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疾而终》八洞唇

5、典藏阁

　　室内气氛一片低沉，胡萧峰的回忆很容易将人扯进悲哀与惆怅之中，但姚渭水并未有如此感受，她面上一片古井无波，连同她的内心，也是毫无波澜。

　　“所以，虞素节的来历你也不清楚？”她冷静地追问。

　　“恩..子期在家信中虽有提及他们的交往，说是有次遭遇山匪，碰巧虞素节出现救了他一命，之后便一同结伴而行。我在信中有询问过一些虞素节的家世背景，子期只简单地说了她是来自东洋，是东夷人。”

　　“东夷人吗？那这样说来虞素节武功造诣应该不低。”姚渭水左手摩挲着下巴，胡戴业和虞素节的相遇确实很平常，就是平常话本里的剧情，只不过是英雄救美反过来了。但是她总觉得有什么蹊跷。

　　“那为什么胡戴业和虞素节会被朝廷通缉，按理说朝廷不会管江湖事，如果朝廷下通缉令并且罪名是杀人，那死的人必定与朝廷有关，你知道胡戴业和虞素节杀了什么人吗？”

　　闻言，胡萧峰不禁露出苦笑，“在子期死之前，我甚至不知道他们已经被朝廷通缉。那时我满心焦虑子期是如何感染上瘟疫的，可子期始终不愿意透露任何信息。在子期死后，朝廷的追兵才前来，哦！”胡萧峰突然惊呼一声，“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当时朝廷追兵来时，在队伍最前列的，应该是他们的领头人，说是缉拿杀害屈庄的人。我想那个就是被子期杀害的人…”胡萧峰说这话带着懊丧与不解，或许是他不明白儿子为何什么都不愿与他说，或许是对儿子行为的不解，或许是对他八十余年人生的迷茫。

　　“屈庄吗？”姚渭水沉吟片刻，脑子里搜寻不到有关屈庄这个人的记忆。但是这或许是个突破点 。“我知道了。但是现在有一个点，胡谦期的母蛊大概率是因为某种异变引起的，先前我的推测是由于母亲的子蛊遗传，但是先前听你的叙述，虞素节，是什么时候感染的？在与她相处的过程中，你就没有察觉吗？”

　　“说实话，我并未察觉到虞素节有感染，从她与子期回来时，我发觉虞素节身体比较健康，她的脸色都很红润，十分有精气神。”胡萧峰解释着，“当时我甚至还在担心我自己是否感染瘟疫，因为为了保护素节肚子里的孩子，那几日都是我在照顾子期，素节一直隔离在厢房中。也是在女郎你诊断出来谦期身上有母蛊的时候。我才知晓虞素节感染的…或许，渭女郎，有没有可能谦期身上的蛊虫不是来自于素节，素节并未感染。或许是子期也说不定…”

　　“胡戴业回来时，虞素节已经七个月身孕了，瘟疫感染上三个月内，必死无疑。”姚渭水毫不犹豫地否定了胡萧峰的猜想，“但是虞素节没有瘟疫症状确实蹊跷，毕竟她与胡萧峰一路同行，被传染的概率很大，可照你所说，她的身体很是健康，面色红润，这也很难解释的通。毕竟一个有七月身孕的女子，要照顾着一个感染瘟疫的丈夫，保护肚子里的孩子，同时躲避朝廷的追捕，赶路回家，这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室内陷入沉默，四年前的乌云再次笼罩在他们身上，这无疑是难解的谜团，死人的嘴巴不会再交代任何事，活人的心绪在现世被幽魂缠绕。

　　姚渭水仔细琢磨刚刚与胡萧峰的对话，杯中的水已经转凉。

　　四年前的瘟疫造成的阴影蔓延至今，姚渭水不免将胡谦期的身世与师父死前的预言联系起来。虞素节身上的谜团是什么？屈庄是何人？胡戴业到底为什么感染？胡谦期身上的母蛊究竟是否来自虞素节？他额间的蛊虫又是什么？谜团像毛线一样纠缠在一起，不知道如何解开。

　　但是，姚渭水闭上眼睛，现在她要考虑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如何让胡谦期的身体恢复，控制住蛊虫，这是她身为医者必须要做，也是唯一能做的事。

　　“我知道了，胡叔，现在先把胡谦期交给我吧。“姚渭水放下水杯，站起身，她并不打算告诉胡萧峰胡谦期体内还有另外一个蛊虫的事，问题也问的差不多了，看来胡萧峰对胡谦期的身体也不怎么清楚，现在告诉他这些反而会加重他的忧虑，没这个必要多此一举。”别担心，我只是要将他换个地方调养，不会伤害他的，现在他也不适合作为药引。“姚渭水轻笑，对胡萧峰点头示意。

　　胡萧峰扯出笑容，尽管自己心中由于姚渭水的问话感到些许不对劲，但由于之前胡谦期的苏醒，他自觉胡谦期身体已经比起之前好了很多，心底始终是稍微安定。

　　“那就拜托渭女郎了。“

　　姚渭水让不摇背上胡谦期跟着她走，俩人从故居离开，再到达湖心岛，姚渭水让不摇将胡谦期安顿在她房间的隔壁，叮嘱她侯着胡谦期，等他醒来后只需给他喂点香橼水，少量多次，如果胡谦期有什么异样，第一时间通知她。

　　向不摇交代完后，姚渭水从湖心岛离开。并没有走向南方或东方，而是以轻功代步，径直向西方飞去，尽管用了自己的全力，姚渭水依旧感到吃力，身体的负担让自己的移动有些劳累，她默默叹了口气，自己的身体还是过于孱弱了，待到胡谦期的事情解决后，她必须好好调整休养了。而且自己的武功也不强，底子薄弱导致她不能修行除了七煌的其他功法，否则过多的负荷会给自己带来走火入魔的危险。更何况她还要像胡萧峰学习机关术，果然还是不能操之过急，提升武力先放到后面也行，以后下山自己雇佣侠客也可以……突然脚下一个趔趄，她急急稳住身体。

　　“…还是要修炼轻功吧。“
　　不一会姚渭水到达西方雪山的山巅，自然的宏伟令人惊叹，白茫茫的雪笼盖了一切，偏偏山谷俩座山谷高耸而出，突破了这种朦胧感，整个万籁俱寂的雪天世界被硬生生添上了浓烈的奇骏之美，暮霭柔和成灰色，像云一样蒸腾着。若细细察看，便见到俩座山谷间连接着一座铁索桥，铁链森寒凄冷，宽度仅仅容一人经过，随着刮来的风摇晃着，它晃动出生与死交界线的玄妙感，恍惚间，仿佛比起对自然的畏惧，它要更庄严。

　　姚渭水站在西边的山巅处，面前便是这座铁索桥，山巅的寒冷令她不自主地裹紧身上的大氅，并从怀中掏出药丸服下，感觉到暖暖的气流逐渐从喉管流动至胸腔，她稍微舒适了一些。

　　“唉…“她每次看这座桥的时候，都会感觉这是通往死亡的路，而不是通往典藏阁的路，也是，这座桥确实有这种含义吧。药王谷自成立以来，所有的珍奇重宝、武功秘籍、药方宝典等数不尽的宝物都储存在了典藏阁之中，倘若有敌人来袭，药王谷守不住，这座桥就会被典藏阁的守门人一起斩断，这样，典藏阁所在的山峰无人能抵达，倘若真的有人来，守门人便会启动阁内的阵法，连同他们一起，选择自爆。因为，无论如何，典藏阁的东西都不能流传外世。

　　呼出的气都弥漫成了白雾，姚渭水并不恐高，去往典藏阁的次数也数不胜数了，但每次要去时，她都忍不住恍惚犹豫一阵。深吸一口气，姚渭水轻轻一跃，如同蝴蝶般翩翩落在锁链之上，动作轻盈柔美，却又稳妥流利，一看便是十分熟悉的模样。

　　她不顾耳畔呼啸而过的风声，不顾落在身旁的鹅毛大雪，径直往前走去，铁索桥是由直径一样大的铁环紧扣着，姚渭水的每一步都能准确无误的踩在铁环的连接处，这样既能保证自己的身体的平衡，也能防止铁链的晃动幅度过大。

　　苍茫大雪下，陡峭山谷中，森严铁索上，娇小的女子在行走着…飘然的每一步，都是力拔山兮的一往无前。

　　姚渭水沉着且认真地走到了典藏阁所在的山谷，在跨到对岸的最后一步上，突然一道声音响起，“渭女。“

　　不得不说，虽然已经习惯了，但是每次姚渭水都会被同样的呼喊吓到，她顿了一顿，从铁索桥飘到对岸的土地上，踩到踏实的雪地，听到雪陷下去的声音，她心中才有一种安定感。

　　“别叔，你别吓我了。每次都这样，有意思吗？“姚渭水难得的露出了孩童般的笑容，带着纯粹的稚气。

　　只见雾中走出一个青年，眉间一点朱砂痣，凤眸上挑略带三分妖艳，鼻似鹰钩平添三分阴骛，薄唇微掀带上三分柔和，最后一分在横贯额头到脸颊的伤疤，贯穿整个左眼，剩下一分是肃杀。俊美似妖，长身玉立，腰间佩剑，左手握着烟枪，说话间烟雾缭绕，是花中露，是雨中烟，是月中影。

　　———别仲容，典藏阁的守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