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客梦》齐喑

2、chapter2 第二天一早

　　第二天一早，阿尔妲醒来，发现除了阿达和塔拉之外，所有人都在毡帐中忙碌着。阿妈翻出存放起来的皮子、奶制品、羊绒和牛角；阿依古丽在编头发；图孜克也没出门，他坐在角落里打算盘，把珠子拨得嗒嗒响。
　　帕桑是部族里出名的好猎手，图孜克却性情柔顺。本部的牧场和汉人城镇相距不远，常常与汉人贸易往来，天长日久，有一户汉人就在部族中定居，开了小商铺，比起角力、骑射，图孜克更喜欢去汉人那里学怎么打算盘。
　　汉人对学徒的要求很严格，往往阿尔妲还没醒，图孜克就要出门去商铺了，假如哪天阿尔妲醒来能见到图孜克，那一定是汉人的商队来了。
　　夏、秋季节是物产丰茂的时节，一支商队每个月都会来这里进行交易，从秋末到春初，部族要迁徙到其他牧场，加上天寒地冻，危机四伏，贸易自然也就中止了。哈努族人好客，那支商队的头领李维中也是个豪爽汉子，因此每回商队过来，这里都有热闹的宴会，这种日子图孜克是要留在家里帮忙的。
　　阿尔妲坐起来，替还在睡梦中的塔拉掖好被子。她问：“是李叔他们来了吗？”
　　“是的。”图孜克口中答话，手上动作丝毫不慢。
　　“有一个月了？”自打昨晚见到了流星，阿尔妲的脑子就一直晕乎乎的。那是梦吗？还是真的？她想找阿达证实，阿达这会儿却不在。
　　“正好一个月。”图孜克算得清清楚楚。
　　“我阿达呢？”阿尔妲又问。
　　“他天还没亮就出去了，不知道做什么，急匆匆的。”玛格娜有些困惑。
　　“一定是因为流星！”阿尔妲大叫，“我和阿达昨晚看到了好多流星！”
　　然而她没等到谁对流星表现出兴趣，先等来了气愤的玛格娜：“好呀，你们又偷偷给她留了吃的，是不是？就是因为你们这样纵容阿尔妲，她才变得比野马还难驯……”

　　阿尔妲实在不想一大早就听这些，她跳下床，抓起一块儿馅饼塞进嘴里，一溜烟跑到溪边去洗脸。这会儿大约辰时了，太阳照在身上有些灼热，溪水还是清凉的，她掬起一捧水扑到脸上，赶走刚睡醒时身上的燥热。小溪里有透明的鱼儿游动，阿尔妲起了玩心，跪在地上，伸手去捞，可是鱼儿小，游得又快，她一条也没抓到。
　　没过一会儿，塔拉也到溪边来了。塔拉很不耐热，一到夏天，玛格娜就把她的头发剪得短短的，让她能凉快一点，塔拉的头发和她的姐姐们一样卷，剪短后像是一只黑色的小羊羔。她找到阿尔妲，站在她身边，手撑着膝盖弯下身子，也盯着河里：“阿姐，你在抓小鱼吗？”
　　“是呀。”
　　“那我回去拿个碗，把抓起来的小鱼放进碗里。”
　　塔拉拿着陶碗回来，就见到阿尔妲拢着手，手里一汪水，一只小鱼在她手里游动，它的躯体是透明的，骨骼是乳白色，有两个小黑点做眼睛。
　　“阿姐，你怎么下水里去了？”
　　原来塔拉离开之后，阿尔妲就挽起裤腿跳进溪中，往里走两步，鱼儿比岸边更多，她想等妹妹一来，就有鱼能放进碗里。
　　“太热了，水里凉快。”
　　塔拉捧着碗，左瞧瞧右看看，既没看到阿妈，也没看到阿达，她眼睛发亮：“阿姐，我也想下去。”
　　“来吧，但是要牵着我的手。”阿尔妲笑着说。
　　陶碗被搁在草地上，阿尔妲走到岸边，帮塔拉把她的裤子挽到腿根。溪水不深也不急，塔拉快活地跳下来，她俩一起捞鱼儿，不一会儿碗里就游着七条鱼了。
　　“阿达一条，阿妈一条，阿依古丽一条，图孜克一条，阿尔妲一条，塔拉一条，还多一条……”塔拉掰指头分配她们捞上来的小鱼，发现多出来一条，她问阿尔妲，“阿姐，怎么办？”
　　阿尔妲想了想，一拍脑袋：“光顾着玩，差点忘了，今天李叔他们来了！塔拉，多出来的那条小鱼，我们送给李叔好不好？”
　　塔拉一口答应下来。李维中每回过来，总带来汉人小孩中时兴的玩意儿，很是讨她们喜欢。得了塔拉同意，阿尔妲掐着她的腋下把她举到岸上，把两人身上都收拾干净，衣服穿整齐，回到毡帐中翻出阿达不用的小酒盏，舀出一条鱼，又从自己床下拖出一个小布包裹，出门，循着声音往最热闹的地方去。

　　在这片牧场众多的毡帐之中，有一座虽然体量不大，但纹饰格外精美，是本部大巫的居所，商队就停驻在这座毡帐的门前。除了手里有活、行动不便的，部族里其他人几乎都来了，他们围着装满货物的车队，提着或背着自己准备好的货品，前来交换所需的东西。
　　远远的，阿尔妲就瞧见了阿妈、图孜克和阿依古丽的脑袋在人群中时隐时现。她没去找阿妈和兄姐，而是钻到商队中段靠后的位置，那里的一辆木车上装的尽是陶俑、木偶、空竹这样的玩意儿。这片地方同样热闹，不过来换货品的大多是孩子。
　　把车上的玩具挨个儿瞧了一遍，阿尔妲依依不舍地走到站在附近的一个中年汉子身边。这汉子就是李维中，他身量颇高，穿着粗布短衫，腰间挂一把短刀，不像一般商人，倒像武行打扮。李维中正和身边的人说话，他身边的人阿尔妲不认识，大约不是商队的人，那人一身黑色劲装磨损得厉害，袖口已经磨出一个小洞，但还算干净。他脸上胡子拉碴的，在阿尔妲跑来时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阿尔妲只懂些简单的汉话，听不懂他们在谈些什么，她见黑衣男人神色冷淡，仿佛她是地上一颗微不足道的小草，心里不爽快，就也学着他板起脸，鼻子里哼了一声。李维中看着她的样子不禁失笑，用哈努语招呼她：“小阿尔妲，你手里拿着什么？”
　　她把手里的酒盏举高，让李维中看到里面的小鱼：“是我和塔拉早晨捞到的小鱼，送给你。”
　　酒盏是青瓷的，釉色古朴，胎质细腻，透明的鱼儿游戏其中，颇有一番意趣。不止李维中，连黑衣人也凑过来看了一眼。李维中颇为得意这份礼物，不是因为它贵重，而是他已年近不惑，却没有成家，对小孩子格外喜爱，阿尔妲活泼大方，他很高兴能从她手中收到礼物。见阿尔妲一副献宝的样子，他有意逗她：“唉，这可怎么办好，我没有东西能把它装回去，可以把酒盏也给我吗？”
　　阿尔妲立刻说：“可以，这是我阿达不用的。”
　　这酒盏成色很好，李维中猜想帕桑不是不用，而是舍不得常用，让阿尔妲误会了。他再问：“你阿达真的不用吗？”
　　阿尔妲抓抓脑袋，突然不确定了，还用吗？上次阿达饮酒，用的是它吗？
　　李维中不为难她了，他从靠在车边的包袱里翻出自己的水壶，让阿尔妲把小鱼放到里头。水从酒盏中流出，鱼儿顺着落进去，李维中一手把水壶放到身后，一手摊开伸到阿尔妲面前，他的手掌上，两颗圆润的珍珠紧挨在一起，闪着柔和的光。
　　见到这两颗珍珠，阿尔妲惊叹一声，没有伸手去接，而是先把自己拿着的小包裹递给他。
　　打开包裹，里面是几张熟好的兔皮、一根完整的牛角、几根漂亮的雕翎，都是阿尔妲自己打来或收集到的。等李维中看完货，阿尔妲才一脸严肃，像模像样地拿起两颗珍珠，对着太阳观察一番，小心地放进兜里。
　　交易完毕，她就迫不及待地回到热闹的交易处去看其他稀罕东西了。
　　在阿尔妲走后，李维中与黑衣人继续先前的谈话。黑衣人说：“自从车队进入这个部落方圆一里的范围，天地间的灵气就清澈了许多，一定是有修行者庇护。提醒你的人，这几天轻易不要离开这里。”
　　说话间，他的把目光投向帘门紧闭的大巫毡帐。
　　“是。平哥，你外出调查，要自己小心。”黑衣人正是李维中的族兄，名叫李延平，他长相比弟弟年轻些，单凭外表来看，谁也想不到他比李维中还要大上几岁。
　　“小孩送你的鱼，给我看看。”
　　“怎么了？”李维中不解，但手上已经把水壶递了过去。
　　黑衣人从壶口往里看，这是一只便携的窄口水壶，外面裹着刻画精致的牛皮，壶里漆黑一片，但几个呼吸之间，一条金线忽然在黑暗中显现出来，在水里灵活地拐了几个弯。他肯定地道：“这鱼不是凡物，不过初生，却能汇聚灵气，你要是带在身上，难免招致灾祸。”
　　李维中稍显遗憾：“可惜了小阿尔妲的心意。”
　　“我有个朋友，很会养鱼。回中原后，我把鱼交给她，一定不会辜负你。”李延平冷淡的面孔上浮现出一个微笑。

　　热闹的车队之后，大巫的毡帐走出两个人。一个披挂着翎羽和多种兽皮缝制而成的神袍，是本部族的大巫，另一个却是帕桑。帕桑来拜访时踏着星光，将近午时才出来。
　　眼尖的阿依古丽看到他，告诉身边的家人：“原来阿达是找大巫去了。”
　　此时阿尔妲已经绘声绘色地把流星的事给全家人以及小伙伴讲了一遍，招来一片质疑声，她一见帕桑，立刻说：“阿达能为我作证！”
　　她跑到帕桑身边，抱着他的胳膊：“阿达，他们都不信昨晚有那么多流星，你快告诉他们，我说的都是真的。”
　　帕桑的脸上不见了笑容的痕迹，他忧郁地看了女儿一眼，轻声说：“去告诉你阿妈，我先回去杀羊了。”
　　他的忧郁也感染了阿尔妲，他离开后，阿尔妲回到车队去传话，眼前琳琅的商品和身旁热闹的人群，都不能让她再提起兴致。

　　是夜，众多毡帐间的一块空地上燃起了篝火，柴火堆里不时响起“噼啪”的闷响，火焰窜起一人多高，许多火星顺着火焰飞进空中。哈努人和商队围坐一圈，羊肉、奶茶和青稞饼的香气被篝火的温度一烘，让人感到无比温暖。
　　酒足饭饱，大巫唱起歌谣，他的声音苍凉而悠长，和琴师的琴声一起飘进风里。从中午开始，阿尔妲心情总是不好，草草吃了些东西就离席了，沿着小溪在近处游荡。大巫的歌声经过她身边，飘向远方，阿尔妲总觉得，这样的歌声能传到草原的尽头去，一直传到遍布白沙的大漠上，听说在那里，一切声音都会沉寂。
　　她走着听着，来到了车队的驻地旁。这里位于部族边缘，大巫的歌声轻了，一种奇异的风声清晰起来。阿尔妲听得出，那是兵器破空的声音，大家都在篝火边，是什么人在这里练武？
　　缩在马车后，阿尔妲小心地探出头。
　　数十辆马车之中，她白天见过的黑衣人正在舞一把窄长环首钢刀，他的刀使得又快又稳，一招一式分明去势极快，却能在收招时举重若轻地转去其他方向。
　　不同于哈努族武术朴实的招数，黑衣人练刀时的动作利落灵动。李维中也会些中原功夫，他给阿尔妲演示过一套拳法，但眼前的功夫却比她曾经见过的要高明得多。阿尔妲沉浸在这新奇的刀术中，不禁看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