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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玻璃缸里的伊甸园 通往上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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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上城区的电梯像一根刺入地心的银针,无声地向上滑行。
轿厢内壁是整块的单向透视玻璃,随着高度的攀升,下城区那如脓疮般溃烂的霓虹灯火逐渐远去,最终被厚重的酸雨云层彻底吞没。
林鹿紧张地抓着衣角,呼吸变得急促。这是她第一次离开下城区,第一次接近那个只存在于全息广告里的“天堂”。
“放松点。”谢孤舟靠在轿厢壁上,闭目养神,仿佛只是去邻居家串门,“上面的空气虽然经过了三十六道过滤,但也只是空气而已,吸进去不会让你长出翅膀。”
“可是……那是上城区。”林鹿的声音有些发颤,“听说那里连灰尘都是违法的。”
“灰尘是不违法的,只是会被‘清洁工’清理掉。”谢孤舟睁开眼,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倒映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就像我们一样。”
“叮。”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响起。
电梯门缓缓滑开。
预想中的警报声并没有响起,迎接他们的是一片近乎神圣的寂静。
林鹿小心翼翼地探出头,随即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失语。
没有阴暗潮湿的巷道,没有刺鼻的机油味,没有嘈杂的叫卖声。
眼前是一条洁白得近乎刺眼的长廊,地面铺着能够自动清洁的纳米材料,光可鉴人。穹顶模拟着旧时代最完美的蓝天,恒温系统将温度锁定在人体最舒适的24摄氏度。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白茶香气,那是“秩序”的味道。
“欢迎来到‘伊甸园’。”谢孤舟走出电梯,整理了一下袖口,“或者用我的话说——巨大的无菌实验室。”
他并没有刻意伪装,依旧穿着那件略显陈旧的风衣,手里撑着那把黑伞。但在这样一个洁白无瑕的世界里,他像是一滴落入牛奶的墨汁,显得如此突兀,却又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破坏美感。
“我们……就这样走进去?”林鹿不敢迈步,生怕踩脏了地面,“不需要通行证吗?”
“在这个高度,面孔就是通行证。”谢孤舟淡淡地说,“只要主脑没有把你标记为‘已删除’,你就是这里的贵宾。”
他带着林鹿穿过长廊,走向一扇巨大的落地窗。
窗外,是上城区的全貌。
无数座水晶般的高塔悬浮在磁悬浮轨道上,穿着精致服饰的人们在透明的连廊中穿梭。他们的脸上挂着标准的、完美的微笑,步伐轻盈,举止优雅。没有争吵,没有奔跑,甚至没有大声说话。
“看。”谢孤舟指着窗外,“多美的世界。”
林鹿看着那些笑脸,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他们……看起来好像……”
“好像什么?”
“好像……商店橱窗里的模特。”林鹿小声说道,“没有生气。”
“因为他们确实是被‘设计’出来的。”谢孤舟的眼神变得幽深,“在这里,情绪波动超过阈值会被视为‘精神不稳定’,需要接受矫正。愤怒、悲伤、恐惧……这些都是进化的残渣。上城区的人,是主脑筛选出来的‘完美人类’。”
“那他们快乐吗?”
“快乐?”谢孤舟轻笑一声,“那是多巴胺分泌的化学反应。只要调节激素水平,他们每时每刻都可以感到快乐。但这种快乐,和笼子里的小白鼠吃到糖块有什么区别?”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走来一队穿着白色制服的侍者。他们端着银盘,盘中放着精致的点心和红色的液体。
看到谢孤舟,领头的侍者停下了脚步。他的义眼闪烁着蓝光,快速扫描了谢孤舟的全身。
“谢先生。”侍者微微鞠躬,动作标准得像是一台机器,“家主已经在等您了。另外,这位小姐……”
他的目光落在林鹿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
“未注册人员不得进入‘静室’。需要进行净化处理。”
“净化?”林鹿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就是洗个澡,消个毒。”谢孤舟替她挡在了前面,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她是我带来的客人。如果她脏了,那就是我脏了。怎么,荒坂家的规矩,连客人的面子都不给?”
侍者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似乎在权衡利弊。
最终,他低下头:“失礼了。请随我来。”
穿过几条迷宫般的走廊,他们来到了一扇巨大的黑檀木门前。
门上没有任何电子锁,只有一个古老的黄铜把手。
侍者推开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退到一边,像一尊雕塑般站定。
门内是一个巨大的书房。
四壁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摆满了真正的纸质书——在这个时代,这是比黄金更昂贵的奢侈品。房间中央铺着厚重的波斯地毯,正对着落地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巨大的红木书桌。
一个老人背对着门口,坐在轮椅上,正在修剪一盆盆栽。
那是一盆枯山水风格的松树,造型苍劲古朴。
“你迟到了,孤舟。”
老人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压。他手中的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根多余的枝条。
“路上遇到了一点小麻烦。”谢孤舟走进去,随手将那把黑伞靠在价值连城的书架旁,“赖宣太热情了,非要拉着我叙旧。”
老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缓缓转过轮椅。
那是荒坂三郎。荒坂家族的族长,这个赛博世界的真正主宰。
他看起来已经很老了,大半张脸都覆盖着金色的义体皮肤,只有一只眼睛还是原本的血肉之躯。那只眼睛里没有慈爱,只有如鹰隼般锐利的寒光。
“赖宣是个蠢货。”三郎淡淡地评价自己的儿子,“他以为只要切断电源就能杀死火。但他不懂,火种是在人心里的。”
他看向谢孤舟,目光如刀:“而你,我的长子,你不仅点了火,还把柴递给了那些蝼蚁。”
“我只是给了他们选择的权利。”谢孤舟平静地迎上父亲的目光,“这也是一种‘进化’。”
“进化?”三郎冷笑一声,“混乱不是进化,是退化。人类之所以脆弱,就是因为被情感这种低效的程序所束缚。我建立主脑,建立上城区,就是为了帮人类摆脱这种束缚。”
“你建立的不是天堂,是坟墓。”谢孤舟毫不留情地反驳,“没有痛苦,就没有快乐。没有死亡,就没有生命。你制造的那些‘完美人类’,不过是一群会呼吸的尸体。”
“住口!”
三郎猛地拍了一下扶手,轮椅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你懂什么!没有绝对的控制,世界就会毁灭!就像二十年前那样!”
提到“二十年前”,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谢孤舟的眼神暗了暗。
“所以我回来了。”他轻声说,“来结束这个错误。”
“结束?”三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以为凭你一个人,一把破伞,就能推翻我的帝国?”
“当然不是一个人。”
谢孤舟侧过身,让出了身后的林鹿。
“她是‘钥匙’。”
三郎的目光落在林鹿身上,那只义眼疯狂闪烁,似乎在进行着极其复杂的数据分析。
“钥匙?”三郎皱起眉头,“她只是个普通的下城区老鼠。”
“不。”谢孤舟走到林鹿身边,轻轻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她是‘零号样本’。二十年前,你为了制造完美的继承人,抽取了我的基因,也抽取了她的基因。我是‘心’的载体,而她……”
谢孤舟看着林鹿,眼中闪过一丝温柔。
“……她是‘灵魂’的载体。”
林鹿震惊地抬起头:“老板,你说什么?我……我也是实验品?”
“不,你是意外。”谢孤舟轻声说,“你是那个被遗弃的、拥有无限可能性的‘变数’。主脑无法计算你,因为它没有‘灵魂’的算法。而你,林鹿,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这个世界的最大病毒。”
三郎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死死盯着林鹿,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不可能……当年的样本明明都销毁了……”
“你销毁了□□,但销毁不了数据。”谢孤舟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黑色的芯片——那是从第一个“清道夫”身上拆下来的,“我把她的基因序列写进了‘情感备份’里。现在,每一个接入主脑的人,都在不知不觉中下载了她的‘灵魂’。”
“你……”三郎颤抖着指着谢孤舟,“你疯了!你会毁了主脑!毁了整个世界!”
“不,父亲。”
谢孤舟从怀里掏出那把银色的左轮手枪,轻轻放在书桌上。
“我是来重启它的。”
“只要杀了我,病毒就会失控。但只要我活着,我就能引导它。”
谢孤舟看着三郎,嘴角勾起一抹决绝的笑意。
“现在,选择权在你手里。”
“是杀了我,让下城区的怒火淹没上城区。”
“还是……放我们走,让这个世界重新学会呼吸。”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上的老式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像是在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