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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1 旷野上,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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旷野上,几个少年坐成一堆,屏息注视着眼前的两个人。
他们身前,有另两个少年正在角力。两人都赤|裸上身,身材精壮,高个的胖些,矮个的瘦些,互相抓住了对方的大臂,半弓着背维持平衡。角力是哈努族男人中最流行的比武方式,特别看重力量,越是身材高壮的人,越在先天条件上占得优势。
话虽如此,现在场上却明显是矮个少年处在上风。虽然力量弱于对手,但他的角力技巧十分精妙,他灵巧地小幅度移动脚步,下盘异常稳定,借着错步的机会让对手失去平衡,接着迅捷地出脚一勾,就让高壮的少年膝盖打弯,倒在地上。
见到较量分出胜负,旁观的人纷纷欢呼,喊道:“勒乌又赢了!勒乌,你有多少天没输过了?”
矮个少年就是勒乌,他拉起自己的对手,擦去额角的汗,咧开嘴:“是二十三天,是不是?”
“都二十三天了!勒乌,等你成年了,一定是咱们这里角力的好手,到时候赢回了牛、羊,要记得和我们一块吃。”
勒乌摇摇头:“我就算能赢回牛、羊,也赢不了阿尔妲。”
他们角力的地方就在部落驻扎地旁,勒乌往部落的方向看去,大约二十丈外,一个女孩子坐在毡帐边,身旁趴着一只小羊羔。她心不在焉地补手上的皮子衣服,眼睛盯着他们这里。女孩见勒乌看过来,把头一扭,侧过身去。
正值黄昏,太阳半掩在西方的群山后,把牧草、水波、毡帐都变成金色,小羊也长出一身金羊毛。勒乌看着女孩,发起了呆,旁边的一个人却大叫起来:“阿尔妲,你的阿妈怎么叫你补衣服,当心衣服被戳得到处漏风,白白浪费一张好皮子!”
少年们哄堂大笑。
阿尔妲没有理会他们。
一个少年说:“她真没意思,被她阿达阿妈禁足一个月,像换了个人。勒乌,你最近跟你阿达学了好几招,我们都打不过你了,你再去找阿尔妲比试,不一定就输给她了。”
哈努族生活在北地的草原上,由许多部族组成,这些部族人数少的有四五十,多的数以百计。这些少年年龄相仿,在同一个部族长大,从小就是玩伴,阿尔妲经常和他们混在一起。
阿尔妲是女孩,但天生巨力,现在是夏天,她到冬天才满十岁,部族中的许多成人的力量已经比不过她了。除此以外,她在骑射、武术上都颇有天分,许多族人都觉得阿尔妲怪异,但她的家人并不介意,她的阿达帕桑还经常指导她的箭术。
一个月前,阿尔妲和一个玩伴起了争执,打架时弄断人家一根肋骨,害得她阿达要给那家赔三个月羊奶和两张皮子。阿妈得知了这件事,让阿尔妲好好在家反省,在受伤的孩子痊愈以前都不准去参加角力这样的活动了,把她的小弓也收进箱子里。她只好每天渴望地看着勒乌他们在一块儿玩耍。
少年们见阿尔妲一句话也不说,推着勒乌往那边走。走到近旁,先前怂恿勒乌过来比试的少年站出来说:“阿尔妲,勒乌比以前长进多了,我刚才瞧见你阿妈去河边洗衣服,你们比一场,不会让她看到的。”
被阿尔妲打断了一根肋骨的玩伴也在他们之中,因为身体强壮,他早就能下地了。他的肋骨在说话时仍然隐隐作痛,只好慢慢地说:“我都不怪你了,谁知道你阿妈会管你这么久。”
阿尔妲早就羡慕他们羡慕得眼睛发红,禁足一个月把她关得从头到脚没有一处不难受,可想起阿妈发火的样子,还是扁扁嘴,拒绝道:“不要了,我答应阿妈要听话。”
一个少年佯装不屑:“女孩就是没用,别拿阿妈当借口,你是不是害怕被勒乌打败?”
阿尔妲颇有些血性,当即从小板凳上站起来:“我才不怕,你们总输给我,你们才没用。”
“那就和勒乌角力!”
“是啊,有本事比一场!”
勒乌不太自在地往旁边挪了一步,他看向阿尔妲,发现阿尔妲也一脸气愤地看着他。她说:“好啊,看看是谁没用!”
阿尔妲拴好小羊,跟他们走到北边两个营帐之后,以免家人看见。角力开始。
虽然有一身神力,但和同龄人打闹时阿尔妲一向会收敛力气。更小的时候这对她来说很困难,但是在妹妹塔拉出生以后,阿尔妲奇迹般地在几天内做到了,就是为了让阿妈同意她抱一抱妹妹。
勒乌新学的技巧对付起来有点麻烦,但几招过后阿尔妲就摸透了其中关窍,抓住机会把勒乌按倒在地上。她压住勒乌的肩膀,昂起头问他们:“谁没用?”
大家支支吾吾的,都不愿意承认自己没用,有个人灵机一动:“勒乌输了,是勒乌没用。”
阿尔妲低头和勒乌对视一眼,他俩跟大家一起笑起来。
笑过之后,阿尔妲松开手,勒乌爬起来,脸上沾着一根草梗。他对阿尔妲说:“你不要去做针线,也不要坐在毡帐里,你会成为哈努族最好的战士。”
没等她回答,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阿尔妲!”
“哎哟,阿尔妲的阿妈来了!”少年们顿时作鸟兽散,也拉走了勒乌,跑进一顶顶毡帐之间了。
阿尔妲的阿妈叫做玛格娜,她轻轻掐着女儿的耳朵,教训她:“阿尔妲,你违背了你的诺言,阿达是怎么告诉你的?”
“阿达说,承诺比落在手上的星星还要贵重,承诺了就要遵守。”阿尔妲低下头。
玛格娜摸摸她的头,这个动作让阿尔妲满怀希望地抬起头,盼望阿妈不要再给她惩罚。玛格娜失笑:“今天饭后没有肉干吃了。”
她们结伴走回毡帐,玛格娜进去准备晚饭,阿尔妲难过地坐在门口,放开小羊,捡起之前丢下的衣裳。小羊的蹄子在她身边踩了一圈,小羊用舌头舔了舔她的脸颊,这让她马上忘记了烦恼,搂着小羊高兴起来。
太阳马上就要完全隐藏在群山后了,几颗星星在天穹另一边淡淡亮起,夜空的蓝色在头顶蔓延。阿尔妲想着勒乌的话,在心里反驳他:比武、射猎和做战士是两回事,我不想做战士,不想再弄断别人的骨头,不想看到鲜血染红月亮和我们的牧场,也不想再听到阿妈的哭泣。
入夜,毡帐外传来羊群的脚步声,它们踢踢踏踏地聚拢到一块儿,然后“嘎吱——”一声,羊圈的小木门关上了,一个男人掀开门帘进来。
玛格娜站起来去迎接他:“帕桑,你们今天回来得很晚。”
围坐在桌旁的是玛格娜的四个孩子,趁着玛格娜离开餐桌,唯一的男孩图孜克偷偷把手伸向装炖菜的碗。
小妹妹塔拉抓住图孜克的手腕,跟姐姐们告状:“阿尔妲,阿依古丽,图孜克偷吃!”
图孜克抱怨:“塔拉,你个告状精。”
塔拉一点也不怕自己的哥哥,她掀掀眼皮,扮了个鬼脸。
帕桑笑着给了玛格娜一个拥抱,又摸了摸两个小女儿的头,等到帕桑和玛格娜入座,一家人开始用饭。
席间,玛格娜提起阿尔妲白天偷偷和人角力的事,阿依古丽听了,悄悄在桌子底下勾了勾阿尔妲的手指,对她使了个眼色。阿尔妲会意地眨眼。
饭后一个时辰,年纪最小的塔拉先去睡了。阿依古丽站起来:“我去看看羊。”
前些天,图孜克和阿依古丽在外放牧,羊群受到一匹狼的袭击,他们及时把狼击退,但还是有两只羊被咬伤。夏季不是狼群活跃的季节,但一匹狼出现,往往意味着附近有狼群活动,因此最近外出放牧的都是成人,部族还派出几名猎手去寻找狼群的踪迹。
阿依古丽一直随部族的巫医学习医术,受伤的羊由她负责照看,每天睡前她都要去检查它们的状况。阿依古丽回来后不久,图孜克吹熄了毡帐的油灯,床前的一张张帘子被放下,把大家的身影遮盖住。
一家人的呼吸在毡帐中起伏。阿尔妲躺在塔拉身边,她正在长个子,饭后不再吃点肉干,夜里就一定会饿,不过这并非她不睡的原因。她睁着眼,耳朵听着每个人的声音和外面的风声。这晚的风很大,疾风压倒细草,刮过毡帐,呼啸着吹到更远的地方。
渐渐的,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悠长、沉重了,帕桑开始打他的呼噜,阿尔妲就翻过身,猫着腰下床,溜到毡帐外。她走到羊圈旁边,羊群也睡了,一时间寂静的天地只剩下风声。
羊圈旁有一个存放工具的大箱子,她打开它,从里面摸出一包肉干,是阿依古丽和图孜克给她留出来的,阿依古丽趁着出来看羊的机会把它放在这里。
阿尔妲是家里最不让人省心的孩子,自从能跑能跳了,她就总是惹事,逗狗被咬、迷路晚归、剪了阿达的袍子给小羊羔做衣裳……因此招来阿妈的责罚。所以每回在晚饭时听到阿妈数落阿尔妲了,她的哥哥姐姐就知道要悄悄地给她准备些食物藏在外头。
肉干不能拿进去吃,夜里温度骤降,阿尔妲翻进羊圈,抱一只小羊放在腿上取暖。她嚼着咸香的肉干,抬头望眼前的天地,天黑黑的没有月亮,群星黯淡,又起了一阵风,阿尔妲打了个寒颤。
看着看着,天际忽然划过一道亮光,阿尔妲以为自己眼花,揉揉眼睛,抬头再看,一道、两道、十多道光轨出现了,它们迅速地划过大半个天空,随即消失不见。
是星星落下来了吗?它们要落到哪里?
阿尔妲从没见过这样的场景。星星还在落着,她猛地跳起来,奔到毡帐门口,想叫大家来看,又想起自己是偷溜出来,一时间急得在门口直转悠,没发现帕桑的呼噜声停了。
然而毡帐的门梁打开了,帕桑走出来,他看到阿尔妲,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看到天上的异象。他像是受了惊似的,露出惶惑的表情。阿尔妲抓住她阿达的手摇晃着,她压低声音,急促地说:“阿达,阿达,我们叫醒阿妈他们,让他们也出来看吧!”
他却不理她。片刻之后,最后一道光消失在大地尽头,阿尔妲失望得直跳:“阿达,你怎么不答应我,现在阿妈她们看不到了。”
帕桑眉宇之间现出深深的褶皱,他僵硬地抓住阿尔妲的肩膀,眼睛还看着天空,说:“回去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