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灵》夜满青樽

14、第 14 章 没有隐私

　　陈南浦说，东山后面那一片山岭有名字，叫做登云岭，上有一座野庙，本来还有香火，十几年前因为常有闹鬼的传言，渐渐就没人去了。

　　任天和面对此情此景，似乎心情复杂，不好意思见故友，主动钻进了瓷瓶里，但又忍不住好奇地探出一缕银丝，不停在周止旋眼前晃来晃去。

　　周止旋今夜的耐心格外有限，抓住那把银丝塞了回去，然后若无其事道：“你们可曾在登云岭遇见过可疑的人？”

　　陈南浦想了想：“那个小鬼呢？”

　　周止旋转头与王芝对视一眼，都想起了在影世界中给她们引路的那个小女孩……后面发现的怪事太多，她们注意力都是任天和与柳朝身上，暂时把那个小鬼给忘了。

　　陈南浦道：“我八字太轻，经常看见不干净的东西，也就是撞鬼。登云岭那一片山头上有我家祖坟，年年要去祭扫，我回来都会成一场大病。”

　　“后来渐渐的，那些不干净的东西愈来愈少，师傅说是因为我长大了、体质不再那么弱，唯一没消失的就是那个小鬼。我每次上山，都还能见到她。她很腼腆，从来不吓唬人，知道我能看见她，就远远地躲在灌木丛后面看着我。”

　　“有一回临近乡试，我想起登云岭上有一座古庙，刚巧离得近，就和柳朝、任天和一起上去祈福，其实就是春游，顺便去庙里探险。有我这个常年见鬼的人在，她俩反而不怕庙里的那些灵异传说。我们去上香的时候是大白天，庙里果然没有鬼，只看到了那个小女孩。可是她显得很反常，拼命地示意我们赶紧离开。刚开始，我没懂她什么意思，因为她不会说话。”

　　“后来，发生了一些怪事，我的记忆断片......再回来时，已经在寝舍中了。她们都以为我又撞鬼，让我好好休息，不要胡思乱想。因为这事，我错过了乡试，柳朝和天和一起去了。”

　　王芝面容严峻：“明日一早，我们再上登云岭一探究竟。兴许那位常住山上的小鬼，能给我们提供线索。陈姑娘，多谢你的帮助。时辰不早，你早些歇息吧。”

　　几人客气地道了别。周止旋领着王芝去客房休息。

　　江家有两进院子，主要的卧房都在第一间，外面三间由三个公子住着，里面两间依次住着江晓红、江晓澜，还有一间本来是给周止旋的，但她不乐意与两位长辈住太近，自己要求住到第二近院中。这后面的第二进院子很小，原本都是客房，平时没客人的时候，就全归周止旋一人享有。

　　周止旋特意把王芝领向了对角线处、距离自己房间最远的那一间空房，并在王芝道谢进屋后，狠狠地关上了门。

　　当晚周止旋回屋后，并未立即休息。这一日发生了太多事，让她心里静不下来。

　　她把知音盒子放在床头，旁边的一瓶姜茶无人问津，大约是坏掉了。

　　她将手探向知音盒子的那一瞬间，突然感觉到一阵晕眩，再回神时，整个人半跪在地上，撑着床沿。

　　周止旋咬紧嘴角，靠坐在床边的地上缓了一会儿。

　　她算是知道任天和为什么会被她蛊惑、沉溺在记忆幻觉里长梦不醒了。这盒子会产生幻想，麻痹人的心智，一不小心就会沉沦其中。

　　每个人的内心都有弱点。任天和的弱点想必是孤独吧，所以才会把寄不出的心事写在纸上，放进首饰盒里，因为没处诉说，也不打算真的让朋友知道，因为没人能帮自己，没人能理解这里的苦衷。

　　周止旋抬眼望着窗外的月亮。
　　今夜月色格外明亮，照得她心上满是霜白。

　　独在异乡为异客，她孤身一人在这个世界生活了二十年，虽有亲朋好友，终究无人能懂她的内心。她频繁地把功德砚借给二哥，纵容他读那些现代读物，敢说没有一丝盼着有人能理解她的心思吗？

　　不过从书中读来，和切身经历过，总归是不一样的。

　　忽然，门外响起三声叩饷。那个节奏与她在张家结阵隔绝声音的阵法颇为类似，震得她浑身一激灵爬了起来。然后她才意识到，那只是最普通不过的敲门声。

　　门外站着王芝。

　　王芝顿了两秒，温声道：“见你还没睡，想着能否过来稍坐。”

　　周止旋纳闷地想，她刚才一没出声，二没点灯，王芝怎么知道她没睡？

　　周止旋怀疑地将人上下打量一番。

　　“不欢迎。”

　　她啪地一声将门关严，并插上了锁。门外的人顿了片刻，脚步声渐远了。

　　周止旋把自己摔在床上，掏出来王芝给她的半本《诛仙录》，开始翻看法器的部分。

　　其中有一页，画着一个怀表似的圆盘，旁边用朱笔写着：识魂盘——感应异常法力波动，可用于追踪、辨识、魂体标记。

　　有一点王芝说的不错，周止旋平时是无意识地使用异能，这本书则是把她的无意识用书面语记录下来，她读得格外顺畅、触类旁通。

　　之前在县衙她感到眩晕不适，王芝也能马上察觉。

　　可能是因为识魂盘标记了她的魂体，所以她一旦魂体不稳，王芝那边就会收到信号。

　　......毫无隐私啊。

　　可恶。周止旋心里酝酿着，怎么想办法把识魂盘抢过来。

　　想着想着，她不觉间便睡着了。再醒时，窗外已经天光大亮，有人在门口“咚咚咚”地拍打房门。

　　“走吧。”她一拉开门，王芝就转身，“上登云岭。”
　　......她早饭还没吃呢！

　　路上王芝塞给她一个馒头，周止旋愣住了。江府门外停着两匹马。王芝骑上一匹，转头见周止旋盯着馒头出神：“还愣着干什么？”

　　其实周止旋还没有完全睡醒。

　　她茫然地看了看手里的馒头，又抬头看了看马。

　　人难道可以一边骑马一边吃早饭吗？有必要吗？而且......

　　“我不会骑马。”周止旋老实道。

　　王芝并未多言，策马踱近，向她伸出一只手：“来。”

　　周止旋刚一伸手，就被拽上了马背，稳稳落在王芝的背后，手里的馒头差点飞了，惊慌之际抱紧了身前那人的腰。

　　王芝道：“抱紧了。驾！”

　　周止旋在马背上被彻底颠醒了。

　　眼前的山林飞逝，她不禁有点恍惚，昨夜站在她屋外低垂着眉眼，前来询问她“能否坐坐”，满口意味不明的废话的那个王芝，好像在一夜之间就被新陈代谢掉了。

　　她们昨天奔波了一整日，夜里又堪堪睡了三个时辰，王芝今晨还能竟然精神抖擞，一言一行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若不是王芝眼底的黑眼圈变得比昨天更重了，她都怀疑这个人是不是背着自己修炼了邪术，怎能这么高精力。

　　“吁——”

　　王芝勒马停下，回头看她：“我们到了。”

　　周止旋把馒头捏了一路，上面出现了两个凹下的手指印。王芝发觉她还没吃，眼中露出几分惊讶。

　　周止旋十分无语，完全不想搭理她的那些小动作。这馒头都没有味道，要干吃吗？还这么颠？
　　一顿早饭不吃也罢，反正她经常这样。

　　周止旋想随手把馒头塞进兜里，王芝却道：“不可浪费粮食，你不吃还给我。”

　　“......”周止旋老实地把馒头还了回去。

　　好诡异的一幕。

　　王芝掰开馒头咬了一口，将马匹拴在路旁的树上。今日天阴，不晒，微风，宜游山玩水。周止旋看着王芝吃东西，忽然觉得腹中打鸣。

　　但她可不好意思说，只能忍着饥饿，不时偷瞄王芝。

　　多瞄了几眼后，周止旋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今日王芝没穿县令的官袍，也没穿昨夜的那身夜行衣。相反，她穿了一件青碧色的窄袖圆领盘，领口翻下来的一面鎏金，这样有质感的颜色和布料，衬得她冷玉似得面容白皙泛光。

　　王县令向来衣着朴素，常服都是麻衣，江晓红还曾在饭桌以此为榜样劝人节俭。她和池青当时对新任县令有成见，一起偷着翻白眼，所以记得。

　　这件衣裳王芝穿起来好不好看另当别论，她怎么觉得很眼熟？

　　周止旋深吸一气，气沉丹田，问：“你是不是穿了我的衣服？”

　　王芝低头看了看。“哦。这是江教授拿予我的。待我改日洗完还你。”

　　“......”周止旋转过身去。她有些无语，主要原因倒不是舍不得借衣裳，而是王芝穿这件......貌似比她好看一点。

　　觉没睡够、饭没吃到，建模还叫人比下去的周止旋气不打一处来。

　　王芝好似毫无察觉，在那边公事公办地道：“此处就是上一次打开影世界的入口。周娘子，你现在可有办法闭门了？”

　　周止旋干脆道：“没办法。”

　　王芝：“......”她也是第一次见有把无计可施说得胸有成竹。

　　周止旋在山路上徘徊着走“之”字形，王芝站在一边看，她抬头对那人竖起一根食指，放在唇边道：“嘘，我在找灵感。”

　　她真的是在找灵感。

　　登云岭这片山地，虽然距离村寨不远，但因山阴处遍地荒坟、频频有闹鬼传闻，总有些人迹罕至。只要查得足够仔细，过去十天内这里出现过什么人，只要动用过法力，总会留下些许痕迹。

　　可她前后左右一番查探，竟然什么都没有。

　　一旁观望的王芝看出她的所想，也掏出识魂盘一试，然后道：“没有。”

　　周止旋若有所思地点头。

　　“既然如此，那就换个方向考虑。”

　　她看着王芝，镇定道，“生魂查不出，就问问死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