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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往事 一半 ...

  •   儿时宋宁嘉喜欢尚书府,尤其喜欢尚书府上的小公子。

      说到底宿尚书也就一子,那时候祝栖新政预备退位,朝臣年轻的也多,国运昌盛,经常办些大大小小的家宴。

      宋宁嘉觉得,那么多小公子小小姐,就数宿归最好看。

      到底小时候还是宋宁嘉孟以肖这样活泼的吃香,和谁都能玩在一块,那是他的高光时刻,多少姐姐妹妹想嫁给他当媳妇。现在嘛,门前冷落鞍马稀,看来世人也不只图他姿色。

      宿归也不过是十岁上下的小公子,虽打小话少,但也不至于不合群,在玩泥巴的年纪,他已经和年纪稍大几岁的孩子钓鱼下棋了,母亲总是给他穿浅色的衣裳,看上去风光霁月一本正经的。

      说起来宿归这种正经人平日里最大的消遣还是宋宁嘉。

      听上去怪不正经的。

      他喜洁,小宋宁嘉每日下学疯玩后会乖乖回家洗干净,叫娘亲给他梳理好,再送到尚书府去同宿归一道用膳。他小时候挑食,但宿归喂什么几乎都吃,当然,除了胡萝卜。

      于是宿归每日就等着宋宁嘉用晚膳。宋宁嘉往往就是在马车上闻一路袖子衣角,仔细检查,确定自己很香才放心地下车,然后雷打不动地和宿归撒娇,要他抱一下才肯吃饭。

      因为宿归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宿归也从一开始毫不犹豫地拒绝,到无可奈何地习惯这个环节。宋宁嘉只有他肩膀高,有时候柔软的头发蹭到下颌,带来浓重的痒意。

      他鲜少和人有亲密的举动,每每浑身僵硬,不知所措,偏偏宋宁嘉事前还说尽好话,他又怕宋宁嘉不小心磕着碰着。

      其实他也觉得宋宁嘉蛮可爱,毕竟年纪小又生的好,毛茸茸的,一天到晚“哥”也喊的名正言顺,再加上是他一手喂大的,但是他家教严,打小恪己守礼,最多也不过俯身看看他,偶尔揉一揉脑袋——这也够小宋宁嘉高兴半日。

      只大三岁,宿归却讲分寸得多。

      有一回入宫,宋宁嘉早早地听说祝宴在花园里养了几只鹦哥,有的听一次话便能学会,迫不及待地要去瞧。

      宫里的嫔妃没一个敢招惹他的,一个是年纪也不小了,另一个是谁都知道祝栖最最疼这孩子,偏生这孩子也是个顽皮的。

      所以宋宁嘉身后总是跟着一大帮人,威风凛凛的,跟着他跑来跑去。

      他不乐意被看管着,只一个人去逗那鹦哥,和那些看着他的人说好离他十步远。

      那鹦哥五颜六色的,有好几只,在笼子里啄着自己的羽毛,有一只还能人言。小宋宁嘉眼睛亮亮的,同它说话。

      本来是想装模作样教那鸟儿念念诗词,他憋了半天也憋不出什么文化来,于是教它念他最喜欢的桂花糕,红豆糕,栗子糕……

      “桂花糕天下第一好吃。”他巴巴地望着。

      “晨安,晨安。”那鹦哥回他。

      宋宁嘉有点失望,但是也不至于没放弃,一直念叨着桂花糕多好云云,念叨了一会发起了呆,不自觉地道:“宿归家的桂花糕最好吃,就是我大堂兄,尚书府的桂花糕……宿归老管着我,若是其他人我早厌烦了。”

      他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你不懂,宿归不笑的时候可吓人啦。”

      喂了那鹦哥些草籽,他正欲离开,却远远地听到人声,像是皇祖父的声音……还有尚书伯父和宿归?

      他不想见人想跑,却听见那天杀的鹦哥此时开口:“宿归可吓人啦。”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压低声音:“你胡说什么呢!真讨人厌!”

      那鸟儿回答道:“宿归可吓人啦!真讨人厌!”

      “………??!!!!”

      宋宁嘉欲哭无泪,好在他听不清皇祖父他们在说什么,他们合该也听不清这鸟儿的嚷嚷。

      思及此,他安下心来,祝栖一向欣赏宿尚书,君臣之谊,估计等会要二人在花园的凉亭里对弈,很可能会让宿归随处走走,这鸟是不能留在这里了。

      他提溜着鸟笼就跑,有些沉,他跌跌撞撞的,往花丛里一钻,先休息了几息,又往深处摸去。

      以前他从未钻过这一带,虽然折腾,他到底也有人约束着,那些宫人见他拎那笼子就已见怪不怪,只是跟上,直到他钻没了影,才唤他要寻他。

      “小公子,仔细花里有虫子咬了,快些出来吧。”那为首的宫女压低声音喊他。

      宋宁嘉那头则是发现,这花丛原是挨着墙的,外密内疏,这靠墙的地方不偏不倚又有几个狗洞似的东西。

      他不是傻子,自然不会就这么把脑袋钻过去,他把鹦哥和笼子推了过去,那鹦哥还在“宿归可吓人了”的叫唤,宋宁嘉毫不客气地把它推远了些,然后自己也跟着钻了过去。

      墙后头竟是个他没去过的院子。

      像是没人居住的样子,院里并不荒芜,回栏也干净没有灰尘,但就是没有人的气息。

      他没打算继续摸索了,这宫里不知道有什么危险,也不知道有什么禁忌,他正要回头离开,想着宫女姐姐估计也着急了,忽而一阵风拂过,那屋檐传来一阵铃铛声。

      他走近看了一眼,屋檐上挂着长长的一串银铃,每一个上头都刻了字。他虽识不得太多复杂的字,但那二字还是认得的。

      看来这院子的主人,叫作“宁宋”。

      ……长这么大,他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宫里嫔妃只有几位,皇帝祝栖只有两个孩子,一个是他舅舅——太子祝宴,另一个就是他的母亲。

      那么这院子也可能不是这个叫宁宋的人的,无论怎么说,这人被这里现在的主人重视着。

      也就是说,至少有一个叫宁宋的人,对皇祖父很重要。

      宋宁嘉没有往里走,想了想,把鹦哥留了下来,还是晚点来接它,宿归他们就在外头,他绝不能让这臭鸟乱说话。

      他刚刚钻出来,就看见宫女姐姐准备唤侍卫去禀告皇上,他们钻不进花丛,他要是再不应声,这一干人就准备硬找。

      不管怎么说,这鹦哥是藏起来了,不等被问,他挤出一个最漂亮最可怜的表情道:“姐姐我饿了……”

      那些人虽然早已习惯,但是这招仍是屡试不爽,成功地哄着人把他抱去寻些吃食。

      宋宁嘉趴在宫女姐姐的肩头,偷偷想着那处院子,宁宋……听不出来性别的名字,他首先猜的就是皇祖母,因为他从未见过她,也没人提起过,连名字他都不晓得,只听说过一个玩笑似的封号。但是祝栖的确很重视她。

      上一年去一个不记得叫什么的寺,他半夜跑去找皇祖父,屋里一片漆黑,就见到他对着一幅画怔怔的看。

      宋宁嘉记得,全屋的光亮就只有桌上似乎很温暖的烛火和他手中的琉璃盏灯,虽然祝栖很快就把烛火熄灭了,但只是那么一息,他还是看的清清楚楚。

      在这微弱的视野里,窗外是水月,桌上是镜花,快到宋宁嘉一时间只以为是幻觉,直到满屋只剩琉璃盏微弱地发光,都仿佛是与自己的对视。

      他那时起就知道画的是谁。可惜只看清了一双眼睛,他母亲也有这样的眼睛。

      …………

      “见过皇上。”他回过神,已经被轻轻放了下来。低头一看,人齐刷刷跪了一片。

      “见过皇祖父。”不知不觉,他们行至祝栖身前。即使经历多年战乱,内忧外患,祝栖仍然一副温柔的模样,只要他有意收敛,就连孩子大都不会畏惧。

      宋宁嘉行完礼就被祝栖轻轻拉了起来,对方俯身笑眯眯地掏出帕子,擦了擦他脸上沾到的污垢,骨节分明的手又点了点他的鼻尖。

      “不是看那鸟儿么?怎么又乱跑了?那小厨房里留的糕点等你怕是等急了。”

      宋宁嘉偷偷看了眼祝栖身后的宿尚书和宿归,坏了,被宿归看见他不干净的样子了,也不知道会不会被嫌弃。

      祝栖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低头一笑:“罢,你自己去也好,记得用膳。今儿他们同朕一道却是陪不了你了。爱卿和令郎可有什么要和这小子说的?”宿尚书只是浅浅摇头,示意宿归随意。宿归见宋宁嘉偏着头不看他,便也不勉强。

      倒是祝栖见了,打量一会儿,说这孩子生的好,里子和模子一样的好。

      转头又对宋宁嘉叹道:“也不知你日日去尚书府上,是不是朕给你母亲送的厨子不合胃口,可要换一换罢?”

      宋宁嘉便对着他笑:“母亲喜欢的很!皇祖父那孙儿就先走啦!”

      祝栖也点点头,继续同宿尚书说些什么,宋宁嘉于是就被牵着去了小厨房。皇祖父没骗他,这糕点又多了些花样,还是好味道,果然等他是等久了。

      湖心亭里,祝栖二人对弈,小宿归正襟危坐地陪在一边,宋宁嘉分明有心事,他紧了紧衣袖,又怔怔地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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