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第二十四章 黑森林蛋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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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述因为这一个电话得以从沉闷窒息的环境中解脱。
他向长辈示意后起身走到后院的菜地。
灯火通明的建筑中，他找到一处黑暗让他释放情绪。
女孩兴奋的声音从屏幕那端传来，纷纷扬扬的大雪穿越屏幕落到他的心上，雪花没有停留，而是很快融化，滴滴答答，顺着心脏流下。
“很美。”他说。
女孩似是察觉到他的情绪，屏幕反转到前置。
“陈述，你不开心吗？”
真奇怪，她那样大咧咧的人怎会在这种时候如此敏锐。
担忧的神色和屋内的人截然不同，她是真实的，是他梦境里的旋转陀螺，提醒他还有外面的世界。
陈述其实很少觉得自己委屈，小时候他坐在院子的板凳上傻傻问外婆为什么妈妈还不来看他，为什么其他小朋友都和爸爸妈妈住在一起但他没有，那时候外婆总是轻轻摸着他的脑袋说些他听不懂的话。
但后来外婆离开了，在他还不懂得什么是死亡的年纪。
蹲坐在灵柩前的午后，他低头数着蚂蚁，奇怪为什么外婆要躺在木盒里睡觉。邻居奶奶告诉他说要陪在外婆身边守灵，什么是守灵，他听不明白。昨天晚上他爬进木盒躺在外婆身边，他太冷了，没有外婆给他冲的热水袋，晚上他躺在硬邦邦的棉被下，手和脚都是冰的。他想和往常一样抱着外婆睡觉，可是外婆也是冷的。他摸了摸外婆的手。
真奇怪，外婆怎么会也是冷的呢。
外婆明明一直都是暖烘烘的。
他数了很久很久的蚂蚁，邻居奶奶端着香喷喷的红薯给他吃。他说了谢谢，却没有动它。
他不知道什么是死亡，但他有些难过。
难过就像排成一队的蚂蚁军团，他找了很久没有找到它们从何处出发，但却绵延不绝。是很小很小的难过，要他蹲在地上才能看得清楚。
妈妈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现的，她穿着漂亮的裙子蹲到他旁边，告诉他以后就会和妈妈一起生活。
他那时太开心了，开心地只顾着挥手和外婆说再见，却忘了听外婆是不是没有与自己告别。
他住进了有妈妈的漂亮大房子，那个时候他还很爱妈妈。
只是后来失望越来越多，于是他也越来越小心。他严格地划明自己与他人的界限，没有期待，自然也能少些失望。
自己并不能理所应当地能获得，即便是父母的爱。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他开始学会沉默着接受一切。只是偶尔，真的只是偶尔。
在坚持不下去的时候，他也会想想那个儿时站在他身前保护他的女孩。
生命中带给他温暖的人太少，他乞求这一次上天不要太快将她从自己的生命中剥离。
其实小时候他也也特别爱哭的。
因为那时候会有外婆揉揉他摔疼的膝盖。
后来没有了，
所以他再没哭过。
而此刻，他竟发现原来自己的委屈汹涌澎湃，排山倒海。
快速蔓延的山洪冲破防线，他的喉腔堵塞，发不出一丝声音。
半晌，他才艰难地回答：
“…没有。”
他克制着哽咽的声线，却又隐隐在心中升起些许期待。
她可以发现吗，她可以再一次救我吗？
拜托，救救我吧……
外婆的身影早已模糊不清，他甚至没有留下一张与外婆的合照。
陈述的眼眶发酸，泪水不自主地落下，在寒风中刮得脸颊生疼。
“不要不开心，陈述。”女孩的声音轻轻柔柔，她向来是不懂得怎么安慰人的。
片刻的沉默后，她再度开口。
“珠城江北区有一家叫tomorrow的甜品店，那家的黑森林蛋糕是我吃过全世界最好吃的黑森林蛋糕。”她的声音在夜色中分外清晰。
“每次我觉得特别特别难过的时候，就会去那里吃蛋糕。”
“然后，难过就像巧克力一样，在我口腔里化掉了。”
“心里难过的话，胃也会变得难过，但只要让胃开心了，心里也就没那么难过了。”
“陈述，你要不要去尝尝。”
“…大年初一，也会开门吗？”陈述轻声问道。
新月站起身走向房门，开门探出脑袋看了眼坐在楼下嗑瓜子傻乐的姑姑。
“嗯，会开门的。”
……
新月坐在姑姑身边软磨硬泡。
“月宝啊，不是姑姑不帮你，谁会在大年初一去吃甜品啊。”女人蹙着细眉，再说谁会在大年初一去工作啊！
“再说现在可是年关，高铁票可抢不到。”很完美的借口，周妙为自己的机智感到得意。
“所以我的意思是，姑姑你开车带我去嘛。”黄新月挽住女人的手亲昵地撒娇。
“你不是说旁边开了家新的甜品店抢你生意吗，咱就是要田忌赛马，趁他们过年不开门，你狠狠营业，吸引顾客！”黄新月表情认真，攥着拳头为她画饼。
“田忌赛马？我的店可不是劣等马。”
“我知道我知道姑姑，你就帮帮我嘛，我是真的很需要你去开店。”黄新月亮闪闪的眼睛盯着她，像盼食的金毛犬。小姑娘难得的示弱让人招架不住。
女人把手里的瓜子放回袋子，拍了拍手，把漂亮的红色卷发撩到后背，面朝新月坐正，双手环胸。
“好吧，帮你也不是不行，但你要告诉我理由。”
“我总不能无缘无故地在年初一跑回珠城吧，还带着你，你奶奶不得把我念死。”虽然就算她什么都不做也是会挨骂的，她亲爱的妈妈对自己从国外回来后跑去珠城开店的事颇有微词。
新月沉声，掐头去尾地说了自己有一个很可怜的朋友现在很难过的事。
“姑姑，人家在家里还受排挤，很可怜的。”
“不是你告诉我的吗，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侠之小者，为友为邻。”
“我正在为友为邻呢，奈何能力不够，急需援救。如果聪明勇敢美丽大方的周妙女士可以小小伸以援手，小女真的感激涕零。”黄新月拉长尾音晃着她的胳膊。
“好好好，打住打住。”周妙被晃得脑仁疼，她抽出手臂，挑眉问道，“你这个朋友，是个男生？”
黄新月一愣，点点头，又伸出手势发誓道：“是男生，但是我绝对绝对没有早恋姑姑。”
是早恋才好呢，周妙想，少男少女的青涩初恋什么的她最感兴趣了。
“行吧，”她抬手看了看表，“明天早上六点咱准时出发。不过——”她拉长声音，“你爸妈那边我可不负责解释。”
“就知道你最好了姑姑。”黄新月扑上去一个熊抱，“不过需要这么早去吗？”
“你傻呀，”周妙按着她的脑袋挪开，在她脑门上弹了个栗子，“蛋糕原材料不用买，做蛋糕不需要时间呐。”
“哦。”新月摸摸自己的脑门。
“辛苦你了姑姑，早点休息哦。”她笑着跳下沙发，噔噔噔跑回房间。
“目的达成了就跑，小没良心。”周妙伸手拿回桌上的瓜子继续啃，这该死的春节联欢晚会真的越来越无聊了。
……
上午九点，黄新月在窗明几净的后厨边筛粉边搅拌，她昨天晚上两三点才睡着，早上五点多又被姑姑从床上拉起来出门，虽然在车上睡了一个小时，但现在仍然有种眼皮打架的感觉。
“好了，现在把蛋黄放进去。”周妙坐在一边出声。
“姑姑，我和人家说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黑森林，但是我做的东西真的能吃吗……”她小心翼翼地倒入蛋黄道。
“我这不是监督着么。 ”周妙把一缕头发挽到耳后。
“你都这么用心了，就算做成猪食，对方也应该心怀感激地品尝，明白吗月宝。”
“不然他就不值得你做这么多。”
把模具放入烤箱，新月让姑姑先回去休息。
“你去睡觉吧姑姑，接下来的步骤我都记得了。”
“实在是辛苦你了。”她双手合十深深鞠躬。
周妙打了个哈欠，她确实困了，随手把钥匙放在桌上嘱咐新月走的时候锁门。
黄新月拿出手机给陈述发信息，装模作样地问他有没有去吃甜品。
手机在裤带里震动，陈述看了眼消息，把手机握在手里。
空旷的卧室中，一个戴着呼吸机的男人躺在床上。
房间里很静，只听得仪器发出的滴滴声，董心晚坐在床边握着男人的手。
站在一旁的陈予泽打破沉默，说自己还有事先走了。
董心晚起身送他，路过陈述的时候给他使眼色。
“妈，我也有事。”他低声道。
董心晚假装没有听到地把陈予泽送出房门，又怒气冲冲地走到他身边低斥：
“你有什么事？你哥哥是去处理公司的事了，你一个高中生能有什么事，这么久都没回家也不知道多陪陪你爸爸！”女人压低声音，语气却很急，她对他说话的时候全然没有面对陈予泽时的温和。
陈述垂着眸子抿了抿嘴，没有再开口说话。
……
黄新月从中午一直等到下午。
她百无聊赖地在大堂来回踱步。叉着腰站在空调出风口点开手机，是陈述两个小时前回复的消息。
【（地卫一）】：嗯，我去吃了，很好吃。
你大爷，这个世界上就没人放过她黄新月的鸽子。
她突然体会到小说里那种霸总说女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时候的心情。
黄新月放弃等待，直接给陈述打了个电话。
“喂，你在哪儿呢？”她语气汹汹。
对面似是一愣，片刻才开口。
“我在家。”
“你家在哪？”黄新月追问道。
“咳，我买了东西给你，叫了闪送。”她没有戳穿陈述的谎话。
“…我发给你。”陈述低声道。
绿色的聊天气泡发来一串地址，黄新月长按全选复制。
她把蛋糕从冰箱里捧出来放进保温袋，打车到陈述发的地址。
汽车驶到黄新月之前甚少踏足的区域。斑驳的阳光透过树影，明明暗暗打在她的脸上，燥热消失了，在这一片悠远宁静的地带，似乎气温都下降了好几度。
黄新月抱着蛋糕下车，站在古色古香栽满茂盛常青植被的别墅群前，开始思考陈述家里的有钱到底是怎样的程度。
他家…真的缺他那一年十几万块钱的学费吗。
她提着蛋糕走上前，甜甜地问门口的保安6幢怎么走。
“这边不是住户的话需要户主联系过我们才能进去。”站岗的小哥耐心道。
黄新月抬起腿把蛋糕放在上面，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聊天记录给小哥看，表示自己想给这里的住户一个惊喜。
“不放心的话，你可以和我一起过去，麻烦你了帅哥。”她眨巴着无辜的眼睛，环抱着蛋糕双手合十。
站岗的保安看她年纪挺小，倒也不像会和里面的房主有什么情感纠纷的样子。
“行吧，那我和同事说一声，等下领你进去。”
“你先登记一下。”他指了指台面上的访客登记表。
黄新月把蛋糕放到地上，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手指，握笔填了信息。
保安小哥开了辆观光车过来示意她上车。
“……”好贴心的服务。
黄新月握着把手登上汽车，小心把蛋糕放在腿上用手抱住。
“蛋糕是给男朋友的？”小哥边开车边和她搭话，他的帽檐很低，黄新月想这样真的能看见前面的路吗。
“嗯。”她点点头，“你不知道，我特意从北城坐飞机过来的。千里迢迢路漫漫，就为了给他个惊喜。”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
“北城？你这口音不像啊。”
“…现在学校都要求我们都讲普通话了。”
“我女朋友也是北方人，异地恋是辛苦。我跟我女朋友，大半年都不一定见得上一面，那飞机也贵，我不舍得坐，坐动车还得中转，我晚上就睡在那个动车站……”小哥大约觉得自己找到了天涯沦落人，话卡打开了就收不住。
“诶，到了。”车停在一栋别墅前，小哥把车倒进旁边的车位，跳下车示意她跟上。
黄新月护着蛋糕慢慢下车。
“你就说，陈述的闪送到了，要签字，别让其他人来拿，我想给他个惊喜。”黄新月跟在后面嘱咐道。
“行。”
小哥用工作机拨响六幢的对讲电话。
“您好，我是永成物业的，有个闪送需要陈述先生签字收货，我这边带着人在门口了，您让陈述先生来签收一下吧。”
“好的，为您服务是我们的荣幸。”
铁门咔哒一声打开，他挂断电话，推开门转身对黄新月说要在屋外等一会儿。
新月弯起眼道谢。
……
陈述垂着头，先去洗了手，他明明已经走出了房间，仪器的滴滴声却似乎仍在他耳边作响。
好吵…
新月说的闪送来得比想象中快，管家方才敲门说需要他亲自签收的时候，他已经在董心晚的注视下看护了父亲四个小时。
陈述不知道她的目的是想要自己在父亲面前证明孝心，还是想让他体会一下她长年累月的不易，抑或是两者兼有。
但是同情与孝心，他没有那种东西。
陈述在心中长舒一口气，原来只要和黄新月相关的东西都可以救他于水火。
他把手反复搓洗了几遍，仍觉得不干净，挥之不去的腐朽味让他不由皱眉，想到门口的人还在等，他还是擦干净了水向门口走去。
被压抑的期待终于在此刻丝丝缕缕地爬满心脏，陈述露出了回家后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会是什么东西呢。
不论是什么，他都会喜欢的。
陈述毫无防备地打开门，却看到昼夜思念的小人就站在门外。
万籁俱寂，他甚至停止了思考呆愣在原地。
冷极了的小人整个缩在衣服里，双手抱着个袋子，和穿着保安制服的男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她穿着白色束腰大衣，像个雪球。
“诶，出来了。”那男人先看到了他。
黄新月顺着男人的视线看了过来，看到他后气势汹汹地走上前。
“喂死骗子，你根本就没去吃吧！”
真可爱，明明下半张脸都买埋在围巾里，陈述却能想到她像河豚一样鼓起的两颊。
一种情绪像烟花似地在胸腔炸开，陈述的心脏砰砰作响，他按住胸口，怕不小心它就会跳出来。良久，他才迟钝地反应过来，那是喜悦。
“嗯。对不起。”他笑着道歉。
“你还有脸笑？”黄新月蹙着眉头瞪他。
对不起，原本可以忍住的。
他上前一步，隔着蛋糕轻轻拥住黄新月。
“谢谢。”他用极小的声音说道。
“新月。”他喃喃着自己的珍宝。
黄新月因这突如其来的拥抱瞪大了眼，她吞了口口水，结结巴巴地开口。
“你，你别以为这样我就原谅你。”
“嗯。”陈述的脑袋把轻轻靠在她柔软的围巾上，“不要原谅我，要永远记得我。”
……
陈述和新月并排坐在小区里的木椅上。
保安小哥看俩人确实认识，实相地先回了岗位。陈述没穿外套也没换鞋，接过新月手里的袋子拉着她走出铁门。
“大冬天的，你确定要在路边吃蛋糕吗？”
“对不起，是不是很冷…”陈述无措地握紧了拳头。他不想让新月见到董心晚，又觉得自己无能，剥去虚假华丽的外裳，他只能像被拴住铁链一般在划定好的区域活动，而在这片区域里，他没有全然属于自己的空间。
“真的很冷，所以你吃快点，吃完我就回去了。”黄新月想等下能不能让那个小哥再开车来接一下自己。
陈述打开保温袋，把还冒着寒气的蛋糕从里面拿出来。
“…我，可能吃不完这个。”陈述看着八寸大小的蛋糕，抱歉道。
“那你就明天再吃，明天吃不完后天吃。这可是我花了一早上亲手做的，你一口也不许给别人。”新月凶狠道。
陈述愣愣地抬头：“你做的？”
“…那家店是我姑姑开的，我已经让她把我从平江带来了珠城，怎么好意思再让她帮你做蛋糕。”黄新月别扭地转过头。
陈述拆开叉子，挖了一口。
“怎么样，好吃吗？”黄新月凑上前问。
陈述眉头轻皱，正想要开口说话，
黄新月观察着他的表情。
“不好吃吗？虽然是我做的，但我姑姑可是全程在旁指导。”她也拿了个叉子挖了一口。
“哈…”黄新月被刺激得皱起脸。
“…不是，是好冰。”陈述缓缓开口。
黄新月放的是定型的冰箱，温度比展示柜的要低。
“确实，好冰。”她夸张地哈着气，感觉全身的热量都要被这一口蛋糕吸走了。
“你穿这么点不冷啊。”她看着陈述，“我看着你都冷。”
“嗯，不冷。”陈述弯着嘴角。
“新月。”
“嗯？”
陈述看着她的脸认真道：“真的很好吃。”
“这也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黑森林蛋糕。”
可能你已经忘了，其实我们小时候也像这样一起吃过蛋糕。
但没关系，
陈述的舌尖抵在牙床，醇香的黑巧在他齿间化开。
我们会有很多以后。
……
回程的高速颇为拥堵，温暖的车厢播放着舒缓的旋律。
“费这么大功夫就真的只是请人家吃块蛋糕呀。”周妙的手搭在方向盘上，“这么喜欢他？”
黄新月的视线从窗外挪到周妙脸上，又收回视线看着前面想了想。
“嗯…好像，是挺喜欢的。”
“喜欢他什么？”周妙回想了一下男孩的长相，“个子高？长得帅？”
新月摇摇头，笑着说：“姑姑你怎么这么肤浅。”
她顿了顿，又低声道：“其实我也不知道。”
“我就是一想到，他默不作声地喜欢了我那么久，就忍不住想对他好。”
“月宝，姑姑不阻止你喜欢别人，也不阻止你谈恋爱。”周妙的手指干干净净，轻轻点在方向盘上。
“但你要知道，那些什么救赎啊，都是小说里编的，电视里演的，溺水的人，千万不能伸手去拉他，因为你不知道人在求生的时候还有多少底线。”
“姑姑希望你开开心心地谈一场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校园恋爱，不是因为怜悯心，只是因为喜欢。”
“你能明白吗。”
黄新月沉默了很久，良久，才笑着轻轻开口道：
“我明白的，姑姑。”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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