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第三十四章 上黎, ...
-
上黎,上京城。
霍广陵固执地在祠堂呆着,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困在那四四方方的屋子里,画地为牢,钝刀剜心。
上官淮说的对,他就是个懦夫。
忘了从哪日起,厨房每日只给他送一碗米汤,霍广陵脸色苍白,整个人清瘦了不少。
身后传来动静,霍广陵头也不回,“今日的吃食不是送过了吗?”
“世子,是我。”秋风说着,从怀里掏出用油纸包着的肉包递给他。
霍广陵接过,有些狼吞虎咽地吃起来,肉香味弥漫祠堂,秋风怕他噎着,端起一旁凉掉的米汤。
霍广陵问道:“你怎么来了?”
秋风突然有些哽咽起来,“世子,陛下和燕王已经攻至城下,府上的护卫都被叫去守城了,你快逃吧。”
霍广陵先是一惊,接着猛的起身,霎时眼前一黑,然而他已顾不上此时头昏脑涨,“备马,去城门,快去!”
秋风一脸忧心,被催促着去牵马。
家家紧闭门窗,街道上空无一人,唯有一路尘烟飞扬,霍广陵疾驰至城门。
将士举戈列阵,曜日当空,甲胄折光,却叫人望而生寒。
霍广陵疾步穿过他们,直奔一身常服的霍胤,他跪下哀求道:“爹,兵临城下,你收手吧!”
“此刻收手?等他上官家来杀我吗?” 霍胤冷眼瞧着他,“站起来!我教过你,大丈夫轻易不下跪。”
霍广陵拉着他的衣角,视线变得有些模糊,“您从前还教过我,大丈夫当忠君报国,济世安民。您如今所为,又算什么?”
霍胤失了耐心,将人拉起来,“谁算君?所谓天命,都是靠人博出来的,今日我为自己搏一搏,就算败了,也是战死在这儿。你是我的儿子,你该帮我!”
言罢,霍胤脸色一变,霍广陵觉得手上多了什么,温热的液体溅到脸上,他似有所感,不愿细想下去,却又想将一切瞧清楚,然而眼前一黑人便昏了过去。
恰巧此时,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上官淮瞧见的,便是霍广陵手中拿着沾血的匕首。
霍胤死了。
史记:景熙三年二月,逆贼霍胤在玄武门,死于其子广陵之手。帝念其忠,得赦。
“他倒是不枉为人父。”上官淮背靠着书案席地而坐,支着一条腿,此处刚好能瞥见窗外春色。
幸而没有老古板看到这一幕,不然高低参他几本。
“你也清闲了几日,不如替我走一趟。”
上官淮回头,案上多了道圣旨,展开来看,教人肃然。
上面写的是对萧氏的封赏。当日萧娄放走他,坏了霍胤的谋算,盛极一时的萧家覆灭,唯有被留在城外的萧挽玉幸免于难
“该我去走这一趟。”上官淮合上圣旨,叫上在旁出神的上官沅一同去了萧府。
阖府缟素,春意闹上枝头,才始觉自己与此地格格不入,于是铆足了劲探头,观这一场春间雪。
萧挽玉着孝衣,面容憔悴,眼眶里泛着红。冷风将那些话吹进耳中,她的父亲被追封为勇义公,母亲被封一品诰命夫人,兄长获谥号“文忠”,赠礼部尚书,十二岁的幼弟,赐名号长义郎,就连她,也承袭恩泽,获封郡主。
万般荣誉加身,却是至亲拿性命换来的,她宁可不要这些,只求家人无虞。
上官淮合上圣旨,虚扶了她一把,“萧家满门忠烈,郡主节哀。”
萧挽玉依着礼数请他们去喝口热茶,上官淮示意上官沅应下,自己则去灵堂。
萧挽玉斟茶时一瞬恍惚,茶便洒在桌上,溅起水滴,她急忙拿出帕子,“你可有被烫到?”
上官沅心中五味杂陈,她摇头,起身换了个位置,抱住萧挽玉,靠在她肩上,不敢瞧这位昔日好友的眼睛,“挽玉,对不起。”
“沅沅”,萧挽玉抓住她的手臂,心中哀戚,哽咽着说道,“我的至亲不在了……”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止了,上官沅见她眼下乌青,阖了双眼,应该是睡过去了,便叫了丫鬟一起把人扶去卧房。
上官淮在灵堂点了香,拜了三拜,不仅代表他自己,也是皇室的态度——萧家虽只剩一介孤女,但也有皇家庇护,非宵小可以冒犯。
他在外等了会儿,才看到有些失神的上官沅。他道:“算算时间,也该吃饭了。
上官沅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便跟着人走了。
二人在宫外都有自己的府邸,不过上官淮格外想念御厨的手艺,这几日三人都是一起在宫中用膳。
马车上,上官淮无声地叹了口气,“听说萧家的小儿子在刑场时还在怒斥霍胤逆贼,他们为君而死,为上官家而死,确实是你我该敬重之人,但这祸事根在上官澈,推波助澜在我,你恰恰是最不必愧疚的,若因此走火入魔,倒损了别人的功德。”
上官沅蹲坐着,把脸埋在膝盖上,“可我就是……觉得心中有愧。”
“因为霍广陵?”
上官沅沉默了一会儿,才动了动脑袋。
因为先前与霍广陵走得近,而霍胤是萧家覆灭的凶手,所以面对萧挽玉是她心中有愧,但这样对霍广陵,好像又十分的不公。
思绪就像生在火里的乱麻,要理清楚,就不得不把手伸进火里,任它烧灼。
“你与他交好,是因为性情相投,他爹造反,与你也没有多大的干系,何况……子不承父过。”上官淮点到为止。
上官沅依旧埋着头,动了动脑袋表示自己听到了。
马车悠悠地驶过宫墙,二人一靠近书房,就听见里面传来大臣的争吵。
“杀父之举,罔顾人伦,臣以为该治罪于霍广陵。”
“霍胤乃是逆贼,霍广陵不过是忠君之举。治罪于有功之臣,岂不让忠臣心寒?”
“忠君,便一定要舍弃孝道?他有千百种办法制住霍胤,却偏偏选择了最为极端的,可见此人心术不正,岂能视作功臣!”
“听说他此前一直被囚禁在自家祠堂里,现在还昏迷不醒,可见霍胤也提防他,时局所限,纵然他有万般手段也只能选那一条路,实属无奈之举。”
上官澈被他们吵的头疼,脑子混沌,如有蚂蚁在啃食,他胡乱拿起桌上的镇纸重重拍下。
一向温和的帝王罕见发了怒,众人皆是一颤。
上官淮跨过门槛,“霍胤已经死了,耿大人何必因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揪着不放。”
耿大人上了年纪,被人指着说度量小,气得吹胡子瞪眼,“老夫岂是那徇私枉法之辈!”
终于将人打发走了,宫人依次布上菜肴。席间上官沅却是心不在焉、食不知味,没多久便离了席。
双眼犀利如鹰的燕王殿下却好似无觉,一个劲儿地埋头吃饭,连上官澈向他使眼色也浑然不理。
“过几日就走出来了”,直到人离得远了,他才放下筷子,“倒是你,方才我瞧着你脸色不对,你有事瞒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