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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两脚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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惨白的日头爬的高了,肆无忌惮的照耀着白茫茫大地。零星的枝杈像恶鬼地狱里伸出来的手,细瘦光秃。
昨天吴一八吃了两口精面做的大饼,所有的消化系统全力运转,今天终于有力气能下地了。二哥吴双九比她起的早些,现在正斜靠着床榻整理包袱。家里的东西早就变卖的七七八八了,现在二哥能整理出来的东西比包袱皮厚不了多少。
“走,我们去河东。”
二哥珍而重之的把一整张大饼裹进包袱最里头——这是目前家里最贵重的东西了——贴身系到胸口,外面用破烂的衣襟盖严实了。
另外半张饼现在已经均匀分成三份摆在炕头,精细到掉落的饼渣都是三人份。
二哥紧绷着一张脸,努力让自己挤出来一点家长的威严:“三妹你把四妹叫醒。吃了饼我们就走。”
“···好。”
四妹今年不过五岁,生长的营养跟不上,只能在无尽的梦魇里沉浮。看起来个头小的可怜。吴一八推醒四妹,让她起床吃饼。
几人吃了饼,四妹年纪小,胃口不还不大,15岁二哥吃个半饱的饼,在四妹肚子里能幸福的填满每一个胃袋褶皱。吴一八腾起了一股小小的艳羡,一转念又是对四妹的愧疚。
她还享受过丰年里肥硕的大鹅,四妹短短的生命里却几乎都是荒年。
吴一八感慨两秒,最后还是性子急,抢先吃完了手里的饼。怀念的吮了下指头。一扭头就看到了干瘪的双亲尸体。昨天只能把人推到炕角,今天好歹还可以做一些善后工作。
吴一八蹭着地,把炕上的破苇席卷好盖到了父母尸身上,权当入土为安。
二哥神色复杂,食物被他整齐啃咬着叠进腹中,眼睛里溢不出来的泪珠大部分搅拌进喉咙里。他咽完嘴里的食物,拉着三妹、四妹在床前跪倒,磕了个响头。
四妹尚且懵懂,不理解这么做的意义,只是有样学样,跪下碰了碰额头。
时间从来不给平民伤春悲秋。饥饿催赶着他们行动。
二哥一骨碌爬起来,拉好两个妹妹,离开家,踏上了求生的旅途。临走时还关好了每一扇门窗。——其实现在有点能力的饥民都在往外跑,要么就是在床上等死,关好自家门扇早就没了意义。二哥关门,是还抱着回家的希望。
这里仍然有他们父母劳累一辈子垒起来的半间砖瓦房,三亩贫瘠地和两分肥沃的水田(三亩地都贱卖换成了前几个月的活命口粮,水田还留着)。荒年总会过去吧?
年幼的二哥关上大门时,在饥饿里幻想了丰年的盛况:结满子实的稻子,白胖能榨油的花生,嫩绿的在舌头上滑翔的野菜······
沉浸在幻想里的二哥不知道,这一次离开家,个中艰难险阻不论,单单回家的路程,他们就走了二十多年。他们兄妹的身份,也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荒年好像只是穷苦人的荒年。反应在朱门内,不过是少了一碗胭脂稻。
吴一八等人离开家乡逃难,而一些有家底的,还能去肉铺消费。
远远的有间肉铺,腻着油光的大铁钩炸眼的很,挂着几条不知名的肉。肉铺前还有一些路过的人买肉。
“新鲜的羊肉咧!”
肉铺老板的吆喝声远远传过来,包裹着肉香和肥腻的脂肪。
吴一八等人禁不住吸引了目光,几双瘦麻秆的腿脚不自觉迈了过去。二哥有心想阻止,但是没抗住生理性的对食物的渴望。也跟着走了过去。
距离肉铺还有些距离,新鲜的血腥味甜滋滋的弥漫着,地上散乱着一些碎骨头,上面零星的血肉都被饥饿的人群吮吸干净了,整骨都被砸碎,每一滴骨髓都没有浪费。
那肉铺老板个头不高,但是很敦实,重量几乎可以拆分成两个人。穿着油腻的大围裙,身上的肥肉跟丰年比起来还细了些。
肉铺老板手握一把剔骨尖刀熟练的贴骨喇肉,几刀切成,堆挂到摊前。
摊前的肉嘀嗒着血滴,上面的铁钩挂的肉细长一条,惨白还裹着皮,没有毛发,铁钩钩住肉条末端,那里凸出来一块浑圆的肉,大概是羊腿的臀部。
肉条越往下越细,在膝盖处斩断,长度很长,与其说像是羊腿,更像是人腿。还是成年女性的腿。光滑无毛,透着初见天日的惨白。
吴一八明显看出了端倪,跟二哥对视一眼,双双愕然。四妹看不懂,还要往前走,被吴一八狠狠捏住了手腕。
肉铺老板大刀斩肉,一扭头看到这些愣神的小孩儿,呵呵朝吴一八等人憨厚一笑,“两脚羊肉,新鲜的。要看看羊头不?说不好你们还认识呢。”
说着弯腰从一侧竹筐里抓了个血淋淋的东西来。
那个竹筐在老板右侧,吴一八等人围在左侧,老板又胖大,挡得严严实实。一直到看老板动作才知道原来那边还有东西。
老板抓着那东西的头顶毛发提起来,毛发是黑色的,很长,挽成一个很好抓的扣儿。黑色的毛发混合着血液黏附在“羊脸”上。
细长的鼻子,干裂的嘴唇,尖细的下巴。
哪里是什么羊头,分明是人头!
“黄花闺女跟半大孩子的肉最好吃。那个小的看着味道不错——”老板倒提着刀,双脚没动,那两颗小眼珠子飞过来,紧贴着四妹咬了一口。
吴一八赶紧回身抱住了四妹,按着四妹的头不让她往外看。二哥反应更快,嘴上卖乖讨饶,拉着吴一八倒退几步,看老板还没动,撒丫子就跑。
肉铺老板像是看了一处出丑角儿戏,意犹未尽的眼神追着吴一八等人跑了两步。
一副瘦骨架身材的人偷偷把手伸到了肉铺摊前,想伺机偷块儿肉走,老板虽然眼睛还在看着吴一八跑远,手里的剔骨刀却跟长了眼睛似的,精准的拍开了瘦骨架的贼手。
瘦骨架吃痛收回手,但是到底还是摸了一把血腥,贪婪的把手填进嘴里含吮起来。
吴一八等人肚子里没多少油水,跑了这两步(速度甚至比不上竞走)就累到想往地上躺。见老板没追过来,勉强又走远了些,就齐齐瘫软到一旁枯树上不动了。
四妹是二哥半拖半抱着过来的,吴双九跟吴一八没力气动了,四妹尚且有余力挣扎。四妹小大人一样在衣襟里翻找着什么,须臾掏出来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出来,大小不过半个手掌,塞到吴双九手里:“二哥,吃饼——”
上午平分的饼四妹攒下来一小块没吃。看二哥往衣襟里放东西就也跟着有样学样,但是四妹的饼没有包袱皮裹着,坦诚的在衣服跟皮肤之间摩擦,北地天寒地冻,富裕些的人家也不过是年前才沐浴一回。所以那没有包裹的饼沾染了不少污泥。
吴双九怔怔接过,手里刚一接触到食物猛地反应过来:出发前分的那些饼的分量,也不过是刚刚够四妹吃个全饱,他跟吴一八都吃完了,小小的四妹反到是留了一小部分。
说不上是愧疚还是什么,吴双九接不动那块饼,那饼又重又烫手,坠的他手直往下掉。
父母亡故,大姐不知去向,他只能硬扛起来两个妹妹的生计,虽然嘴上不说,但是他的心里确实一直在打鼓。这样的饥荒,大人尚且有扛不住的,何况是他。刚刚肉铺老板提着展示的断头,那一块块分割好的人肉,还有冠冕堂皇的两脚羊名称,无不展示着大人世界的猖狂:
这个世道是吃人的。没有了粮食,他们这些人的肉就是粮食。
他真的能照顾好自己和两个妹妹吗?
他腾起了放弃的念头。但是豆芽菜一样的小妹却给了他一块饼。从为数不多的口粮里挤出来的饼。小妹用行动实实在在的告诉他,五岁稚童都有挣扎求生的欲望。这一小块饼突然就给他注入了一股继续争扎下去的能量。
他心底大声痛斥起自己的软弱。
“吃呀——”四妹搞不懂二哥脑袋里盘桓的想法,只是睁着大眼睛催促二哥快吃。
“二哥不饿。”吴双九虚虚的扯了下嘴角,转手递给吴一八,“你们分一下,吃完了我们上路。外面不太平,我们也别待太久了。”
算一算平日里到河东的脚程也要四五日,以现在的速度来说,到河东起码要半个月时间。
吴一八虽然也是饿得很,但是直面吃人分尸的场景多多少少还是有点影响,再加上她这个做姐姐的,也实在是没有脸面吃小妹攒下来的食物。
“小妹留着吧。”吴一八接了饼又塞回小妹的衣襟口袋里,哄骗道:“这个就当是小妹替我们攒着的最后救命粮,担子重着咧,一定要保护好了。”
小妹不疑有他,只觉得自己被委以重任,也学着二哥的样子,绷紧了一张小脸儿,重重的应了声“好”。还偷偷摸了下放饼的位置。
小妹攒下来的那块饼最后也没吃进肚子里。彼时小妹有了新名字新身份,那块饼跟着脱离了食物的范畴,摆在她的桌案边,时时刻刻的提醒着她,勿忘来时路。她就这样一路前行,完成了一个几乎不可能实现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