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第 38 章 天地在积水 ...
-
二人走出石屋大门，拐进后院，山壁如一剪魅影，充满威压地笼罩在众人头顶。
白文珠一袭白衣，站在浓墨似的夜色里。她们赶到时，她正戒备地望着山壁，面色肃中带着疑虑。
王芝一见她一反常态地肃然面色，便知大事不好，问道：“怎么了？”
白文珠盯着远方。“方才有一群魂煞偷袭了我。”
她的话音刚落，周止旋取下春秋笔在地上一划，影世界刷地一下铺开了去。王芝微怔，指尖往她的方向微微抬了抬，没说什么。
影世界逐渐铺开，撞到半山腰一道无形的屏障，不能再前。
周止旋感觉仿佛有人在她的脑壳里对神经线弹了一弹，眼前剧烈一晃，太阳穴突突跳了跳。
“对面是另一个影世界，我进不去。”周止旋想了想，那可能与程不尘家枯井里的影世界是同一个，是很早之前就留在这里的，而且，她并没有在其中感受到攻击性，“但我没有发现魂煞。”
她难道真的要带着一个制置司地方长官、和一个暗恋她的暧昧对象一起跳入那口深浅莫测的枯井吗？她是不是疯了，怎么会觉得这可以是一个突破口？
不远处，白文珠深深地沉默着。
王芝突然向后退了三步，不动声色地将周止旋护在身后：“白大人，这是何意？”
白文珠顿了顿。“我刚才的确看到一些东西。”
“是什么？”
白文珠眯起眼睛，什么也没说。她的目光看了看周止旋，又看了看王芝，在二人之间反复游移，继而笑出了声。
“王县令，你应该还没忘记，从松风阁取走破妄之日，向陛下发的誓吧。”
“当然记得。”王芝锵然道，“天混沌而群星显，地不平而众神醒。”
“难道王大人要因私情败坏天下公道吗？”
王芝眼中冒光。“好一个天下公道，仅凭你们的一张嘴、一些无凭无据的怀疑，就可以定旁人的罪了。”
“慎言！”白文珠厉声道，“你不要以为自己读得许多书、登了天子堂，便能断尽天下不平事，这是十分危险的想法！灵修本身就是与寻常百姓不同的，身有特权，便该承担相应的代价。”
王芝冷哼。“您这副做派，是把制置司当作为民伸张正义的‘众神’了吗？怕是反过来了，我们才是那混沌之天、不平之地。”
“我刚才看到了。”白文珠平静道，“周姑娘放出了她的影世界，与对面的影世界发生了碰撞，并非同源。由此可见，枯井里的那个传送阵并不是她做的。”
周止旋愣了愣，震惊极了，竟然没能一下子反应过来，白文珠到底在讲什么。
“你居然怀疑那是我做的？”
她原本以为，白文珠执意留在县衙与她们同住是为了看管王芝，是因为王芝的破妄幻形出现了两个、又被羽衣加身，所以才要重点监管。白文珠还曾将画像挂在她的房间里，美其名曰请她帮忙监视王芝的动向。现在想来，如果白文珠想监视王芝动向，何不直接将挂画放进王芝的房间，她们身为上下级关系，想来王芝也不好直接拒绝。她又想到，每次白文珠前来“监视王芝”的时候，她和王芝都是待在一处的。
白文珠要监视的人，从来都是她。
“周姑娘莫怪。因为你是清江县唯一已知的灵修，而且你显现来的文字媒介，与我们正在追查的幕后之人很是类似。”白文珠沉吟道。“请原谅制置司对你的怀疑，我们必须要证实真相，这样才对得起天下百姓安危。”
王芝冷笑了一声。“天下百姓安危，好大的说辞。刚才那一下，倘若对面的对手影世界比她强大数倍，若遭了反噬，从此便成痴傻了！”
“王县令如此信任她，不过是因为你亲眼看过、亲自验证过了。制置司地牢里整整二十四天的审讯，不都是由你亲自主持？事关重大，我也要亲自验证，不敢妄下决断。”
王芝咬紧了牙关。
正在二人剑拔弩张之际，周止旋脑海中猛地一响，她转身跑向石屋。
就在刚才，她听见王芝为她辩护时说的那句“若遭了反噬，从此便成痴傻”，猛然想到了什么。
清江一带，地僻人稀，为何种种事故频出，这片地方究竟有什么东西？周止旋十分确信是与自己无关，那还能是因为什么呢？
有一个特质，一个寻常情况下不该常见的特质，在清江反复出现过——又痴又哑的孩童。
就在她跑走之际，王芝转身想追上她，白文珠拦住道：“王大人留步，我有十万火急之事要告诉你，是和周姑娘相关的。”
周止旋推门而入，程不尘十分焦虑地正在门厅踱步，抬头时面露惊慌。但周止旋那许多，扑上前道：“你是在哪里捡到程如寄的？详细说说？”
程不尘：“某一次采药的时候，在后山上......当时天很黑，我看见她一个人待在山上，那么小的年纪，话也说不清，身上脏兮兮的。我觉得她可能是走丢了，带回村里询问邻里，都说从没见过这个小孩。我就觉得她可能被人遗弃了。”
周止旋追问：“在哪一座山上？”
程不尘指着登云岭的方向。
周止旋觉得浑身的血液仿佛冻住了，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她想着再问些什么来确认，比如“她有没有说出一些听不懂的词汇”，但是程如寄不会说话。
周止旋深呼吸着道：“能......让我看看她平时使用的东西吗？比如涂鸦、玩具之类的？”
“可以。”
程不尘从斗柜里拿出了几个课业本。“这是我最近半年在家教她认字的。”
周止旋草草翻了一遍，没找到什么有用的。她的目光落在抽屉深处，那里存着程家三姐妹从小到大的所有课业，按照年份整理出来。周止旋问：“我能看吗？”
“请。”
程不尘每周会给孩子们将一篇课外名篇，拓展见识、积累文辞。程如驰和程如掣会各自作一篇短文章探讨心得，程如寄不识字，自然做不了文章，也很难参与到两个姐姐的高级课堂。只是偶尔，她会在两个姐姐的文章后面留下一张涂鸦，这些涂鸦也被程不尘保留下来，插画似的穿插在课业中。
周止旋草草翻着，忽然停在某一页上。
程不尘也凑过来，紧张道：“怎么了？”
课业本上记录着那日习文：天地在积水之中，九州在大瀛海中，中国在少海之中，有生孰不在岛者？覆盆水于地，芥浮于水，蚁附于芥，茫然不知所济。少焉，水涸，蚁即径去。（1）
在这篇文之后的一页涂鸦上，画着一个蓝绿色的圆球，周围一片空白里点缀着几个十字图案。蓝色的是海洋，绿色的是大陆，十字是闪耀的星星。
那是漂浮在太空中的地球。
天地在积水之中，九州在大瀛海中。
如果一个没什么文化的孩子，没有见过宇航员在太空里拍出来的地球照片，仅仅读这一句，能联想到这副星球的图画吗？
除非程如寄像她一样，看过那张地球的照片，像她一样，来自遥远的未来。
也许她也曾有异能，因为某种原因，成了现在这副样子，像武侠小说里的“武功被废”。然而周止旋想不到会是什么原因、又是如何办到的，她和同类交流甚少，想不到一个仅幼儿园年龄的孩子身上能背什么大事。
正当她出身之际，窗外轰然传来一阵爆裂声。周止旋夺门而出，看见王芝和白文珠被逼退到房屋前的一角，对面的石墙下站着十数个黑衣白刃的蒙面武者。
周止旋这才反应过来，来的不是魂煞，而是人。
白文珠试图上前解释两句：“诸位，我并没有收到指令，你们来做什么？”
蒙面武士中为首的一个对白文珠行礼，道：“捉拿嫌犯周氏归案？”
“她所犯何罪？”
“从将军庙中盗走一个以物换物的法器，修功德砚是抢了别人的生命力。”
周止旋惊讶地瞪眼，这都什么跟什么？
王芝上前一步：“那将军庙中......”
白文珠伸手拦住了她。周止旋马上反应过来，将军庙里那口打开的空棺材必然已经被人捷足先登。假如王芝要解释她们当时去晚了一步，势必要一路解释到元思将军的那件羽衣。虽然白文珠没有明说的，但王芝现在的情形一旦暴露，怕是也不容乐观 。
不能把她也拖下水。
至于什么“以物换物的法器”，更是连影都没见过。
周止旋道：“你们要找的人就是我，你们想怎么样？”
为首的蒙面人道：“随我们回建水受审。”
王芝的面色铁青，眼里的寒光明灭，余光扫向白文珠：“白大人，你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吗？”
白文珠：“闻所未闻。”
“你们的长官都不知情，谁给你们签署的逮捕令？”
那群蒙面武士里无人回答。
这番僵持下去，对面人多势众，讨不到好处，何况王芝和白文珠都是有官身的人。周止旋想了想：“不如我先跟他们走......走个流程，你们再想想办法把我捞出去？”
王芝眉头一皱，她的目光落在白文珠那张冷静无波的脸上，又扫过一圈蒙面人。
王芝：“他们早有埋伏，我们不该来这里。”
白文珠：“可是你家小周选的，与我无关。”
王芝最后看了看她，像是下了什么判断，做了某种决定，毅然拉着周止旋转身往后院跑去，在其余人反应过来之前，一头扎进了枯井中。
周止旋只觉得浑身上下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挤压变形、来回揉搓，五脏六腑都要移了位，终于普通一声，掉在了坚硬的地面上。
她抬眼看去，山岭清幽，一轮朗月孤照，王芝躺在她身侧，摔成了扁扁的一条人。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高木映月、树影斑驳，没有村庄与人烟。
她们通过了井中的传送门，来到了法阵的另一端。如果她们此前的推演没有错，这里应该也是北斗七星标记出来的地点之一。
周止旋爬起来，轻轻推了推王芝，没见反应，卷起的袖口上泛起一阵微光。她想，大抵是那件羽衣的功劳，带她们穿越了传送门，摆脱了追兵。就算制置司再派人寻找，也需要逐一排查、耗费许多时间。
但愿白文珠最终选择相信她们，也许还能从中斡旋一二。
清冷的月光下，王芝昏迷中的脸显得苍白。遇到这突发状况，周止旋心里反而平静，将王芝架到肩上，移到一棵粗壮大槐树的密荫下。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第 38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