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雪》陆澄江

11、第 11 章 她的气息拂

　　“你不冷吗？”

　　李令望见怀絮大半个肩膀都被雪水淋湿了，好心把人拉回屋檐下。

　　“不冷。”怀絮口是心非，捂了捂冰凉的指尖，“你的病如何了？”

　　她总忘不了初次见到李令望的情景，少年跪在雪里，虚弱得令人心惊，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垂死的白鹤。

　　这一幕和怀絮记忆里的某个片段突兀地重合了，她惴惴不安，怕这个冬天太冷，李令望度不过去。

　　“已经无恙了。”李令望取出帕子递给怀絮，“擦擦，别着凉了，小心得风寒。”

　　怀絮浅浅地笑了，没有拒绝他的好意。其实，她生病的次数寥寥无几，并不需要这点微末的关怀。

　　“你不用把我当千金之躯看待。”她随意地抹去了颊边的雪，“我出身平平，比不得那些达官贵人。偶尔生点病，抗一抗就过去了，又有什么可在意的呢？”

　　李令望怔了怔，竟从她的话里听出了一丝讽刺的意味，却不是冲着他的。

　　他静下心来想了想，忽然想到了近日京城里流传的闲言闲语，说吏部尚书许君陌为了讨好自己的第六房小妾，寻遍天下名医，求得一个养颜的丹药，闹得满城风雨。

　　果然，怀絮接下来的话便是——

　　“一瓶驻颜丹，惹来多少非议，某些大人真该收敛点。”

　　她这话说得很大胆，也很得罪人。怀絮本意是要对李寒钦说的，结果半路遇到李令望，正好试探一下他的立场。

　　不知怎的，怀絮对李令望有一种天然的亲切感，也许他们曾在景州见过一两次。她莫名相信，李令望不会把她的话透露给任何人，就跟上次一样。

　　“你消息挺灵通。”李令望摊开手掌，接住了一片从天而降的雪花。“那他为什么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去求一瓶稀奇古怪的丹药。这般明目张胆，也不怕上头怪罪。”

　　“男人嘛，贪恋美色是常有的事。”怀絮语带轻蔑，“古有周幽王为了博褒姒一笑，烽火戏诸侯；今有许大人为讨美妾欢心，豪掷万两白银。”

　　她看不惯许君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位仁兄，先是送银子意图贿赂龙渊阁，后是与梅清狼狈为奸陷害魏正初，桩桩件件加起来，革职抄家都不为过。

　　怀絮上位后的第二件事，就是要摘掉许君陌的乌纱帽，送他回乡种田。

　　“此事传得沸沸扬扬，想必皇上已经知晓了吧。”李令望似是不经意地提起。

　　李寒钦当然知道，怀絮早传了口信，又派人暗中散布了流言，就等着他龙颜大怒。只是，言官弹劾的折子如雪片般堆满了御书房，李寒钦为何还没有动作？

　　怀絮发热的头脑渐渐冷静下来。

　　“天子坐高堂，遇事自有决断，岂容旁人插手。”李令望声音淡淡的，像落下的雪一般冷冷清清。

　　“受教了。”怀絮被冷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不少。“方才失言了，殿下不要在意。”

　　“怎么会？”李令望失笑，“我把你当朋友，朋友之间，本来就是无话不谈的。”

　　“我与殿下身份悬殊，怕是难以结交。”怀絮叹了口气，“在他人眼中，是我有求于殿下，才三番两次与殿下偶遇。我的名节不重要，重要的是殿下的声望，不能因我而有半点损伤。”

　　李寒钦只让她分出心神，盯着两位皇子的动向。怀絮不敢僭越，做李令望的入幕之宾。

　　“我记得怀氏在景州也是百年望族、世家名门，只是在京城难免有些根基不稳。”李令望开口安慰道：“这是正常的，京城鱼龙混杂，各方势力交错，要想立足还得花些功夫。若有人因此看不起你，便是眼高于顶、心胸狭隘，你无须放在心上。”

　　“看不起我的人多着呢，我才懒得理会他们。”怀絮踮起脚尖，往李令望身边靠了靠。“看来殿下这些年过得也不容易，以至于感悟颇深。”

　　她的气息同样是轻轻柔柔的，拂过李令望的颈侧，带来极其微妙的触感。

　　“众生皆苦，我也不例外。”

　　李令望抬手，按住了那一小块发热的皮肤。

　　纷纷扬扬的白雪盖住了地上的几行脚印，隐去了来人的行踪，天地重新归于沉寂。

　　怀絮回阁后，立即召来了傅轻羽，要他查一查扬远寺觉尘和尚的来历。

　　“无论查到了什么，都只能告诉我一个人。”怀絮捧着茶杯，一双眸子沉静似水，“我最讨厌管不住嘴的人。”

　　傅轻羽一改以往笑嘻嘻的模样，嘴巴抿得紧紧的，满脸严肃。

　　“属下明白，绝不辜负阁主栽培。”

　　他挺直腰板，当着许多人的面从怀絮屋子里走了出来，一道道艳羡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都清楚他得了怀絮的赏识。

　　“那可是建阁以来最年轻的阁主啊。”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傅小六算是攀上高枝了。”

　　即便是在龙渊阁，也有等级之分，最低级的暗卫负责最下等的工作。他们的性命，和一件不值钱的兵器差不多，随时都可以舍弃。

　　所以，人人都盼着往上走。

　　可每走一步，都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傅轻羽眼眶发酸，狠狠地揉了一把自己的脸。

　　他想起那天单独见怀絮的情景，身居高位的少女端正地坐在椅子上，问他愿不愿意为阁主效劳。

　　“我缺一个心腹。”怀絮是这么告诉他的，“你挺机灵的，要不要试一试？”

　　傅轻羽激动得说不出话，双膝一软，就要跪下磕头。

　　“慢着。”怀絮制止了他，“别急着答应。”

　　她亲手倒了杯茶，当着傅轻羽的面往里头丢了颗黑漆漆的药丸。

　　傅轻羽大惊失色，呆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敢问阁主，这、这是何意？”

　　“我要的是一个绝对忠诚的属下。”怀絮淡淡道：“此毒对身体无害，但需每月服一次解药，不然便会七窍流血而死。”

　　傅轻羽出了一身冷汗，几乎要站不住了。

　　“非得如此吗？”他最后挣扎了一下。

　　“这是规矩。”怀絮眼里含了一丝遗憾，“你要害怕就算了，我不强求。”

　　傅轻羽尚在犹豫，怀絮却不欲再耗，索性放下茶杯，起身离开。

　　“阁主！”傅轻羽“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求您等一等，容我想一想。”

　　“到此为止，不用再想了。”怀絮脚步未停，眼看就要掀开门帘。

　　傅轻羽横下一条心，膝行至怀絮跟前，一把抓住了她的裙摆。

　　“我、我愿意！”他大喊出声，“小的愿为阁主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那杯茶傅轻羽还是喝了。他被吓得不轻，边喝边看怀絮的表情。

　　“下个月找我拿解药。”怀絮倒是没什么反应，像是完成了一桩平淡无奇的任务。“回去吧，有事我会找你。”

　　傅轻羽精神一振，略微轻松了些。他琢磨着怀絮口中的“规矩”二字，突然有了个不妙的猜测。

　　“阁主啊。”他擦了擦额角的汗，“小的斗胆问一句，这加了药的茶，您喝过吗？”

　　“你猜呢？”怀絮挑了挑眉，“明知故问。”

　　傅轻羽绝望地合上眼，感觉踏入了一个巨大的圈套。难怪龙渊阁从来没有出过叛徒，原因竟在于此。

　　“别太紧张。”怀絮适时地安抚道：“有得必有失，等你接替了我的位子，这些东西就奈何不了你了。”

　　因为到那时，会有更多的东西束缚你，叫你寸步难行。不过这些对傅轻羽来说，还为时尚早。

　　“我太没出息了。”傅轻羽自嘲道：“被吓得脸都白了，不知阁主当时是如何应对的。”

　　“彼时年幼，无知无畏。”怀絮笑了笑，却是闭口不谈当年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