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OL（无限）》菇毒大蘑菇

142、142/疯 脑力发电城

　　楼梯旁边的空画框里有了第一幅画。

　　巨树之下，江渐流站着，痴迷地侧头看着身旁坐着的桑林一。
　　当时画着画着，江渐流怕他站累了，坚持让他坐下，桑林一没有办法，只能顺着他的意思坐下来。

　　怪物画得很传神，画里的他们跟现实几乎一模一样，江渐流还想挑刺，说他把桑林一画得不够好看，但被桑林一拉着也勉强接受了。

　　陶瓷女仆们取下空画框，把这幅画挂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江渐流看上去很激动，言语混乱地和桑林一重复说着一些话，桑林一知道他的意识很混乱，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点头回应。

　　江渐流的状态很不稳定，而他们都明白这一点。
　　他时不时疯癫，时不时混乱，又时不时疼痛。

　　他像除了桑林一以外无所依靠一般，紧紧攥住他。

　　但桑林一并不是怪物。
　　他需要休息。

　　桑林一的本意是想睡床，而不是江渐流逼仄的棺材，但江渐流拒绝了，并且皱巴着脸强硬地抱着桑林一把他塞进了棺材里，再自己也钻了进去，紧紧抱住他，脑袋埋在他肩窝里不说话。

　　桑林一只好细声和他谈判，才知道江渐流觉得这种狭窄的地方才会让他有安全感，四周空荡荡的他总会觉得会有什么东西把桑林一从他身边带走。
　　好在桑林一最后还是争取来了睡在棺材里但不用盖盖子的特权。

　　他躺在江渐流的棺材里，江渐流正紧紧抱着他。
　　桑林一睡着了，他却睡不着。

　　他知道，一旦睡过去就没有办法醒过来了。
　　骨缝里像是钻入了密密麻麻的虫，它们啃咬江渐流的骨头，吸走他的骨髓。

　　内脏也在震颤，带来一抖一抖的痛感。
　　像是全身都在被刀片切割。

　　痛感一寸寸地从身体深处蔓延到皮肉上，带来难以忍受的痛苦。

　　可他只是面无表情，紧紧抱着桑林一。

　　身体在腐烂。
　　这个世界要死亡了，怪物随着世界之树的衰败而涌现。

　　太疼了。
　　江渐流轻轻亲吻桑林一的发丝，低垂着眉眼，因为疼痛，他的脸色一片苍白。

　　可他不想睡了。
　　没办法睡着。

　　死也没关系。
　　在死之前，他还想再多看看桑林一。

　　江渐流的眼神落在桑林一的脸上。
　　桑林一睡着，但看上去不太安稳，眉皱着，细密的银白眼睫颤抖着。

　　江渐流忍不住凑近，伸出舌头轻轻舔他的脸。
　　身体仍然在剧烈的疼痛，但他没去管，慢慢坐了起来。

　　他笑着想弯腰亲亲桑林一的脖颈，但下一秒，他睁大眼睛，猛地捂住嘴。
　　黑色的污血从他的指缝里漏了出来，他急忙又抬起另一只手紧紧盖上。

　　还好，没溅在桑林一身上。

　　但不适感仍然在涌动。
　　江渐流垂眸，慢慢站起来。

　　*

　　桑林一猛地睁开眼睛，下意识伸手去抓什么，却是一手空。
　　他怔愣两秒，慢慢坐起来。

　　花窗透出月光，房间一片冷色死寂。
　　江不在。

　　桑林一的手忽然开始发抖，他站起来，四处望着，终于看到了地上一小块黑红色的污渍。

　　……是血。

　　桑林一站在血迹边，一言不发，瞳孔缩紧。
　　他紧紧攥着衣袍，片刻后，快速跑了出去。

　　城堡空空荡荡的，桑林一一路跑下一楼，却看到了围在一楼，慌张不安的陶瓷女仆们。
　　女仆们看见他，惊慌失措地围了过来：“大人……”

　　桑林一握紧拳头：“他在哪？”

　　陶瓷女仆摇摇头：“大人，陛下他……他现在，不太安全。您别去。”

　　桑林一抬眼，直直看向通往地牢的楼梯口。
　　画师怪物躺在那里，断了条左臂，他捂着断臂瑟瑟发抖。

　　桑林一不顾女仆们的阻拦走到他面前：“他在下面？”

　　怪物煞白着脸，“他……他在杀那些怪物，您别去。”

　　桑林一抿唇，抬脚就要往里走，怪物急忙拦住他：“真的！真的不能去！黑皇帝现在发疯了，让他杀吧！杀了那些怪物，他会好受很多的！”

　　桑林一用力闭了闭眼，执着地要继续下楼，怪物一只手臂根本拉不住他，瘫倒在地上。
　　女仆却忽然发现桑林一甚至还没有穿鞋，“大人！大人！鞋！”

　　桑林一却已经跑下了地牢。
　　女仆不敢跟下去了，她们慌乱地踱步着，画师怪物躺在地上，无奈地闭上眼睛。

　　地牢里比白日里更加混乱。
　　地上现在不止有血污，还有破损内脏和残肢。

　　桑林一一刻也不停地往里跑，脚上传来刺痛，好像是被什么扎到了，他没管，仍然往里跑。

　　很多牢房空了，里面堆积着大堆的尸块，血腥味扑鼻。

　　桑林一一间间看过去，想要找到江。
　　终于，他跑到了白天画师怪物待着的牢房。

　　一条断臂落在门口，那也许是画师留下来的。
　　桑林一站在门口，看着缩在角落里的人。

　　或许不算人了。
　　和天堂列车的幻境一样，江异变了。

　　黑暗的角落里，黑色的人型团块蠕动着，身上密密麻麻布满了血红色的眼睛，眼睛像是充血了朝外凸起，怒睁着，无序地来回滚动。
　　他蜷缩在角落里，缩成一团，像是紧紧抱着什么。

　　桑林一一动不动地站着，看到了他怀里抱着的东西。

　　一副半成品，还没能完成的画。
　　是那个画师怪物今天画的第二幅，还没画完的画。

　　画上现在只有一个粗略的色块轮廓，他和江站在城堡的大厅里。

　　桑林一抖着嘴唇，麻木地站着。
　　他用力地张开嘴，轻声喊：
　　“江。”

　　而身上布满红色眼睛的黑色团块猛地一颤。

　　桑林一朝他伸出双手：“过来。”

　　他却往后一缩。

　　“江，你痛吗？”

　　黑色团块抖了抖。

　　“过来吧，你过来。”桑林一轻声喊，“你带我上去。我没有穿鞋，脚好像被什么东西划到了。”

　　黑色团块身上的眼睛猛地睁大，他立刻丢下怀里的画，转身就要奔向桑林一，却又忽然顿住了，缩成一团踌躇不前。

　　桑林一招招手：“来。”

　　江渐流站在角落里，犹豫着开口：“……我现在的样子，不可怕吗？”

　　桑林一很轻地笑：“不可怕。”
　　可江渐流还是不愿意靠近，他只能继续说：“我的脚好痛，带我上去吧。”

　　江渐流靠近了。
　　他走到桑林一面前，自卑似地弯腰驼背，身上密密麻麻的红色眼睛也都眯着：“桑桑……”

　　桑林一只是抬手，抱住他，“说了，不可怕。”

　　江渐流闷声闷气：“……脚，对不起。”

　　桑林一像在哄小孩：“为什么道歉？这不是你的问题，是我醒了没看到你，我太想见你了，才自己跑过来的。”

　　江渐流的状态仍然很混乱，似乎只能粗略地理解桑林一说的话，并不能完整明白这一大段话的意思，只能慢吞吞地回应：“嗯，我也特别想见你。”

　　桑林一轻轻拍拍他，觉得手里的触感很奇妙：“走吧，我们该上去了。”

　　江渐流真的听了他的话，抱起他一起回到了一楼。
　　陶瓷女仆慌张不已，一边着急地围着，一边又因为害怕江渐流而不敢靠近。

　　桑林一知道她们在害怕：“帮忙拿水和手帕过来吧。”

　　女仆们慌张地散了，很快拿了桑林一要的东西来。
　　江渐流没什么好气地赶走这些女仆：“都散开，别围着。”

　　桑林一朝她们点点头：“没事，你们走吧。”

　　女仆们犹豫着，互相对视几眼，最后还是听桑林一的话悄声离开了。

　　江渐流抱着桑林一坐下来，拿手帕沾水给他擦掉脚上沾着的血迹。

　　桑林一低头看着这坨黑色的果冻忙来忙去，小心翼翼地擦掉血又给他拔掉扎进脚里的脏东西。
　　那些红色的眼睛都焉了，眼皮耷拉着，有几颗眼珠时不时悄悄看一眼桑林一，不小心对视了又立马瞥向另一边。

　　桑林一觉得自己肯定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不然怎么会觉得眼前这个奇形怪状的怪物还挺可爱的？
　　可他就是这么想的。

　　江渐流认认真真给他处理好脚上的伤口，白皙的脚上出现了数道划痕，格外显眼。
　　江渐流失魂落魄地跪在椅子旁边，“对不起，对不起。”

　　桑林一摇头：“不要道歉。”
　　他认真地说：“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可以不用跟任何人道歉。”

　　他弯腰，认真地看着江渐流脸上的两个红色眼睛：“我知道，你是因为喜欢我，所以才觉得歉疚。”
　　“可我也会这样的。”

　　他抬手牵着江渐流：“对不起，是我没有陪着你。”

　　江渐流猛地一抖，“你不用道歉，你不用……”

　　桑林一轻轻抱住他，拥抱诚惶诚恐的怪物：“你没有任何对不起我的，也没有任何对不起这个世界的。”
　　“你已经做的足够好，足够努力了。”
　　“很痛吧？如果睡不着的话。”

　　桑林一抓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
　　江渐流怔愣地抬眼，却看到月光满盈落下，桑林一微微皱眉看着他，眼里是说不清的复杂感情，泪水凝在眼角。

　　“没关系。”
　　桑林一的声音发着抖：“我会陪着你的。”
　　“不用一个人躲起来，你可以告诉我，可以依靠我，可以让我陪着你，要求我待在你身边。”
　　“我不会怕你的，我也不会走的。”

　　“只要你说，只要你愿意。”
　　桑林一垂眸，眼泪滴落下去。
　　“我不会离开你。”
　　“你也别离开我。”

　　江渐流怅然若失地接住他那滴眼泪，觉得身体又在痛了。
　　大脑被扎入尖刺，搅动他的脑花。

　　剧烈的疼痛影响他的思维，他只能凭借着本能，跪在椅子边，迟钝地把头靠在桑林一的膝盖上。

　　桑林一紧紧牵着他的手，轻轻颤抖着。

　　“桑桑……桑桑……”
　　他失魂落魄地喊着桑林一。

　　“好痛。”
　　“我的头，有什么东西在吃我的大脑。”

　　桑林一用力闭上眼睛，抑制眼眶里的泪水。

　　“……我好爱你。”
　　江渐流靠着他的膝盖，痴迷地呢喃：“桑桑……我爱你……”

　　“……嗯。”桑林一笑了一下，眼泪还是控制不住流了下来：“我也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