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予星》西绒

17、第十七章 记得罩我。

　　周一上午，中央大组沉默得诡异。

　　裴朔走进来的时候，就连朱家伟都欲言又止。旁边的体育委员戳了戳他：“他也加你了？”
　　“嗯，”朱家伟偷瞄了裴朔一眼，小声，“天知道他要干嘛。”

　　舒璇听着他们的讨论，问：“他昨天是对所有人都放开权限、点赞运动了吗？”
　　“是啊，”江平安路过，“我问了好几个人，都说他昨天很反常。”

　　舒璇第一时间涌上的不是疑惑，而是一种空落落的感觉。

　　她正在悄悄琢磨，忽然，桌上多了块巧克力。
　　抬头一看，是班长。
　　班长有些害羞地笑道：“我上周过生日，收到了太多巧克力，所以想和班里同学一起分享。每个人都有。”

　　班长走后，王嫣隔着走道凑过来八卦：“班长喜欢六排三列的方玉菲，上周五壮起胆子送了她巧克力。可方玉菲私聊感谢他，他反而害羞得不行，后悔自己太冲动，于是干脆也送了全班，装作无事发生。闷骚得要死。”
　　舒璇哭笑不得：“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王嫣挤眉弄眼：“你多和我学着点就能看出来了。他看似一视同仁，实际却只围着某个人打转，我们只是他用来掩盖心事的烟雾弹。这叫欲盖弥彰！”

　　一声轻轻的咳嗽。

　　正隔着走道窃窃私语的两人抬头，看到裴朔被堵在走道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们。

　　舒璇连忙让开路：“不好意思。”
　　裴朔径直绕到第一排，将自己的作业本放在各堆作业本最上面。

　　-

　　物理课在下午第一节。
　　午休快要结束的时候，舒璇从办公室将作业卷子拿回来发放。

　　尤姜叮嘱她：“这次有道大题正确率很低，没几个人做对。你先去班里把屏幕打开，我上课先讲那题。”

　　舒璇将其他卷子都发完了，顺手将裴朔那张拍在桌上，然后落座。
　　她的背就被人戳了两下。
　　裴朔刻意把自己的卷子前后翻转，向她展示自己全对。

　　舒璇看着红色的对钩，有些惊讶，旋即忍不住翘起嘴角，再次确认了自己的“成果”。

　　裴朔没察觉她的笑意：“这达到还债的标准了吧？”
　　舒璇：“是呀。”
　　裴朔认真道：“记清楚，不能赖账。”

　　他的眉眼实在柔和，只要不像平时那样闪露出平等看不起众生的神情，别人实在会觉得他脾气好、容易受欺负。有着一瞬，舒璇真觉得他被自己弄得满腔委屈。

　　舒璇从书包夹层里翻出了那张欠条：“我每天都给你记下。一天达标就画一笔，一周五天，正好凑个正字，凑满四个正，就算你还清了。”

　　裴朔一把按住她的手。
　　掌心粗糙的温热盖在手背上，舒璇下意识要抽手。

　　一张毫不心虚的脸闯入眼帘，让她硬生生定住动作。

　　裴朔一本正经，压低声音：“别被人看见了。”
　　他的手很修长，骨节分明，不用力就能将舒璇的手全都包得严严实实。

　　胸口才绕起来的热意忽然找到了疏通的口子，慢慢悠悠地散开了。

　　舒璇抿了下嘴唇，故作镇定：“又没人。”
　　裴朔仍不放心，侧身挡住另一侧的目光：“写吧。”

　　走廊上，尤姜和隔壁物理老师一同走过。
　　尤姜看到教室里凑在一起写字的两人，忽然停下脚步，眼睛弯了起来。

　　隔壁老师有些担忧：“他们两个是不是凑得有点太近了？”
　　尤姜看清凑近的少男少女是谁后，放下心，坚定摇头：“不会有事的，那可是舒璇。”

　　尤姜听皮主任说过，舒璇信誓旦旦保证，会帮助裴朔回归正途，他于是也将监督裴朔的任务授权给了她。

　　“多亏了舒璇，”尤姜欣慰地笑了，“裴朔这人难管，没想到她真有办法。作为同学，她能做到这样，我既欣慰又惭愧。”

　　-

　　这几日天气一直不好，教室里的灯光灰白晃眼。

　　舒璇课间去了趟教师办公室，回班时在走廊被封刮了满脸，她急急忙忙躲进教室，刚想找王嫣感慨天气真是凉了，却发现她神情不太对。

　　“怎么了？”舒璇把本子放到讲台上，迫使王嫣直视自己，“你干嘛这么看我？”
　　王嫣猛地起身，将她拉到角落：“你小子，看着浓眉大眼的，怎么还背着我偷偷干这些事情？”
　　舒璇莫名心虚：“我怎么？”
　　“你还不从实招来？”王嫣愤愤掐了把她的腰，“之前暴雨天和裴朔同撑一把伞的，不是你？”

　　舒璇还没来得及为自己辩驳，王嫣就悄悄侧身拿出手机。

　　“我们都知道了。”

　　舒璇前胸像浇了热水般滚烫，后背却极度冰凉，神志像悬浮在又冷又热的蒸汽里一样，找不到落脚点。

　　向表白墙投稿的人不止拍到了两人的背影，还拍到了一张侧脸图。这张照片构图没那么唯美，被当成了废片，但却更加清晰，认识的人一眼就认得出，照片上的女孩是舒璇！

　　“咱们一中姐妹神通广大，找到了表白墙的皮下，把没有录用的废片都要来了。”
　　“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喂，之前我和你说这件事的时候，你咋一声不吭呢？”
　　“你竟然不相信我，这都不告诉我。”
　　……

　　舒璇想张口说：这都是误会，那天她帮他脱身，他帮她摆脱女混混，再碰巧借了半边伞而已。

　　她都知道该怎么说了，嗓子却绷着，发不出声音。萌动的青春期意识带着异常陌生的羞赧染红了耳缘，让她恨不得遁到地下去。

　　她结巴道：“那天我没带伞，他——”
　　王嫣打断她：“哎哟，我们都知道的。”

　　舒璇好不容易积攒起的勇气顿时又泄掉了，却忽然被王嫣一把给搂了过去。

　　“早知道是你，我们也不会误会他谈恋爱。”

　　舒璇猛然抬头：“什么？”

　　“你和他还能怎么？八成就是你监督他留堂学习，下雨了没带伞而已。”王嫣神色无异，“真是的，这些人看到一男一女就磕磕磕，万一真坏了裴朔的清誉可怎么办呀？”

　　舒璇像是被施了定身术，浑身上下就剩下眼珠子能动。

　　脑袋像是短路了，良久，他忽然莫名蹦出了句：“为啥坏的是裴朔的清誉，不是我的清誉？”

　　“你那清誉有可能坏吗？”王嫣哭笑不得，“咱们年级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啊？风纪委员大学霸？”
　　舒璇眨了好几下眼睛，终于“啊”了出来，定身术轰然瓦解，头顶上悬着的剑四散成砂随风散去。
　　隔壁班的几个女生路过一班后门，朝里面张望，看到了王嫣和舒璇，脸上表情先是八卦，后又释然，还朝舒璇打了个招呼。

　　舒璇的心跳逐渐平缓，刚才加速砰动的声响却残留在耳膜上。

　　是的，自己是好学生，也只是受老师所托帮助同学而已，发心清白，何必多想呢？

　　“再说，就算你小子心思不纯，裴朔难道还是个傻的？”
　　“？”
　　“拜托，你这名头出去吓死个人，就算想早恋，脑袋被门夹了才会找你吧。”
　　“……王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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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的体育课格外热闹。
　　林城一中搞素质教育，其中体育课是一大特色。年级相邻四个班被安排在同一时间上体育课。两百人打乱，按照自己的兴趣，分到各个不同项目班里，每个学期自由重选项目。

　　这学期王嫣向舒璇强烈推荐了排球组，排球作为室内项目，不仅不用晒太阳，老师管得也松。

　　太阳懒洋洋地晒在操场上，室内的排球班三三两两靠着体育馆角落的软垫犯懒。

　　舒璇看到旁边的女孩们笑意微妙，勾肩搭背地朝着大门外的篮球场张望。

　　这时，王嫣也过来：“璇子，走！”
　　她问：“去哪儿？”
　　王嫣揽过她：“今天男生那边在准备年级篮球赛选拔，每个人都要上去露两手。几个帅哥可都在！”
　　她根本没给舒璇拒绝的机会。女孩们闹哄哄的，簇拥着，裹挟着，等舒璇反应过来，已经站在篮球场的铁丝网外面了。

　　场边的寸头哥对此见怪不怪：“哟，今天这么快就来了？”
　　旁边另一个男生疑惑，寸头哥解释：“看见她们手里的排球了么？女生选了排球组就等于自由活动，只要这儿有活动，她们就是篮球观光团。”

　　疑惑的男生恍然大悟，臭屁地捋了下刘海：“那选排球的女生就是奔着看帅哥来的呗。”
　　王嫣懒得自辩，翻了白眼：“刘尚轩你给我让开。老娘看帅哥天经地义，又不是来看你这种白斩鸡！”

　　不管男女都发出一阵爆笑。

　　远处传来口哨声，篮球老师：“裴朔，第一球进！”

　　这边顿时安静下来，女生们统一转头看向远处，发出一阵欢呼。

　　王嫣拿手肘捅了捅舒璇：“上学期让你来，你还不来，错过了好多吧？”
　　舒璇：“错过了什么？”
　　“帅哥啊，比如裴朔，”王嫣贼贼地笑着，“实不相瞒，今天好几个人是专门来看他的。出名的几个帅哥里，就他打球最好。”
　　舒璇往旁边一瞥，之前常和王嫣扎堆、通晓各类八卦的女生都在。她们毫不掩饰自己眼里的光亮，被周围人打趣了也只大方地笑笑：“今天位置好，看得清楚。而且他还往我们这儿看呢。”

　　舒璇想往旁退一步，以免和她们站在一起，被人误解是专门来对裴朔犯花痴的。

　　可脚还没动，她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身正不怕影子斜。
　　她的背挺直了，也不用余光偷瞥了，大方朝篮球场中央的少年看去。

　　随着篮球落地的“咚”声，裴朔收回投篮的姿势，回头朝欢呼声随意投了一眼过来。

　　“裴朔，三进三，进入下一轮！”

　　他手腕一扣，篮球弹给下一位，自己则晃悠下场，面无表情地和舒璇四目相对。

　　旁边的女生凑过来：“舒璇，他在看你耶。”
　　舒璇十分坦然：“是啊。”
　　那群女生看她这样自信大方，似懂非懂地点头：“听说皮主任还委托你监督他，你可真是兢兢业业。”

　　舒璇转向裴朔，面对他的目光，格外坦然地露出寻常微笑。
　　他回应了个同样十分寻常的冷漠点头。

　　晚饭前还有一节自习课。
　　体育课结束后，众人回班，空气里还弥漫着汗味，就连一班这样卷王遍地的地方都比平时躁动。

　　“一班参加生物竞赛的同学，现在到实验楼拿一下资料！”
　　“上周自愿订购《不一样的数学》的同学到我这儿交一下费用。”
　　“把早上订正好的英语卷子传上来。”

　　廊里不时传来的脚步声，教室里桌椅拖动的刺耳声，时不时进出的人影……随着黑板上方的时钟逐渐指向五点，教室里再也没了一贯的严肃。

　　隔壁班的物理课代表探进头来：“舒璇，物理科普节的场地正在布置，尤老师让你叫个同学一起去帮忙！”

　　舒璇放下笔，将写完的卷子塞进抽屉，抬头应声。

　　王嫣刚去实验楼拿生物竞赛的资料，还有好一会儿才回来。场地布置这样的工作，再喊个男生比较合适。

　　她想起刚才体育课上的坦然，立即有了人选，转身朝受自己监督的小跟班说：“裴朔，你和我一起——”

　　右后方的桌子空空如也。
　　再抬头看，裴朔单肩挂着书包，刚好走到教室门口，他听到动静伫立回头，与她四目相视。

　　“……”

　　舒璇皱起眉，朝他挑起下巴。

　　周围的同学也大多听见了动静，但是却几乎没人在意。裴朔的风格太过鲜明，不用想就知道他会做出怎样的反应，无非是沉默地抵抗，一走了之而已。

　　旁边的江平安终于忍不住，空气里对峙的凝重让他喘不过气来，他放下笔，凑到舒璇耳边小声道：“舒璇，他脾气孤僻，向来是不会做这种志愿工作的。我陪你一起去吧。”

　　然而，话还没说完，他就听见砰的一声。

　　两人同时回头，看到裴朔竟然回了过来。
　　他将书包重新甩回桌上，面无表情地转向舒璇，语气平常：“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