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离别时》双峰涧

1、第 1 章

　　秋意袭人，鸿雁南飞。

　　屋舍俨然，炊烟渺渺。

　　谷易在屋里忙前忙后，她走到灶边挽起袖子，利落地将锅盖微微打开个缝，热腾腾地香味儿顺着缝隙就冲了出来，喷香地卤肉味瞬间占据了整个屋子。她夹起一块锅中的肉，刚放到嘴里，酥烂的肉一下子就滑下了嗓子，味道香地舌头都快掉了。

　　真香啊，肉连骨头都要酥了，谷易忍不住偷偷又吃了一大块，再把锅盖盖上了。再焖一会儿吧，阿平哥说不定今天就要快回来了。

　　院子里又咕咕咕吵得很，谷易转头又心烦意乱地走到院子里，看着那些欢快乱叫的鸡，正没心没肺地四处扑腾的。这些鸡是赶集的时候，阿平哥买给她的。两人难得赶一次集，阿平哥正要买些要紧物件。但是谷易看着毛绒绒的小鸡，心都要化了，蹲在那里眼巴巴地看着阿平哥，阿平哥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便买下了几只小鸡雏。

　　一只雄赳赳的大公鸡像是霸主一般，使劲地想要飞到另一只鸡的身上。谷易连忙把它赶下来，嘴里念道：“你个小畜生，就仗着自己身强体壮，整天欺负其他的鸡，看我不狠揍你一顿。”

　　谷易教训完，蹲在鸡栏外，充满怨念地看着它们。阿平哥说让你们下蛋给我吃呢！你们倒是下蛋呀！谷易看着这些鸡目露凶光，心中默念，要不再杀个鸡？立秋到了，正是贴秋膘得时候。这念头在心中过了一圈便放弃了，自己活了快二十年，各种滋味的鸡汤虽是喝过不少，杀鸡的活计实在没干过。她摊开手看看自己的手，到处都是茧子和伤痕，忍不住叹了口气。谷易盯着欢腾的鸡，心中暗念：今天这鸡叫的怎格外的心烦，等阿平哥回来，让他来收拾你们。

　　院门口传来了咚咚咚的敲门声，谷易心中惊喜万分像只鸟儿一样飞快的奔到院门，结果，来的不是心心念念的那个人，阿嫂热情拿着一篮子花生递了过来，“这是今年新出的花生，嫩的很，给你们家带点。”

　　谷易推辞不过，便收了下来，阿嫂探头看了看，问：“阿平还没回来呢？”

　　谷易强颜欢笑的脸垮了下来：“说是今天回来的，应该在快到了吧。”阿平哥之前出远门也是，说哪天到，只会提前，不会延后。

　　阿嫂摸摸她的头，叹了口气，“原先我便知道你是好姑娘，可苦了你了。”阿嫂又拍拍她的肩，安慰道：“要是陈家还像是原来那样，也不至于委屈了你。阿平这个人向来靠得住，这回儿估计在外面挣了大钱，以后有的你享福了。”说罢便便摆摆手道别了，“阿嫂先回去照顾娃儿去了，阿平回来了跟阿嫂说一声，到时候给他包饺子吃。”

　　谷易在门口僵着张笑脸挥挥手。送走了阿嫂，谷易低头心中暗忖，之前阿平哥来的信上确实说立秋到的呀，不会是自己记错了吧。她忍不住又回到里屋，从枕头底下拿出阿平的信，信依然折叠得整整齐齐，小心打开，刚看了个开头，“阿纤吾妻安否”，谷易的眼眶就红了起来。阿纤是她的闺名，出嫁之后，众人皆唤她是陈谷氏，只有阿平哥会温柔地喊她，阿纤。眼眶中的泪马上要掉下来了，谷易连忙把信拿远点，用力地擦干了泪水，生怕自己不要钱的眼泪水把这脆弱的纸张给打湿了。

　　“阿纤！”谷易仿佛又听到了阿平哥在唤她，可环顾四周，一个人都没有。听错了吗？

　　咚咚咚，又有人在敲院门，谷易向屋外张望，心口忽然重重地跳了几下，这回会是阿平哥吗？还没等她走出屋外，又传来了猛烈的敲门声！咚！咚！！咚！！！院外还有许多杂乱的脚步声，惊呼声。

　　谷易心中一颤，发生什么了？连忙快步过去开了门。好几个人聚在门口，一位官差严肃地看着她，问：“你是陈平家娘子吗？”

　　谷易心慌了，“奴家正是，陈平他怎么了？”

　　那位官差犹豫了一下，皱眉说：“现在北边乱得很，现下这世道，能好好活着就不错了，谁敢乱跑啊。哪怕是要挣钱，总也要先考虑考虑自己安危。”

　　谷易脑子发懵，喊道：“陈平他怎么了？！”

　　官差道：“也不止你们一家，路过那边的商队没听说有几个好好的……”

　　谷易尖叫道：“陈平他怎么了？！！！”

　　那位官差不说话了，向后努努嘴。

　　谷易这才看见，后面好多人围在一起，地上一个好像有个草席不知道裹着什么？谷易的心杂乱地跳着，手脚发麻，她跌跌撞撞地走了过去，跪坐在草席边上，手指在发颤，口中喃喃：不要啊！不要啊！她的手指停在草席上，怎么也不敢打开来！

　　那名官差似乎是嫌太磨叽了，也可能是看惯了这种场面，一把把草席揭了开来，“你看看，是不是你家相公陈平。”

　　本应瘦削的脸已经略有肿胀变形，眼睛没完全闭拢，露出浑黄的眼白，四肢以着不自然的方式弯曲着，浑身上下大片大片黑红的血污，不知道生前遭受了多大的折磨。

　　“阿纤！”谷易仿佛又听到了阿平哥在唤她，她茫然地环顾四周，什么都没有找到。

　　她低头看着尸体，想伸手摸一摸他的脸。手指刚刚触及时，仿佛是一把大手捂住了她的眼睛，她忽然觉得眼前一黑。

　　这一刻，仿佛所有的喜怒哀乐都离她远去。让我歇一会儿吧，让我歇一会儿，她心里这么想着。

　　她昏过去了。

　　所幸陈平还有个哥哥，不然他们家就要断了香火了。旁边的几个老妪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这一幕看得津津有味。

　　陈原和他娘子听到弟弟的消息马上赶了过来，趴在尸体上嚎啕大哭。很快，邻里几个搭把手，简易的灵堂张罗起来了，不过是一场丧事罢了，大家都看得多了。

　　谷易浑浑噩噩地躺在床上，仿佛外面的喧闹声、哭喊声都与她无关。

　　半梦半醒间，她又想起了她与陈平的最后一面。

　　仔细想想啊，那可真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她正对着镜子梳妆。阿平哥从她手中拿过了梳子，轻轻地，轻轻地梳着她的头发，两人就这么静静地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把梳子轻轻放了下来，随着一声叹息，阿平哥重重地从身后抱住了她，有力的双臂勒得她仿佛喘不过气来。

　　“我昨晚做噩梦了。”谷易轻轻地梳着头发，望着镜中的阿平哥，略带不安地说道。

　　镜子中的阿平哥面容似有模糊，眼神似乎在躲闪着。他一言不发，略微放松了手臂，把头埋在青丝中，深深地吸了口气。

　　谷易叹了口气，轻巧的梳子此时却仿佛重极了，她把梳子放了下来，“你这次要走多久？”

　　阿平哥把头埋到肩头，轻轻蹭了蹭，像是在讨好，他轻轻地说“这是最后一次了。商队里人不少呢，跟着商队没那么危险的。等这次结束，我们就有钱了。相信我，我们会有很多很多的钱。到时候我们去城里买个宅子，你不会再是个落魄小娘子，到时候你就是陈夫人，你就是我们家的一家之主。”

　　阿平哥说：“还记得成亲的时候我说过的话吗？”他们俩成亲时，谷易是富家小姐，而陈平已经家道中落了。没人会觉得谷家会遵守两家的婚约，所以谷易下嫁让所有人都感到不可思议。

　　谷易回忆起成亲的那晚，眼眶一红。

　　阿平哥轻轻的亲吻了谷易的唇角，又凑近她耳边，低声说，“嫁给我，委屈你了。我想让别人知道，你没嫁错人。”

　　谷易听了，又叹了口气，皱起眉头，千言万语在喉，却不知从何说起。

　　阿平哥轻轻咬了一下她的耳朵，手指揉着她的眉头，“不要叹气了。”他拿过了梳子，帮谷易梳起了头发。“我会平安回来的。”他又强调了一遍，“我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屋外哭丧的唢呐猛地响起，梦中的残影一下子被击碎，谷易睁开眼仿佛看见一道白影站在了门口，静悄悄地，和这吵闹的时间仿若隔世。她的泪乍然滚落，一个激动翻身摔下床。那个白影摇摇晃晃地渐渐淡了，仿佛在拜别，然后变成了一阵白烟，然后就不见了。

　　谷易全身垮了下来，凄厉的哀嚎声抑制不住。她知道，此生，她再也见不到那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