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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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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家荒废许久的老宅子这两天有了人气。
残月悬死枝,高堂牌匾两侧的纸糊灯笼亮了起来,虫蛀旧痕的房梁上,一只被占了巢穴乌鸦用阴森的眼珠子盯着宅院子里的活人。
寒冬快进九的时节,宅子里的下人们忙得脚不沾地。
剪刀、热水、擀面杖、催产补气汤药忙不迭地往屋子里送。
仆妇婢女们都在江家主母身后站着,在后院子里等着,翘首以盼地张望着。
江家主母崔氏身着赤金蟒袍,翟纹霞帔,雍容华贵,典雅端庄,一看就是封了诰命的贵妇人。
她朱唇似血,脂粉敷面,在这样的夜里诡异得让人发憷。
此时她蹙起娥眉有些不耐道:“这都四五个时辰了,还没生出来。”
里面的动静忽然小了,就在众人都揪着心往里瞧时,稳婆刘氏抱出个绣花襁褓来,欢喜道:“生了,生了,是个女婴!”
江家主母刻薄严厉的脸上终于出现了笑容,使唤着下人道:“还不快安排下去。”
一个赤金莲洗儿盆摆在大堂中央,仆妇们围着,江家主母观礼着。
稳婆刘氏将襁褓打开,里面露出个刚出生沾着血污的婴儿。
众人看着稳婆将女婴缓缓放入洗儿盆中,盆内浮雕莲蓬,鱼戏莲叶中,用手一拨,水珠四溅,刘氏用水缓缓洗去女婴身上的秽物。
“一洗添丁增寿;二洗官运亨通;三洗福禄来,盈门泼天富贵……”
伴随着刘婆子一遍一遍地洗着,女婴一点一点地往盆里沉,起初莲藕般地手脚还乱抓两下,可是渐渐就全身发紫不动了,再无生气。
婢女仆妇们看着此情此景无不是汗毛倒竖,差点惊叫出声。
主母崔氏脸上的笑容却是绽放开来,笑弯了娥眉凤眼。
江家老宅挂着的照明灯笼在一夜间全都换成了丧事白灯笼,就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似的。
奄奄一息的韩小娘躺在产床上,下半身的衣裳被子都被殷红的鲜血给洇湿透了。
主母崔氏一袭大红锦服站在床边,道:“妹妹命不好,好不容易豁了性命保下的却是个死婴。”
韩小娘一听,瞳孔睁大,喉咙里呜呜响了几响就是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崔氏听清了,她是在喊:“老爷……老爷……”
“老爷要参加女皇的冬至祭天大典,不会来的,你放心,我跟老爷乃至整个江氏都会感激你的。”
江家主母用涂了殷红豆蔻的尖利指甲划着她惨白的脸颊,看看这如花似玉的一张脸,崔氏的艳丽红唇弯得都快到耳朵根。
她又道:“谁都知道,女人产子就是跟阎王爷隔了层纱,妹妹不要怪我,要怪就怪那个收了黑心钱的稳婆,要怪就怪你不该来江家做姨娘,你就安心地去吧。”
江家老宅传出一个女人最后凄厉而悲痛地恸哭!
大颗大颗的眼泪从韩小娘的眼睛里流出来,直到泪流干了,血流尽了,韩小娘死不瞑目!
*
郊外,江氏祖坟。
“照世镜就只能看到这里了,它只是一面破损的残镜,溯回前尘到这里已是它最大的限度。”鹅黄绣金褙子的少女捡起影像模糊,因灵力耗尽掉在坟头上的一片小破残镜收了起来。
“江氏主母与稳婆刘氏好歹毒的心肠,刚出生的婴儿需要拍背开肺才能吸入降临人世间的第一口气,这婴儿生下来就没哭闹,放水里洗着洗着也就憋死了。”云瑶一生气,齐胸上的珠花压襟坠子叮当作响,而她绮丽无双的容颜在夜里流盼生辉。
只是此时此刻云瑶却望着一望无际的坟茔墓碑,看着有些触霉头,她不由问道:“深夜里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我来证实我的猜测。”洛箫回答了她,他仙姿卓绝遗世独立地站坟茔里,就像是个谪仙人,只是眸光暗淡,眼窝凹陷,看着有一种灰败而病态的美。
云瑶看着啧啧,七洛川的洛箫仙君灵府残破不能修炼,只是毕竟是自己入赘的未婚夫婿,外人若是见了,还以为是自己嫌弃虐待了他。
云瑶移开了目光,回归正题道:“你是指江氏祖坟风水不好?”
洛箫用如星辰般的眸子看着坟冢,掐指算了算道:“江氏祖坟选的是一块名为天女霓裳的风水宝地。”
“怎么说?”云瑶细细听他掰扯。
“这风水局极利女子,凡是将先祖葬于此地,子孙后代必出皇后皇妃。”洛箫说着,果然不出他所料。
云瑶来凡间前仔细做过功课,江阴江氏出过一位皇妃,三位嫔妃,宫中女官、女眷诰命无数。
“所以江家主母残害女婴是怕妾室将来母凭女贵,威胁到自己的地位?”云瑶说出了自己的推断,这推断显而易见。
可是她想了想,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也不对啊?这主母崔氏怎么就能肯定韩小娘生的庶女会超过自己生的嫡女,封后封妃,母凭女贵呢?”
“因为韩小娘生的是长女。”洛箫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什么?”云瑶听着更是不解。
洛箫没有再回答她,灵识透过黑夜看向山路道:“你看,江氏出殡的队伍来了。”
*
不知从哪里来的箫声响起,吹得呜呜咽咽,如泣如诉,听着格外瘆人。
送葬的队伍动作很轻,选在深夜里下葬,毕竟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稳婆刘氏捧着口雕漆小棺材走在队伍最前面,后面跟着的是江家主母与几个信得过的仆妇奴婢。
主母崔氏依旧穿着她的赤红色的诰命霞帔,看着像是某种不为人知的仪式。
坟茔本就比别处要更加阴冷潮湿些,天寒地冻的夜里土壤都结成冰,一只乌鸦从冻得发硬的死枝上箭一样俯冲而下,鬼魅般地像是在抓活人捕食。
刘婆子顿时脚下一滑,手没拿稳,小棺材直接摔在了地上,她的魂差点没惊出来。
出殡的棺材落地可是大凶之兆!
刘婆子顿时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嚎道:“主母,这活老奴做不了,老奴不做了还不成吗?”
江家主母端庄华贵的脸上转为疾言厉色:“闭嘴!你怕什么!子时已过便是冬甲子天赦日,诸事皆宜,百无禁忌!”
刘婆子老眼珠子转了转,一想也对,天赦日,天佑日,哪怕是犯了再大的罪过,在这一天都是有神明保佑的!
她连忙有了点底气道:“对,对,听说今日银星海的天女会下凡来广开福庭,化作了债师赦免世人罪业!”
于是刘婆子赶紧硬着头皮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哆哆嗦嗦地捧着小棺材继续前进。
夜里的坟冢寂静得可怕,一点声响就让人惊心胆颤。
刘婆子手里捧着小棺材,嘴里已经在神神叨叨念着经:“解冤释结,怨灵退散,天女庇佑!天女庇佑啊!”
好在江家祖坟就在半山腰,送葬队伍提心吊胆地走着走着也就到了。
江家出殡的队伍走到了坟冢偏旁的一圈小土堆上,那里的坟头明显偏小,而且有坟无碑,数一数算上马上要封土的这座,一共是有九个。
主母崔氏看着九个小坟包,满意地接过刘婆子手里的小棺材,亲自将其放入棺室之中。
她从赤红霞帔中取出一张天师符箓,贴在了小棺材上,念了一番咒文后才让人过来将坟土封上。
几个家丁拿着铁锹填棺土,一敲土下去,也不知是石头砸到了小棺材上,还是哪里发出来的声响,只听见“砰砰砰”的声音传了出来。
家丁们听得心惊肉跳,加快了手里的动作,可是这声响却是越来越频繁,越来越紧密,直到一声尖利的婴儿啼哭响彻了整个深夜坟茔。
家丁仆妇们顿时纷纷惊叫逃命,江家主母被人推了一把跌倒在地,心里骂着这帮狗奴才,可是身边墓穴里小棺材“砰砰砰”的声响却是越来越剧烈。
崔氏刚爬起来,就亲眼看着棺材盖从里面被掀开,本该死掉的女婴龇牙冲她微笑,眼瞳全黑,满嘴尖利的牙齿都长全了!
女婴嬉笑地冲她喊道:“母亲!母亲!”
“啊!”江家主母这时端庄贵妇的仪态全无,一声惊叫就要跑。
只是她平日里养尊处优,哪里跑得动,才跑了几步就觉得自己的腿越来越沉,低头一看,一双惨白的藕臂小手抱住了自己的腿!
女婴龇着锋利的牙,一口就撕下了她小腿的皮肉!
崔氏痛得连连惊叫道:“救命!救命!”
她刚叫着,就见一个人像沙包一样被甩了过来,差点摔断了老腰。
崔氏见了又惊又怕道:“你怎么回来了?”
稳婆刘氏全身是泥,她自个心里清楚,方才她跑都跑了,可是被什么东西给缠住拖着扔回来了。
云瑶与洛箫这才从坟茔里走出来,大冷的天她二人仙衣飘飘,自带仙气,超凡出尘,看着不像是鬼魅,而是修了仙法的修士。
崔氏与刘氏看着救星来了,赶紧对着他们磕头如捣蒜求救道:“仙君、仙子,救命!救命啊!”
洛箫对着这两个毒妇是一脸鄙夷,根本不会去救她们。
云瑶倒是不会见死不救,她拿了女婴的襁褓,对着那女婴轻轻一召,便将她收入了襁褓之中。
崔氏与刘氏见鬼婴被收了,自己得救了,对着云瑶连连感谢:“谢仙子大恩!谢仙子大恩!”
云瑶抱着手里的襁褓,神情冷淡,对着她们如施咒般道:“不用谢,直到今天天赦日结束,你们都走不出这片坟冢,这里白昼如夜更不会有人来救你们!”
崔氏与刘氏一听都是大惊失色:“仙子恕罪,我们再也不敢了!”
把这两个人留在坟茔里与满山的亡魂在一起已算是一种惩罚,然而洛箫听着却认为云瑶心慈手软,要是他就把这二人的魂魄永远禁锢在江氏祖坟中,不得投胎转世。
他不想再跟两个毒妇废话,便提醒云瑶道:“再不走,女皇的祭天大典要迟到了。”
云瑶这才反应过来现在的时辰,拉着洛箫道:“是了,得赶紧走了,不然大星姐跟二星姐又要说我了。”
崔氏与刘氏见她要走,还在大喊道:“仙子,你不能走啊!”
“仙子你不能不管我们啊!”
云瑶听烦了,抱着手里的女婴襁褓回过头来道:“我为什么不能?崔氏、刘氏你二人的惩罚还远远不能赎你们的罪过,你们的债业我记下了,业力自承到时自有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