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明》白元里

4、四 邮差信

　　东明没有手机，从她坐车离开黑河开始，就把一切跟自己有联系并能联系上自己的东西全给找地方抛了。
　　包括那一部她最珍爱的摩托罗拉。

　　等跑到大山下，遇到被羊群围着的卓玛时，她已经身无分文许久，饥饿的无力感让她别无选择的相信面前的人。

　　“你去珠峰做什么？”

　　“找些东西。”

　　她们坐在高高的土坡上，看着底下散落的羊群，卓玛问：“那里有什么能找？”

　　她怕自己表达的不清楚，又补充了句：“冷，都是石头、雪。”

　　东明手上反复缠绕着一根绿草，长久的玩弄致使她的手指上沾染了些许破碎的绿汁，她擦了擦，说：“随便些什么。”

　　卓玛的眉眼被阳光照射的皱在一起，歪着脑袋疑惑的看着东明。她不太理解东明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也赞同地点了点头。

　　等看到清透的月亮便是卓玛鞭赶羊群下山的时刻。
　　墨脱今天不用上学，她在旁边的一个树上坐着，垂眼看到另外的两人从草地上坐起，东明拍了拍衣服。见状，墨脱扔下了手里的枝杈搓搓手，一跃而下地从树上跳下来，疾风似的跑过去拿走卓玛手里缠着五颜六色的长鞭。她还没那吊起来的长鞭高，拖着走两步便举起来，把长鞭放在手掌内重重地缠了两圈，脚步不停。

　　东明拍完裤子的腰直了起来，她抬眼向下望去，说：“她是去赶羊吗。”

　　“是。”卓玛拧眉的神色有片刻的担忧，但之后又恢复正常，她呼唤着东明与她一起往下走，她补充：“没事的，跟我一起，从小。”

　　回去后天色依旧明亮，几乎是快到十一点了今天才将将开始落幕。
　　东明在来到这里之前是没见过这种场景的，她只听说过对岸的俄罗斯天黑的慢，日子也过得慢。东明想过会不会有某一天自己也会去到那个地方，感受一下平白偷来的几个小时，拼凑出一个偷来的日子。

　　只是后来她又放弃了这个想法。
　　从她在黑河开始，她活着的日子就已经是偷来的了。

　　可是凭什么。
　　她不甘心。

　　把羊全部赶进羊圈后，墨脱一把扯下缠在手上的七彩鞭，转身随手丢给卓玛，拍了拍手上的粘黏物，拉着东明就往门口走。

　　东明看着习以为常跟上来的卓玛，瞬间觉得有点好笑。
　　她沿着额头往后缕了下头发，下意识的掏了下口袋，发现空空如也后觉得更好笑了。戒了几个月的烟都没什么用，没想到在逃命的时候这东西渐渐烟消云散了。

　　不过都是威胁她生命的东西，她不是铁人，总要丢一个。

　　门口停着辆自行车，旁边站着个人，他背着一个墨绿色的邮差包，戴着一顶黑色的帽子，手里不知道在倒腾着些什么，抬起来看看，然后举起胳膊，隔着挂满了经幡的红色大门一口气抡了进去。

　　只听“啪”的一声，他一回头，就对上了三双沉默地看着他的眼睛，他吓得抽了下，往后退了一步，扶着帽子躬了躬腰说：“同志好，我送信。”

　　他举手往旁边一指那大红门：“没人，丢里边儿了。”
　　然后隔着车杠杆儿抬起腿扫过去，飞快地骑着车走了。边走还边挥着手里摘下来的帽子说：“赶时间啊同志，先走了。”

　　半夜墨脱非要跟东明一个屋，此刻她正躺在东明的怀里安静的闭着眼，卓玛点上旁边的小油灯，拆开信纸一点点的看着。东明探头去瞄过一眼，都是藏文，她看不懂，索性一直盯着卓玛。

　　许久之后，卓玛说：“你不写信吗，跟姆妈。”

　　东明看着她的眼睛低垂了下来，似乎是在思考。她忽然怀念起那部不得已而抛了的手机，那是她攒了许久的钱，专门跑去哈尔滨买的手机，一部进口的摩托罗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