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波》幼米

1、第 1 章 阮桃不可否

　　阮桃正在电脑前打字，突然接到老板沈涛的电话，她按下免提，听到他雀跃而故作神秘的声音：“桃子，一个好消息，你猜。”

　　“什么？”

　　阮桃继续敲打着键盘，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沈涛急了，知道她向来寡淡，直接开口说：“光合要买《贴身感受》的版权了，你猜开价多少？”

　　阮桃手指停在半空，光合？国内数一数二的影视制作公司，早年间连续爆火的几部影视都是出自他们。在圈子里，他们可有着响当当的名号，每每提到他们时都会带上那句封号，什么‘光合出品，必是精品。’

　　阮桃问：“这是真的？”

　　“千真万确！他们公司的人已经跟我谈过了。你快猜，他们开价多少？尽管往大了猜。”

　　“多少？”

　　“800万。”沈涛故意拉长声音。

　　阮桃脸上终于有了表情，她捡起电话，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或者，是沈涛听错了。之前也曾有几家公司联系过他们，《贴身感受》这本书给出的最高报价也只有180万。

　　“你明天来趟我工作室吧，到时候我再跟你细说。”沈涛说。

　　“好。”

　　阮桃挂了电话，沉浸在刚刚的800万中。

　　5年前，她从法国留学归来，并没有从事新传媒传播专业相关的工作，而是一头扎进了写作这个行业，她自小就喜欢用笔来说话，喜欢沉浸在这种人物命运掌控在自己手里的感觉，尽管周围人常觉得这是个枯燥的职业。

　　沈涛就常笑说她是个十足的“坐家”，她也不否认，因为她每天在屏幕前的时间长达15个小时，毕业仅5年就出版了7本书，在业内小有名气。

　　可是尽管如此，突然而至的800万版权也让她吓了一跳，一直以来她的稿费不低，但也从未到达过这个高度。

　　第二天，阮桃来了工作室。

　　工作室是沈涛的，他是个法籍华人，曾是一位资深的出版人，十年前回国创办了这间工作室，除阮桃外工作室里还签了七八个作者，近年来靠出售版权盈利不少。他一直是个头脑精明的生意人，可他自己不承认，非说自己是个文雅的读书人。

　　知道阮桃要来，他早早等在门口，满脸喜色。虽说在国内待了这些年，可他打扮依旧是像在巴黎大道似得，剪裁合身的灰色西装外套了件黑色呢料大衣，带了副和帽子相配的褐灰色皮手套，见阮桃下车后，他上前两步，先是热情的抱了下她，然后拥着她的肩头进了门。

　　阮桃与他相识在十年前的法国，对此亲昵的动作早已见怪不怪。他们师从于同一个导师。只不过他毕业时，她才刚进校门。可每年沈涛总要回巴黎一次，每次都会去导师那里拜访，自然也会见到阮桃，一来二去他们成了朋友。

　　所以，阮桃毕业后顺理成章进了他的工作室，沈涛给了她足够的自由，平时不需要坐班，只保证按时交稿就行，哪怕是在头两年她还没什么作品问世时，他也是这么待她。

　　回国这几年，他们极少见面，每次见面也都是沈涛主动，他知道阮桃是个不善交际的人，多数写作的人都是这般性格，就像她的笔名一样--只语，只言片语。沈涛其实是欣然接受的，甚至还有点喜欢她身上的这股淡漠，所以平时尽可能的不打扰她，小事替她决定，只有大事才会通知她。

　　比如像昨天的事情，800万。

　　沈涛递去一杯咖啡，阮桃接过抿了一口。初冬微寒的身体里立马回暖了一丝幽香，沈涛说：“这是我上周从印尼带回来的，味道怎么样？”

　　阮桃点头，知道他的品味一向很好，就像他永远考究的穿着、还有办公室的装潢一样好。

　　许久没来这间办公室，室内的阳光还是这样，透过百叶窗上的格缝，整整齐齐的，规律的，映在面前的黑曜石茶几上。

　　茶几上白色的合约书很醒目，沈涛用两指腹将合约书推向阮桃。阮桃虽是个靠写字为生的人，可看到这密密麻麻的字后也不免头疼，她手捧咖啡杯走向窗边，浅咖色的裙角随着她的步子摇曳在初冬的阳光之下，一缕飘香，一份暖意。她淡淡的说：“还是老样子，你决定就好。”

　　“sorry，这次的合同恐怕你要看一眼。”

　　阮桃倚靠在窗台，光晕正好打在她的侧脸上，她问：“为什么？这次有什么不同吗？”

　　“...”

　　沈涛掩嘴轻咳了一声，起身走向了办公桌，他点燃一根雪茄，烟圈中他面色黯淡，这并不像平时的他，以往签约时他是那么的胸有成竹。

　　“有什么问题？你直说。”阮桃看着他。

　　沈涛猛吸了一口后将烟熄灭，重回茶几拿了合约书递给她说：“最后一条，你看下。”

　　阮桃皎洁的目光看看他，将咖啡杯轻放在窗台，然后翻开了最后一页，垂眸看向最后一行：

　　【合同生效之日起，原作者只语将加盟此次剧本的改编及全力配合制作方的宣传，直至拍摄周期完毕。】

　　阮桃轻蔑一笑。

　　难怪会出价800万，她懂了，这800万买下的不单单是书的版权，还有她身上的商业价值。

　　作为当红女作家封笔前的最后一部力作，可想而知它能起到的宣传卖点。

　　“你同意了？”阮桃问沈涛。

　　“当然没有。”沈涛一口否认，继续说：“不过你想听下我的意见吗？”

　　阮桃点头，示意他说下去，沈涛一手插在裤兜，一手拢了下他额头落下来的头发，说：“桃子，你要知道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与光合这样的大公司合作会让你更有市场，更有名气，且更有...Money。”

　　阮桃不可否认，说：“的确，这是一笔非常可观的收入。”说完她走去了沙发，然后回身耸了耸肩说：“可是你知道的，我不喜欢和人打交道，我已经打算退休了。”

　　“拜托小姐，你才29岁，况且这次是光合，我劝你再考虑看看。”

　　“你我都知道，他们需要的并不是我的才华。”阮桃说着走出了门，然后对跟在一旁的沈涛说：“不过你放心，我会慎重考虑的，毕竟，800万还是很有吸引力的。”

　　沈涛一直到送她到车边，很绅士的替她开了车门，阮桃站在门内说：“对了，明天起我要休假。”

　　“明天？你要休多久，去哪里？”

　　沈涛追问，阮桃做了个不要多问的表情，说：“你答应过我的，这本书截稿后就让我休息的。”

　　“我当然记得，只是那边催的很急。”

　　阮桃脑子里过了一下800万这个数字，抬脚上了车。说：“那你就让他们急好了，你不是说过，谈钱的时候一定要沉得住气，特别是大价钱。”

　　沈涛被怼的接不上话，他确实这样说过。看阮桃系好了安全带，他头钻进去压低身子说：“桃子，其实...800万我们还是可以妥协一下的。”

　　阮桃被钻进来的冷风打了个哆嗦，说：“有没有觉得今年冬天冷的特别早，不说了，我得走了，等我休假回来联系你。”

　　沈涛知道阮桃的个性，话不多，但是个说一不二的人，她既然说要考虑一下，绝不会现在给他答案，他看着阮桃渐行渐远的车尾灯，有个不好的预感，这800万恐怕是要打水漂了。

　　一路上好几个红灯，阮桃抬眼看外面的天空，一看就是北京的初冬，处处灰蒙蒙的。

　　一夜北风，早起阮桃发现窗外飘起了雪花，慢悠悠的，轻飘飘的。有几片落在了窗台上，很快融化成了一缕薄冰。

　　她手机滑了半天，打给了旅行社，听筒内训练有素的轻柔女声问：“你好女士，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呢？”

　　“帮我订一张今天的机票，去...”

　　“去哪里的呢？女士。”

　　“去温暖一点的地方吧。不用穿皮靴子、羽绒服的地方。”

　　“好的女士，请稍等...”听筒响起很熟悉的敲打键盘的声音，片刻后，女声说：“抱歉女士，让您久等了。根据您的需求，今天下午有飞往海南三亚的航班。”

　　“有更早，和更远一点的地方吗？”

　　“有的，早上10点钟飞往泰国。中午一班马尼拉，还有一班飞往迪拜和...”

　　迪拜？阮桃还没有去过，打断她说：“那就迪拜好了。”

　　“好的，女士。请问返程机票和住宿酒店要帮你一起预定吗？”

　　阮桃想了想说：“酒店定了吧，返程机票就不必了。”

　　“好的阮女士，已帮您预定今日飞往迪拜的航班，稍后请你根据短信提示完成一下身份验证。祝您旅途愉快，谢谢。”

　　阮桃挂了电话后，先根据步骤完成了身份验证，随后就收到了航班信息和一条酒店地址的信息。

　　紧接着，她冲了个澡，简单吃了几口早餐，打车去了机场，没有多余的行李。

　　办理值机手续时，旁边围了一圈人，阮桃无意瞥见包围在中心的是一个老太太，从她头上裹着的头巾像是西北人，周围嘈杂的声音劝着老太太同意航空公司的安排，帮她改签至明天的航班。旁边站的两个穿着航空制服的人也不停帮劝着，还答应说明天替她免费升舱，只要老太太肯离开。

　　可老太太就是纹丝不动，死拽着手里的布包做着无声的反抗。

　　人群越来越多，周围人七嘴八舌的劝老太太既然飞机取消了，就改签到明天。老太太就像是被架在了火把上，终于开口吼说：她要退了钱换高铁回去，老伴儿生病了，她等不到明天。

　　瞬间，刚刚劝说的人又立马改了口，七嘴八舌的说即使换了高铁也不如明天的飞机快......

　　这便是阮桃为何不喜欢和人打交道的原因，总有些莫名其妙的人对你的人生指手画脚，阮桃听的烦躁，刚走出两步，听到人群中一个声音。

　　“老太太，不怕，有些事，是可以不妥协的。你既然不同意改签，那我陪着你。”

　　阮桃记起沈涛那天说的‘...800万是可以妥协一下的。’

　　好奇心驱使她回头，人群里一眼锁定了一个男人，他头上戴了个黑色皱巴巴的线帽，帽子拉的很低，盖住了耳朵和整个后脑勺。前面杂乱无章的头发几乎遮住了他的眼。

　　他整体看来并不出众，不年轻，打扮也不光鲜。可不知怎么，阮桃还是一眼看到了他。

　　她一直是个不爱管闲事的人，可这次却在不显眼的地方看完了整个事态的发展与结果。

　　最终，老太太从值机柜台走出人群，阮桃从她的表情判断，她应是得到了满意的结果。看她脸上的愁容少了些，攥紧布包的手也终于放松了些。

　　可是，那个男人呢？

　　刚刚明明还跟老太太站在一起，阮桃四下环顾了圈，他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