦孟舒跟在她身后也一同行礼，但是并未开口说话，只是沉默地站着。她大概猜到：这个薛大小姐大概就是近日回京的薛铭盛将军的长女薛长平。
　　薛长平见到齐淑真二人前来，只是轻轻拱手：“见过齐小姐。”徐清云向来与齐淑真不对付，自然是不愿意行礼；她看向一旁站着的秦孟舒嘲讽地说道：“秦孟舒，你今日也有兴致来逛园子啊，一直都听闻你喜欢闭门不出，难不成是转性了？我猜你应该是知道这北郊行宫多的是权贵之人，才屁颠屁颠地跑出来吧。”秦孟舒抿嘴笑了笑：“徐小姐这么了解，怕是很有这方面的经验啊。”“你！”徐清云本就因为与薛长平争吵憋了一肚子火，现在又被秦孟舒嘲讽，心中的火气竟是越发旺盛了。
　　薛长平看着徐清云恼怒的模样，冷笑道：“徐清云，枉你自诩出生于公爵之家，觉得与我这般长在边关的人不同，没想到却是这般小的气量。”徐清云本就不愿意让薛长平这种只知道舞刀弄枪的女子看清自己，只好按捺住自己心中的怨气;“薛大小姐说笑了，如我这般出身的人自然是要与那些乡野之人不同，自然是不会与那些不懂礼数的人计较。”
　　秦孟舒站在一旁听着，大约知道方才二人的争吵的内容。徐清云心中烦躁更是不愿与这三个人待在一处，于是拂袖而去。薛长平并不理会，对着秦孟舒和齐淑真说道：“二位可还有别的事。若是没有，可与我一同坐在这欣赏美景。”齐淑真本就善于交际，况且薛长平身份显赫，她自然是求之不得。
　　二人依次在亭中的石凳上坐下。齐淑真确实是善于与人打交道，与薛长平相处也显得很有分寸，至少让人讨厌不起来。秦孟舒含笑听着，时不时应和一下齐淑真，三人的气氛竟十分融洽。
　　“小姐。”齐淑真带的侍女走进亭子，她低头在齐淑真耳旁说了几句话。秦孟舒看见齐淑真的脸色有一瞬间的紧绷，她顺着齐淑真瞥向亭子外的目光，那里果然站着一个刚出现的侍女。齐淑真笑得有些勉强：“薛大小姐，秦小姐，家母派人递信，我得先行一步回去看看信。”薛长平神色还是淡淡的：“不碍事，你若有事就先行离开吧。”秦孟舒道：“齐三小姐快去吧。”
　　齐淑真匆匆忙忙地离开，秦孟舒若有所思地望向她离去的背影，心中又多了几分计量。
　　“秦小姐，还没问你，你是何方人士？”薛长平在齐淑真离开后叹了口气继而问秦孟舒。
　　“我是常州人。”秦孟舒露出温和的笑容。
　　“常州。”薛长平口中念着这个词。
　　“秦小姐为何来上京城呢？”她继而发问。
　　“世人都说：上京城是一个可以让人脱胎换骨的地方。我醉于上京城的繁华，自然是想来亲眼见识一番。”秦孟舒说出了在她心里想过几百遍的理由。
　　薛长平到没有想到秦孟舒会这么直接地说出来，她饶有兴趣地笑了笑：“果真是如此？秦小姐倒是个直爽的性子。”她仔细打量着秦孟舒，眼前的女子气质温婉，举手投足落落大方，背脊挺直颇有英气，说她刚柔并济却也不为过。“秦小姐果真与上京的女子不同，今日是我有幸结识秦小姐了。”薛长平拱手行礼。
　　秦孟舒心下有些诧异，却还是对薛长平点点头：“多谢薛小姐的抬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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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薛长平聊了许久秦孟舒才与阿阮走回邀月阁。秦孟舒有些疲惫地靠在美人榻上，心中只想着快些将吃食送过来，吃完后睡上一觉。阿阮在一旁收拾着，也不知道为何心情还挺好，嘴里哼着小曲，十分快哉。
　　“站了这么久，你倒是还有心情哼小曲。”秦孟舒打趣道。
　　“哪有，我只是见到小姐你与薛大小姐玩得这般开心，便觉得薛大小姐应当是一个性情中人，是个好人。”阿阮应道。
　　“你啊你，感情用事啊。”秦孟舒摇摇头：“我倒觉得她这样上过战场的女子，自然不会是普通人。战场上刀枪无眼，得多几分心计，做事面面俱到才活得久。”
　　“那她接近我们难道也是有什么预谋吗？”阿阮问道。
　　“话不能这么说。”秦孟舒失笑道：“毕竟是我去接近她的。”

　　齐淑真急匆匆地跟着前面带路的侍女，她的手用力地攥着手中的团扇，手心冒出了许多冷汗。走了许久，终于到了一个园子，齐淑真顾不得整理仪容便赶忙推开门走进屋中。
　　“阿姐！”
　　五皇子妃齐淑然坐在木椅上，见到齐淑真出现，脸上露出勉强的笑容：“阿真，你来了。”她穿着一身湖蓝色衣裙，披着厚厚的斗篷，脸上虽然画了浓妆，却难以掩盖她的憔悴之色。齐淑真急忙跑上前，她抬起手想要触碰齐淑然：“阿姐，你——”
　　“三小姐，五皇子妃又挨打了，求求你和老爷说一声救救五皇子妃吧！”一旁站着的老嬷嬷老泪纵横，“砰”地一声跪在地上开始磕头。齐淑真拉开齐淑然的衣袖，手臂上是新旧交替的淤青，有的才刚刚结痂，有的已经无法祛除了。“为什么？为什么？”齐淑真眼圈通红：“是因为春祭是吧？可是姐姐，这与你无关，你根本就没法改变什么呀！”齐淑然平静地拉上衣袖：“他本性如此，父亲出了这样的纰漏他自然是想拿我出气，以此来震慑我们罢了。”
　　“可你是他的嫡妻！”齐淑真流着泪问道。
　　“他是皇子，他可以有很多个嫡妻。”齐淑然神情麻木;“他擅长做戏。都说女子怀孕时最是痛苦，可是我怀轩儿的时候却是我嫁入五皇子府以来过得最好的日子了。”
　　“那我告诉父亲，我让父亲帮你。”齐淑真看着齐淑然。
　　“父亲不会帮我的。”齐淑然的泪水滑落：“从前他便叫我忍着，叫我做一个逆来顺受的人，他说忍着可以为承恩公府谋前程。可是你瞧，什么前程都没有，只有一堆不堪入眼的龌龊事罢了。”
　　“那你——”齐淑真问道。
　　“其实我来了北郊行宫，便一定可以见你，可是我身边的人着实没有几个可信的，只好把你约在这。毕竟见你一面太难了。”齐淑然眼里露出柔和的光：“阿真，我们女子此生都是依附别人，遇到事情自保都是问题，你无法救我。”
　　“你记住，你已经及笄了，你的婚事很快就要提上日程。母亲性情软弱，很多事她无法帮你争取；阿姐身陷囹圄自顾不暇，只能尽力而为。所以万事都要靠你自己。”齐淑然猛地抓住齐淑真的手臂：“一定要注意那些与父亲过从甚密的人，就算是作为联姻的工具，你也得为自己挑一个好的知道吗，这也就是你改变命运的一个机会。”
　　齐淑真的眼底闪过不甘，愤怒和悲伤。她想说的有很多，她想说自己不愿意嫁人，自己还想改变这样的局面，可是面对一心想让自己过得好的姐姐，她又不愿意让她为自己担惊受怕。她抬手用衣袖胡乱地擦干自己的眼泪，努力地憋出一个笑来：“好，我答应姐姐。一定要过得好些，不让姐姐为我担心。”
　　屋外传来雨水的声音，它们轻轻地落在地上，在短暂地绽开之后归于大地。世间万物静默地看着这些逝去的雨滴，继而恭候着下一滴不自量力的勇者。
　　然而，总归是世事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