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劫（无限流）》天雨緲

2、反转画布(一) 我能看看你

　　客厅里的顶灯一盏盏，如一捧枯萎的暗橘色花束，黯淡地汇聚成一簇，倒吊在眼前。

　　厚重的酒红色地毯，长长的红色绒毛卷起整个客厅，如同刚泼洒的红色染料。

　　磨旧的拖鞋踩在地毯上，途经一盆鲜活的龙舌兰，停顿在茶几前。

　　茶几上摆放着母女俩的相框。

　　头发半白的邱母端来两杯热水，摆在亮得刺目的大理石桌面上，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来：“抱歉啊，晏老师，请你过来给孩子做心理疏导，结果孩子躲家里不见人。你稍等会儿，我去把小兔崽子揪出来啊。”

　　邱母低下头，顶灯勾勒出半白的发丝，却模糊了暗部的表情。

　　“没关系的，阿姨，孩子可能怕生。不如您先和我聊聊孩子目前的状况，提前做好准备，等孩子不过于抵触了，我们再进行疏导。”

　　邱母摇了摇头，叹口气，说：“也只能这样了，辛苦你了，年轻人。我闺女从小任性惯了，家里为了他，可操碎了心……”

　　晏苏荷轻轻点头，注视邱母的眉心，露出一个可靠平稳的微笑。

　　“你想了解他，先跟我来吧。”

　　邱母走入一间原木风格的小卧室，木床、书桌、衣柜占据了全部空间，所有的物品都摆放得井井有条。

　　“这是我闺女的卧室，邱书雅，他就是我的心头肉啊。

　　“我每天都给他整理卧室，就是为了他能安心下来，好好学习。”

　　邱母抬头，指向床头贴着的满满一墙奖状。

　　“他也不负众望，在上学期间取得了令人满意的成绩。”

　　邱母走到书桌前，略过桌面上的几本练习册，拉开抽屉，取出里面的一叠油画。

　　“我还给他报了画画班，这孩子很有天赋，老师们都夸他。”

　　邱母一张一张翻开油画，前面几张色彩明快艳丽，到了后面，色调却越来越暗沉，笔触割裂，像一只不断收缩的瞳孔，吸收尽所有光线。邱母脸上的笑容也随油画的色调一点点褪去。

　　“……可惜，他的表现太好了，被同学们嫉妒排挤，不但失去了重点高中的名额，还得了严重的躁郁症。

　　“我这些年竭尽全力关爱他、陪伴他，都没有让他好转。他没有朋友，对所有人都很戒备，谁也走不进他厚厚的心防。”

　　邱母捏着油画的手微微颤抖，抖着手把油画整理好，放回抽屉里，哽咽着问：“你还有想了解的吗？”

　　晏苏荷摇摇头，自然地把手搭在邱母的肩膀上，扶了一下，邱母突然打了个哆嗦。

　　晏苏荷心头一跳，放下手，安慰他说：“这些我都了解了，您先放宽心，我会和他谈谈，引导他敞开心扉，至少让情况不再恶化。您先回客厅休息会儿吧，我留在卧室里，再看看您女儿的画。”

　　“好好好，真是辛苦你了，晏老师。我不要紧，先给你们做晚饭。”

　　邱母把油画放回抽屉里。

　　晏苏荷将邱母送出卧室，随手锁上卧室的门。卧室昏暗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他抬起扶过邱母肩头的那只手，垂在身侧，指尖有点僵硬，残留着粘腻触感。

　　一个人的体温怎么会这么凉？指尖传来的冰冷粘稠感，仿佛沾上了未干的油彩，丝丝顺着手臂蔓延。

　　而且，这次家访的主角邱书雅，到底躲藏在哪里？

　　晏苏荷的目光再次扫遍房间，无比简单的陈设，一桌、一床、一衣柜而已，不像有什么秘密。他的视线在紧闭的衣柜门上停留片刻，闪了闪，又落回抽屉上，那里藏着邱书雅的画，此刻，一定是最有价值的线索。

　　他几步走回书桌前，轻轻拉开抽屉。目光触及画纸的瞬间，动作骤然止住。

　　不对！最上面那张……内容变了！猩红……刺目的猩红！画中的小女孩咧开猩红的嘴角，下方，是一行用红色颜料涂抹的字迹：你不是我的老师。

　　怎么回事？

　　碰到“即死判定”了！

　　晏苏荷僵在原地，全身的每一个关节都像被锁死，他甚至无法牵动肌肉，做出惊惧的表情。

　　周遭的光线急剧坍缩，唯有那行猩红的字迹，如同烧红的烙铁，在视网膜的正中央燃烧，留下焦灼的印记。

　　“嘻嘻……”一道嬉笑声，如沾着猩红油彩的幽灵，陡然贴近耳廓。

　　“演得真烂，我的老师才不是这样。”

　　鲜红的颜料在画纸上翻涌，如同飞升的蝴蝶，翩跹而起，轻点他的鼻尖。血红的流体张开翅膀，顺着肌肤的纹理延展、扩散，而后两种有细微差别的红色混杂在一起，共存于纸上。

　　“又吃掉一个冒牌货。”小女孩餍足地说。

　　所以……刚刚发生了什么？

　　他好像又重新来过了？

　　身上还残留着冰冷的黏腻感，一场被颜料吞噬的、无法醒来的噩梦——还在感官上持续。

　　晏苏荷站在卧室门口，熟悉的场景在视网膜上重组，他用力闭了闭眼，强行聚起发散的视线。

　　……还是太冲动了，他应该认真揣摩扮演的角色。如果是别人，现在已经没有机会了。

　　而且，他不想进入下一个轮回。

　　还不知道规则里的“迷失”是什么意思呢。

　　晏苏荷反手锁上卧室门，目光扫过衣柜、木床，最后落在书桌上。

　　抽屉里的画是陷阱？还是擅自开抽屉不符合“老师”的人设？那么，一个老师最该关心什么？

　　一抹明黄色吸引了他的视线。那是满满一墙奖状，从小学到初中，一年挨着一年，每一份飞金流采都被张贴其上。

　　透过这面墙，晏苏荷看到金色的时光背后，女生拿着奖状，站在所有人面前，稚嫩的脸上盈着光。

　　“这孩子脑子快，一点就通，是块读书的料。”

　　“我家孩子就是懂事，成绩从来没让我操过心。”

　　“你这孩子次次考第一，真是灵光，有前途，要是我家那个有你一半聪明就好了。”

　　一声声赞叹，往来于班级、邻里，乃至街头小巷。似乎春风吹来，殷切化作遍地花开。

　　这样的孩子，成绩就是他的一切，这也是老师和家长最先关注的话题。

　　不过……晏苏荷想起刚刚他暴起的样子，如同一只受惊的小兽。情绪激动，抵触心理过强，谈这种有压力的话题，很可能适得其反。

　　晏苏荷走到书桌前，审视着摊开的作业本和试卷，上面的字大小匀称、字字珠玑，订正的痕迹却相当凌乱，红笔划出的线条在卷面上游走，像一条无法冲破束缚的龙。

　　什么导致了邱书雅现在的自闭与歇斯底里？

　　或者，怎样才能让邱书雅平静下来，认可他这个老师？

　　晏苏荷的眼神放空，视线穿透了木板，对着虚空轻声开口：“书雅，老师知道你在这里，你现在可能很难为情，不想被任何人看到，这些感觉都是可以的。”

　　他的嗓音柔和，像羽毛的尖端轻点：“老师就是来这儿坐坐。你在那里，我在这里，等你觉得安全了，再出来，好不好？”

　　“我们今天不问成绩的事，也不让你做任何改变。”他承诺，“老师只是有点担心你，想和你待一会儿。”

　　“外面可能不太安静，我把门关上了，这些话只有我们能听见。”

　　他的声音停歇下来，干净的面庞上，笼罩着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柔光。

　　而后，他问：

　　“如果你愿意……制造一点声响，可以吗？”

　　头顶的昏暗灯光，吸尽了所有声音。

　　就在晏苏荷认定，他不会得到回应时，衣柜门内侧突然传来一声轻叩。

　　晏苏荷一怔，漾起一个笑容来，语气轻快些许：“嗯，听到了。”

　　他的指尖无意识摩挲袖口——这身剧本自带的白衣，也许是精心挑选的伪装，预示着他要扮演怎样的角色。也许他能利用这个，让邱书雅卸下心防。

　　——那就从日常话题开始吧。

　　晏苏荷开口，他的语气更加轻柔，似有微风拂过湖泊。

　　“老师今天穿了一件白衣，很朴素的那种，不带什么装饰，看起来简单，穿着相当舒适。

　　“小区里的花开了，一丛一丛的，什么颜色都有，有的挂在树上，有的栽在土里，我忍不住看了好一会儿，还拍了几张照片。

　　“你桌上的那支笔，我也有支一样的，很好用。刚才看到它，我就想起了自己桌上的那支。”

　　他的声音如云锦般温暖，落在耳畔，晕染出温润的月白色。衣柜里的呼吸声似乎轻了些，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传来，仿佛有人在里面轻轻挪动。

　　他沉吟片刻，捕捉着衣柜里细微的声响，还有自己的心跳声，视线掠过衣柜门，嗓音如一层流动的薄雾，轻柔地包裹着这片寂静，以及寂静背后的禁忌领域：

　　“其实……老师也挺喜欢画画的。刚才看到你那支笔，就想到自己画画的时候。

　　“我画得一般，就是自己画着玩。有时画树、有时画花，其实最想画出来的，是风吹过树枝的那种感觉——画不出来，但画的时候挺轻松的。

　　“今天跟你妈妈聊天的时候，他说你很喜欢画画，老师也喜欢画，所以想看看你的……但这是你的画，你说了算。等你愿意的时候，给老师看看，好不好？不方便也没关系的。”

　　时间像沙漏里的细沙，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滑落了好几粒。

　　晏苏荷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气。抽屉上传来“咔哒”一声，好像有一双无形的手拉着它，自己打开了。

　　晏苏荷意识到什么，嘴角的笑意加深，一字一字念出邱书雅的名，语速比说其他字更慢，像在轻轻碰一下他：“书雅，”

　　“谢谢你让老师在这儿待了这么久。”

　　血红色的倒计时走到5：2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