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意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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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很自然牵住程鹊的手，左手托着自己的胳膊，两人顺着崎岖的路缓缓往下走。
此时临近傍晚，寺门口各式各样的摊贩推车叫卖，程鹊不是很在意这些东西，曲南枝却兴致勃勃拉着程鹊到处看，一双小手突然拦住两人，是个似奶团子的小女孩。
女孩眼睛亮亮的，晃晃身后的背篓，问道：“两位姐姐，需要花吗？”又偏头仔细端详程鹊，“这位姐姐，我是不是见过你呀？之前和另一位姐姐来过。”
程鹊下意识像以前那样握紧手心的另一只手，后知后觉自己握的是谁，小心翼翼向曲南枝那边投去目光，曲南枝跟没事人一样，自来熟跟女孩询问都有什么花。
女孩道：“是送给这个姐姐的吗？”
曲南枝仔细瞧着背篓里的光怪陆离，笑着避开旁边的花，轻轻从最中间取出一支花。
是一支含苞待放的风信子。
付完钱，曲南枝将它递给程鹊，把头偏过去，道：“送你了。”
程鹊感觉自己手心滚烫，俯身摸摸小女孩的头，道：“谢谢啦。”
两人各自在路口踌躇后分开，临别时曲南枝终于抬头，冲着程鹊的背影大声道：“如果有机会，来看看我吧！”
程鹊在心底回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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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夏桠你老实交代，谁给你送的花？男的女的？”
程鹊一言不发，盯着眼前被踩烂的花，手心沁出冷汗。
许青见状立马明白了，大声吼道：“我就知道！我就不该让你接触她！我就知道她不是什么好人！你有曲莺鹊的先例还不够吗？你还要一错再错到什么时候？都是当老师的人了，要是被你的学生、你的同事、你的领导知道你是个同性恋，他们会怎么看你？你的工作还要不要了？”
程鹊的沉默使许青有些疲惫，语重心长道：“曲莺鹊已经是过去式了，斯人已逝，你再怎么怀念她也不会活过来，不如好好看看当下。去早点成家，你和她的以前我不会再追究。”
程鹊直视许青，一字一顿道：“不可能。”
许青也不废话，将一张纸在程鹊面前抖了抖，待程鹊看清纸上的字后突然抽走，程鹊上去就要抢，许青当着自己的面，将那张纸撕了个粉碎。
程鹊维持着去抢的姿势，眼前的碎片飘忽不定，有片带“遗书”二字的纸落到自己脚边。
程鹊安静地捡起地上凌乱的纸片，安静地将纸片扔进垃圾桶，安静地关上门离开了。
学校离家很远，程鹊没有搭车，而是一步一步慢慢朝记忆中的路走。
程鹊也不记得自己究竟走了多久，走到双脚麻木，翻过围栏，顺着礁石向上爬。
面前藏青色的海不断拍打礁石，美人鱼衍化的泡沫在接触到光时消失了。这个时间路边已经没人，程鹊摇摇晃晃在礁石顶端站定，呼啸的狂风像是即将要将自己撕碎。
到这步，程鹊才意识到自己变了，变得非常愚蠢。
以前的自己，胆小懦弱，因为怕死而苟活着；现在的自己，依旧懦弱，无法直面问题，第一发应居然是想到去死吧，这是曾经的自己想都不敢想的，甚至对产生这种想法的人感到可笑和同情。
已经做到这种程度，程鹊也没理由下来，生理上的恐惧还是让自己隐隐作呕，心里的另一道声音在嘶吼，我不要死我不要死我不要死！！！
好吵。程鹊捂住耳朵，心里产生一种隐秘的渴望，如果这时就人能来救救自己就好了。继而又想到曲莺鹊，她是不是自杀前也这样期待过，自己原以为她说去散心如从前般，只是在高台上冷静一下，之后又会回来的，结果再也没有回来。
程鹊站到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礁石地下就是深不见底的海。
总比摔死强。程鹊想。
脑海里又浮现书上曾经提过尸体被水浸泡过后成巨人观的样子，程鹊知道这是自己的潜意识在试图挣扎，程鹊曾经想过无数种死法，不是怕疼就是恐高，现在无路可走了。
程鹊在心里默数。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结束吧。风刃擦过自己的脸，程鹊闭上眼。
程鹊张开双手向前倒去，却被一股力道圈在怀里，猛然睁开眼，被接着向后带，眼看自己即将和地面亲密接触，直到自己摔进一个温软的东西上。
身下人痛苦地闷哼一声，止不住地咳嗽。
借着微弱的路灯程鹊看清她的脸。
曲南枝见怀里的人有动作，箍得更紧了。程鹊有些不适地紧皱眉头。
“曲南枝，你先松松手，我喘不过来气了。”
曲南枝魔怔般喃喃道：“我抓住你了，我抓住你了......”
程鹊只得软下身子，等曲南枝放松，用力掰开对方的禁锢。
程鹊的头很晕，刚从死亡的边缘被拉回来，还不适应与现实的割裂感。
曲南枝瘫在自己脚边，仍扒着裤腿不放，身体无规律地起伏着。
程鹊后知后觉，自己的悲伤早已蓄满眼眶。
程鹊蹲下身，让自己闯进曲南枝的视野，对方的呼吸平缓后，将自己的手放在曲南枝的手背上，“谢谢你。”
悲伤顺着脸砸落地面，形成小小的坑。
以前自己像是在这方面有情感障碍，被人用苦楚塞满的瓶子终于在此刻爆裂，在沉默又喧嚣的夏天有种独属它的腐烂恶臭。
曲南枝回过神来，倒抽了口凉气，程鹊才注意到，对方的膝盖和背部血沙混合，脸上被划出一道小口子。
程鹊想拉她起来，对方反倒是要拉着她坐下。
“快去医院，伤口会感染的。”程鹊催促道。
曲南枝撇嘴，“你先听我说几句，否则我不去。”
程鹊由着对方坐下，道：“快说。”
曲南枝打着哈哈，“这不还是会关心人的嘛。”程鹊立马起身要走，曲南枝拽着她，牵拉到伤口又是一阵面部抽搐。
“姑娘，你知道死亡意味着什么吗？”
“有违天道，不符合万物运行规律；有违地道，不符合万物生长规律；有违人道，不符合人类社会基本道德体系，违背普世价值。”
“还有一句，自杀之人乃灾星下凡惩戒与之亲密之人，惩戒最多的是她和她的亲人，世人之于结此。”
她才不是灾星。她是小时候孩子们哭闹着向大人索要的印着花鸟的风筝，只不过线被锋利的枝干拦腰截断，卡在树枝上拿不下来，旁人只能惋惜：刚买来的风筝就这么没了，然后离开，物色起新的风筝。
程鹊反问：“为什么要救我？”
“你用了‘救’这个字，其实你内心是想有人来救你的，百分之八十的自杀者都会在自杀时后悔，但他们但凡踏上这条绝路，便无法回头了。”
程鹊垂下眼。
“我不希望你再去后悔、痛苦，我会尽我所能阻止你做错误的选择，原谅我不能尊重你的选择，死亡远比人能想象得更可怕，你会后悔的。”
“原谅我的自私，我不想看到你在生命的最后都只有痛苦和悔恨，这不公平。”
“因为我们都还有放不下的人，都还有未尽的爱。”
“看看我吧！”
“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
What can l hold you with？
抬眼即被对方眼里的汹涌澄澈席卷，过于清透的眼，让自己望穿了曲南枝，纯净没有丁点杂质。
和她不像了。
程鹊：“你这不是留住我了吗？”
“我能留住你一辈子吗？”
你能。程鹊在心里回答。
“看你的行动吧。”
把曲南枝送到医院已是深夜，护士正在给她清理伤口，问起受伤的由来，被曲南枝随口敷衍过去。
“会毁容吗？”程鹊的视线就没从伤口离开过。
护士：“毁容不至于，好好休息，饮食清谈些。大概率不会留疤。”
程鹊道谢后，问：“你不回家吗？”
曲南枝嘿嘿笑道：“跟家里闹矛盾了，出来找地方躲躲。好姐姐，是不是要收留我呀？”
程鹊：“你来我家吧？”原以为曲南枝会拒绝，结果对方乐呵呵跟着自己回家了。
说实话，是有私心的。
床上程鹊和曲南枝并排躺着，身旁的人让程鹊心安，有种能随时倾诉的安全感。构思无数次怎样坦白自己的动机，残存的意识让程鹊难以吐露。
曲南枝：“姐姐，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程鹊：“以前我救了一个人，那个人又救了我，说要陪我，又很早地走了。”
双方同时翻身面向对方，经让程鹊产生跨越数年的错觉。
“她是你很重要的人吗？”
程鹊顿了顿，答：“她是我的至交好友。”
程鹊没有注意到曲南枝晦暗不明的眼神。又翻回去，曲南枝贴上程鹊的背，双手环在她腰上，下巴搁在肩头。暧昧的距离，彼此承接对方的呼吸。
程鹊不习惯肢体接触，推开曲南枝的头，“睡觉。”
曲南枝应声收回手，乖乖地空出距离。
“姐姐，我恨你......”
程鹊昏昏欲睡，只听见恨你二字，没顾及听下去就睡着了。
“恨你不能长命。”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