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渡》搁浅搁浅

9、第九章 山谷

　　石净远醒来时，窗外已是日上三竿。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榻上，身上盖着绣有云纹的锦被。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具追着他跑的僵尸、跳入水池逃命、顺着水道游进这个山谷，还有那个叫秋清风的男人。

　　“醒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石净远猛地坐起身，看到秋清风倚在门框上，手里捧着一卷竹简。阳光从他背后洒进来，为他镀上一层金边，衬得那张俊美的面容愈发不食人间烟火。

　　“我……我睡了多久？”石净远结结巴巴地问道，下意识摸了摸胸前的衣襟——书经还在。

　　“三天。”秋清风走进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你昏睡时一直在说梦话，什么‘僵尸’、‘别追我’之类的。”

　　石净远的脸刷地红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上面还留着被僵尸追赶时摔倒擦伤的痕迹。秋清风的目光也随之落在他的手上，眼神若有所思。

　　“那个……谢谢你收留我。”石净远试图转移话题，“我该走了，还有事情要办。”

　　他刚要起身，秋清风却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那只手修长有力，温度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让石净远莫名地心跳加速。

　　“不急。”秋清风的声音依然平静，“你身体还未恢复。况且……“他顿了顿，“我对你身上的东西很感兴趣。”

　　石净远心头一跳，本能地护住胸前的书经：“这、这是别人的东西，我只是帮忙送……”

　　“不是书。“秋清风突然伸手，指尖轻轻划过石净远的手腕，“是这个。”

　　石净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惊愕地发现自己的手腕在阳光下呈现出半透明的状态，能隐约看到下面的血管和骨骼。他惊恐地缩回手，那透明化又立刻恢复正常。

　　“这……这是怎么回事？”石净远的声音颤抖起来。

　　秋清风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先喝下这个，能稳定你的气血。”

　　石净远迟疑地接过瓷瓶，仰头一饮而尽。药液入喉，一股暖流立刻从胃部扩散到四肢百骸，让他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你身上有佛门的气息。”秋清风突然说道，“那两本书经不是普通经书，对吗？”

　　？？？

　　！！！

　　石净远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是两本？”

　　秋清风自信般微微勾起唇角道：“我不仅知道是两本，还知道它们来自余清镇的静安寺，住持慧明大师让你送到城东的李员外府上。”
　　“你……你跟踪我？”石净远猛地往后缩了缩，警惕地看着眼前这个神秘的男人。

　　秋清风摇摇头：“我只是恰好认识那书经上的檀香。静安寺特有的配方，混合了七种香料，用来保护珍贵典籍不受虫蛀。“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石净远，“更重要的是，我能看到它们散发出的金色气息——那是佛门至宝才有的佛光。”

　　石净远呆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确实隐约有金色的光晕透出，但远不如秋清风描述的那般明显。

　　“所以……那些僵尸追我，是因为这个？”他恍然大悟。

　　秋清风点点头：“僵尸属阴邪之物，最惧佛门正气。但若能得到佛门宝物，就能中和体内阴气，进化成更可怕的存在。“他的声音低沉下来，“你带着这两本书经，就像黑夜里的明灯，会吸引方圆百里的所有邪物。”

　　他引来的？？？

　　石净远倒吸一口冷气，震惊到想要站起，突然想起医馆里那个被咬伤的人，还有巷子里那些站立不动的干尸。难怪僵尸会突然泛滥，原来都是被他引来的！！！

　　他引来的！！！

　　“那我该怎么办？“他慌乱地问道，“把书经扔掉？可是慧明大师嘱咐我一定要……”

　　“扔掉也没用。”秋清风打断他，“佛光已经与你产生联系。我猜，你在路上一定翻开过书经？”

　　石净远想起自己确实出于好奇翻看过几页，虽然看不懂那些晦涩的文字，但还是被其中一幅佛像插图吸引，多看了几眼。他点点头，心里涌起一阵不安。

　　“这就对了。”秋清风看着他愣怔的神情就知道自己猜对了，叹了口气，“佛门至宝认主，你现在是它们的守护者，除非找到合适的继承人，否则无法摆脱。”

　　石净远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不过是个送信的，怎么突然就成了什么“守护者”？

　　而且还要被僵尸追着跑！！！

　　“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秋清风的声音突然柔和下来，“这山谷有阵法保护，僵尸进不来。你可以暂时在这里休养，等想出办法再说。”

　　石净远抬头看着秋清风，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让他的轮廓显得有些模糊。不知为何，石净远突然觉得鼻子一酸。自从僵尸出现后，所有人都只顾着自己逃命，这还是除了那位大师以外第一次有人愿意主动帮他。

　　“谢、谢谢……”他小声说道，声音有些哽咽。

　　秋清风似乎有些意外，随即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吃点东西吧，你忽然昏迷，这几天只喝了药。”

　　秋清风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房间。

　　王文寻到了刚离开内院的公子，汇报了在镇子上发现的情况。

　　秋清风越听越神色深沉，眉头锦皱在一起。

　　----

　　石净远看着秋清风彻底离开长舒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了。和秋清风说话，总有种被看透的感觉，让他既紧张又莫名安心。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尝试着集中注意力。令他惊讶的是，手掌真的开始慢慢变得透明，能透过它看到被子上的花纹。这发现让他既兴奋又害怕——自己到底变成了什么？

　　正当他出神时，房门再次被推开，一个侍女端着食盘走进来。

　　“公子，主子让奴婢给您送饭。“侍女恭敬地说道，将食盘放在床边的矮几上。

　　石净远这才感到饥肠辘辘。

　　食盘上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粥，几样小菜，还有一碟精致的点心。他道了声谢，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

　　侍女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好奇地打量着他：“公子是主子的朋友吗？奴婢从未见过主子让外人住进内院。”

　　石净远差点被粥呛到：“我、我们刚认识……”

　　“小蓉。”秋清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多嘴。”

　　他怎么又回来了？

　　名叫小蓉的侍女立刻低下头，快步退了出去。秋清风走进来，手里多了一件叠好的衣服。

　　“你的衣服破了，穿这个吧。”他将衣服放在床边，“吃完后到后园找我，我有事问你。”

　　石净远点点头，看着秋清风离开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这个神秘的男人为什么要帮他？真的只是因为对书经感兴趣吗？

　　他三两口吃完粥，换上秋清风给的衣服。那是一套靛青色的长衫，质地柔软舒适，还带着淡淡的檀香味，和秋清风身上的气息一样。石净远不自觉地深吸一口气，突然觉得心跳又加快了。

　　“奇怪……”他摸摸自己的胸口，“难道是那僵尸给我下了什么毒？”

　　收拾妥当后，石净远走出房门。阳光明媚得刺眼，他眯起眼睛，发现自己身处一个精致的院落中。假山流水，亭台楼阁，处处透着雅致。远处传来水声，他顺着声音走去，很快看到了站在池塘边的秋清风。

　　阳光下的秋清风比屋内看起来更加俊美非凡。他背对着石净远，墨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垂落在靛蓝色的长袍上。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眉目如画。

　　“来了。”他淡淡地说道，指了指身边的石凳，“坐。”

　　石净远小心翼翼地坐下，感觉自己的心跳又不受控制了。他赶紧转移注意力：“你找我有什么事？”

　　秋清风从袖中取出一个小木盒，打开后里面是一排银针：“我需要检查你体内的佛力运行情况。”

　　“佛力？”石净远瞪大眼睛，“我哪有什么佛力？”
　　“能让身体透明化，这就是佛门神通的一种。”秋清风取出一根银针，“可能会有点疼，忍着点。”

　　不等石净远反应，银针已经迅速刺入他手腕的穴位。一阵刺痛传来，石净远倒吸一口冷气，却惊讶地看到银针周围泛起了淡淡的金光。

　　“果然。”秋清风点点头，“佛力已经融入你的经脉。”他又连续刺了几针，每处穴位都有金光渗出。

　　石净远看着这神奇的一幕，既害怕又好奇：“这……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不好说。”秋清风收起银针，“佛力能保护你不被僵尸轻易伤害，但也会让你成为众矢之的。而且……”他犹豫了一下，“佛门神通需要相应的修为驾驭，否则会反噬自身。”

　　石净远脸色发白：“我会死吗？”

　　“有我在，不会。”秋清风的声音出奇地坚定，“但我们需要尽快找到控制佛力的方法。”

　　他站起身，示意石净远跟上：“跟我来藏书阁，那里有些典籍可能有用。”

　　石净远乖乖跟上，心里却乱成一团。他不过是个普通的小人物，怎么突然就卷入这种神神怪怪的事情里了？还有这个秋清风，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懂得这么多？

　　穿过几道回廊，他们来到一座独立的二层小楼前。秋清风推开门，扑面而来的是浓郁的书香。楼内摆满了书架，上面整齐地排列着各种典籍。

　　“这里……”石净远惊讶地张大嘴，“你收集了这么多书？”

　　“家父的收藏。”秋清风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低沉，“他生前喜欢研究奇门遁甲和佛道典籍。”

　　石净远敏锐地察觉到秋清风提到父亲时眼中闪过的黯然，识趣地没有多问。他跟着秋清风来到一个专门摆放佛经的区域，看着他熟练地抽出几本古籍。

　　“坐下看。”秋清风指了指窗边的书案，“重点找关于‘无相功’和‘琉璃体’的记载。”

　　石净远点点头，接过一本厚重的典籍翻开。然而那些晦涩的文字和图画让他一头雾水，不一会儿就开始走神。他偷偷抬眼看向对面的秋清风，发现他专注阅读的侧脸格外好看，长长的睫毛在阳光下投下细密的阴影。

　　“找到什么了吗？”秋清风突然问道，吓得石净远赶紧低头假装看书。

　　“没、没什么有用的……”他结结巴巴地回答。

　　秋清风叹了口气：“你根本没在看。”

　　石净远羞愧地低下头：“我看不懂……”

　　出乎意料的是，秋清风并没有生气，反而轻轻笑了：“是我考虑不周。这些典籍确实晦涩。”他合上书，“不如这样，你告诉我你那天翻开书经时看到了什么，特别是那幅吸引你的图画。”

　　石净远努力回忆着：“是一尊佛像，盘坐在莲花上，手结奇怪的手印……对了，佛像胸口有个卍字标记，发着金光。”

　　秋清风眼睛一亮：“大日如来印相图！”他迅速从书架上找出另一本典籍，翻到某一页，“是不是这样的？”

　　石净远凑过去看，果然看到一幅相似的图画。他点点头：“很像，但书经上的更复杂，那个卍字还会……”他突然停住，因为靠得太近，他能闻到秋清风身上淡淡的檀香味，还有阳光晒过的衣料气息，让他莫名地心跳加速。

　　“还会怎样？”秋清风追问道，转过脸来。突然，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石净远的脸刷地红了，赶紧后退一些：“还、还会转动……”

　　秋清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异样：“果然是大日如来心经。传说修习此经可成就‘无相琉璃体’，能隐能现，不惧邪祟。”他看向石净远，“你无意中开启了修习的第一步。”

　　石净远听得云里雾里：“所以我现在是……半个和尚？”

　　这个说法让秋清风忍俊不禁：“没那么夸张。你只是吸收了一点佛经的灵性，离真正的‘无相琉璃体’还差得远。”他的表情又严肃起来，“但这点灵性已经足够让僵尸对你穷追不舍了。”

　　石净远顿时蔫了：“那怎么办？”

　　“两个办法。”秋清风竖起两根手指，“一是彻底放弃书经，我可以用药物帮你逼出体内佛力，但过程痛苦且有风险；二是继续修习，掌握控制佛力的方法，这样不仅能自保，还能……”

　　“还能什么？”

　　秋清风的眼神变得深邃：“还能超度那些僵尸，结束这场瘟疫。”

　　石净远沉默了。他不过是个小人物，从未想过要担此大任。但想起那些被僵尸伤害的无辜百姓，还有医馆里痛苦呻吟的伤者，心里又有些不忍。

　　“我……我想试试第二个办法。”他小声说道，“但我很笨，可能学不会……”

　　秋清风的目光柔和下来：“有我在。”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石净远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点点头，突然觉得没那么害怕了。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秋清风皱眉起身，快步走到窗边，石净远也跟过去，看到院子里几个仆人围在一起，中间似乎躺着什么人。

　　“出事了。”秋清风脸色一变，快步下楼。

　　石净远紧随其后。

　　他们来到院中，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石净远看到地上躺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脸色惨白，右臂上有一道狰狞的伤口，已经发黑化脓。

　　“小竹！”秋清风蹲下身，迅速检查少年的伤势，“怎么回事？”

　　一个年长些的仆人回答：“回主子，小竹今早去后山采药，刚才回来就这样了。他说是被树枝划伤的，还没说完就昏倒了，但……”

　　“不是树枝。”秋清风的声音沉下来，“是僵尸。”

　　周围顿时一片哗然，仆人们惊恐地后退几步。

　　石净远也倒吸一口冷气——僵尸已经找到山谷了？

　　秋清风迅速点了少年臂上几处穴位，然后对周围人吩咐：“准备药浴和银针，再取一包朱砂来。快！”

　　仆人们立刻行动起来。秋清风抱起少年，转向石净远：“你也来帮忙。”

　　石净远跟着秋清风来到一间药房，看着他熟练地调配药材。少年被放入盛满药液的木桶中，秋清风开始用银针为他施治。

　　“按住他的肩膀，别让他乱动。”秋清风头也不抬地吩咐。

　　石净远赶紧照做。药液中的少年开始剧烈挣扎，嘴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石净远用尽全力才按住他，惊恐地发现少年的眼睛开始泛出诡异的绿色。

　　“他……他在变！”石净远惊呼。

　　秋清风面色凝重，加快了施针的速度：“尸毒比我想象的扩散更快。”他将最后一根沾了朱砂的银针刺入少年眉心，“希望这能暂时压制毒素。”

　　然而，少年的变化并未停止。他的指甲开始变长变黑，皮肤下浮现出青黑色的血管，喉咙里发出的声音越来越不像人类。

　　石净远害怕得发抖，但依然死死按住少年。突然，少年猛地睁开眼，那双已经完全变成绿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石净远，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他……他在看我！啊——”石净远的声音都变调了。

　　他的本能告诉他——跑！

　　还没等石净远开始挪动脚步，秋清风迅速挡在石净远面前，手中多了一道黄符：“退后！”

　　黄符贴在少年额头，他立刻停止了挣扎，但眼中的绿光更盛。秋清风连续打出几道手印，口中念念有词。少年终于闭上眼睛，陷入沉睡。

　　“暂时控制住了。”秋清风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但尸毒已经侵入心脉，普通方法解不了。”

　　石净远看着木桶中面色铁青的少年，心里一阵难过：“他……会变成僵尸吗？”

　　秋清风没有直接回答：“我需要去查阅一些古籍。你留在这里照看他，如果他有任何异动，立刻摇这个铃。”他递给石净远一个铜铃，“记住，不要靠得太近。”

　　石净远点点头，看着秋清风匆匆离去的背影，又看看木桶中昏迷的少年，心里七上八下。他拉过一张凳子坐下，警惕地盯着少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房间里只有药液偶尔冒泡的声音。石净远开始走神，想起自己这段时间的遭遇，还有秋清风那双深邃的眼睛……

　　突然，一阵水声惊醒了他。他惊恐地看到少年已经睁开了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更可怕的是，少年的嘴角开始扭曲，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嗬……佛……光……”少年嘶哑地说道，声音完全不似人类，“给……我……”

　　石净远吓得从凳子上跌下来，手忙脚乱地抓起铜铃猛摇。铃声在寂静的药房里格外刺耳，少年却仿佛不受影响，开始试图爬出木桶。

　　“别、别过来！”石净远连连后退，后背抵上了墙壁。

　　少年的动作越来越灵活，转眼间已经站在了地上，湿漉漉的衣服滴着药液，一步步向石净远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