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人》火晶柿子

1、饿死的双亲

　　吴一八记不清楚自己究竟有多少天没吃饭了。只觉得身体软绵绵的，像个大漏斗，在床上躺着都耗费着力气。她费力的扒开眼睛盯着屋顶，黑黢黢的屋顶横梁上尚有片瓦遮盖，跟其他落难的乡亲们比，已经算是“阔绰”的了。

　　吴一八转了转眼珠，土台堆砌的床铺上依次躺着二哥、不到五岁的四妹、她自己，和她的一对双亲。

　　大姐前几日说要外出找吃的，现在还没回来。
　　二哥在前几年的丰年里抽条太快，麻杆一样的细长身躯上没覆盖足够的脂肪，现今只有一层皮肉绷在骨架上。五岁的四妹尚且年幼，还留了一点婴儿肥。
　　最边上的双亲，面颊凹陷脸色蜡黄，薄薄的眼皮几乎遮不住眼珠，凸成两颗有毛边的土块，在昨晚就悄悄的停了呼吸。

　　“二，哥···”
　　吴一八开口，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她用了不小的力气，发出来的却只有微弱的小猫一样的声音，粗糙的像是身旁的土墙。吴一八咽了咽口水，干燥的舌面刮疼了上牙膛。

　　二哥吴双九给了个微弱的回应。

　　“爹，娘。死了——”
　　“······”二哥沉默良久，挣扎着发出了一个“哦 ”的声音。

　　饥饿把他的情绪也剥夺了。吴双九觉得轻飘飘的，脑袋像被遮了张膜，锁魂的铁链透出来寒气，一针针的扎着他。
　　吴一八动了动，侧过身，拄着床就要起来，无奈软绵绵的手不吃力，还没起来就趴了下去。

　　“二哥。葬了，吧···”

　　“······唔”吴双九朝这边看过来，同样挣扎了一下，没挣动，只好一点点蹭过来，从四妹身旁爬过去，弄醒了四妹。醒了的四妹不哭不闹，只木楞楞的盯着天花板。

　　动一下歇一会儿，吴双九终于蹭到了吴一八身边。吴一八挪了挪地方，跟吴双九一起用力，想把父母的尸身安顿一下。

　　两人用力，却只把尸身推动了一小段距离。

　　“······推炕脚吧。”

　　吴双九做了决定。炕中央上还留了一点余温——是大姐临走前烧热的——，放的时间久了，尸体容易烂掉。

　　不知道用了多久，两人终于把尸体挪到了炕脚。脱力的他们没力气再动，躺在原地歇着，昏昏沉沉的又坠入了恐惧的梦里。

　　“三妹，三妹——”
　　吴一八被一道声音从遥远的梦里叫醒。她攒了点力气，从声音的来源处看去。
　　说话的是回来的大姐。大姐扶着门框，头发凌乱的披散在身后，整个人瑟缩着，佝偻的背见到弟弟妹妹们略微松动了一下。大姐踉跄着扑到床边，压低声音说：“我带回来吃的了——”

　　听见吃的，弟弟妹妹们齐声抬头，眼睛也亮起了光。都挣扎着要往这边挪。

　　大姐小心的从怀里挖出来两张大饼，衣服上粘了点饼渣，大姐仔细的捏出来，按进嘴里。从饼的边上掐下来一小块，仔细托着，先喂给了四妹。四妹急切的想把饼咽进肚子里，干燥的口腔还没来得及把饼浸软，幸福的饱腹感就跟着干燥的小刀子一起吞入了腹中。

　　吴一八的眼睛从见到大姐后就没挪开，灰败的脸上安了两只晶亮的眼睛。大姐也掐了一块给她。吴一八珍重的握在手里，三两口也咽了下去。

　　二哥年长，控制能力稍微强一些，在看到大姐要掐饼给他的时候，伸手制止了，磕磕绊绊的讲道：“爹、娘，夜里走了——我没力气···埋——放在炕脚···”

　　大姐顿了顿，这才看到父母硬了的尸体。

　　“你先吃，先吃——爹娘走了，你还得活！”大姐执意要把饼往二哥嘴里塞，眼眶通红：“我谋了个好去处，你们吃了，就把这饼揣好，去河东。我问过了，河东还有粮——遇着好心人，还能讨个饭。熬过了今冬，到了春天就死不了啦。三妹、四妹你多照应着——”

　　二哥忍不住大饼的诱惑，就着咽了好几口，连日的饥饿把他的神经拉长抻薄了，大姐的话还没理解完，大姐就又匆匆忙忙的走了。
　　床铺上摆着大姐留下的一张半大饼——那张大饼给他们几个掰了几块，大姐一口没沾，还剩下半张。

　　多年后，每当二哥回忆起今天的场景时，都痛苦自己为什么没有拦住大姐去那个“好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