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阳城旧事 薄酒催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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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散场，洛念被湘兰扶着送上马车，赵鹏没怎么饮酒，招呼着一部分运气不好抽到值班签的禁军们带着醉酒的同事去城主府的厢房，另一部分护送殿下回青云酒楼。
被自己手气伤害到的禁军一脸不满的搀扶着同事跟在马车旁，心想着能不能把身上这酒气四溢的猪一样的家伙扔在路上。但最后还是在彼此交换的眼神中看到了对方同样的无奈，叹着气把好运的家伙们带回了酒楼的卧房。
杜横酒量很好，没什么醉意。他和张月升把醉酒后一直傻乐发酒疯的张明升按在床上，在张月升忙里抽闲地示意下才离开房间，回到自己的卧室。
看着桌面上堆的满满的待处理的文书，杜横忽然想抽一个时辰前的自己。累什么累，干什么就认命了，现在去把洛念那家伙叫回来可以吗？
杜横心里抱怨着走到桌前继续处理没完成的工作，但脸上却挂着一丝笑意。
伏案一阵，隐隐能听见隔壁醉酒人的呼噜与梦呓，以及街道上传来的轻浅的更声。
杜横写完最后一笔，往后靠在椅背上，抬手捏了捏鼻梁，手指轻轻拂过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
大抵是薄酒催忆，那些杜横不愿回想的旧事此刻在酒意里变得格外清晰。
杜少珩是杜家二房的孩子，虽然家里也照看着族中生意，但掌家权柄自然在嫡系的家主手中，这与他们家自是毫无干系。
可变故总是来的意外，杜家家主，他的叔父杜文博痛失子嗣，叔母也因难以忍受打击，郁郁而终。族中长老一直劝他再娶以传续家业，可他却一一拒绝，直说心念亡妻不愿再娶。可家业需要有人继承，于是长老们又劝他从其他几房过继一个孩子到膝下培养。
这个消息对其他几房的人来说当然是个天大的好消息。杜少珩的爹娘当然也不例外，整日都在盘算如何让儿子博出家主的青睐，再三勒令他多往主宅走动，尽力在叔父面前展露长处。
可杜少珩心里清楚得很，论天资聪慧，论处事手腕，族里几位堂兄弟个个都远胜于他。他性子温吞内敛，不算机敏活络，打理账务、周旋人情只能求一个稳妥无过，谈不上半分出彩。同辈之中，有人锋芒毕露、口齿伶俐，有人精于算计、深谙商道，皆是旁人眼中最有希望的人选。
他自始至终都看得通透，自己不过是一众竞争者里最不起眼的那一个，生来便无争权夺利的野心，更不觉得自己能压过一众优秀堂兄弟。这场万众瞩目的过继甄选，于他而言，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必输的陪跑。
奈何父母殷切期盼日日施压，他素来温顺孝顺，不愿违逆双亲苦心，只得乖乖依从，日日登门主宅，安分守礼、谨言慎行，不抢风头、不显张扬，只是老老实实混个眼熟，应付差事般完成父母交代的一切，心底思索着叔父何时定下继子以结束这一场场应酬。
可谁也未曾料到，几轮观察筛选过后，杜文博尽数驳回了所有天资卓绝、锋芒外露的晚辈，偏偏挑中了不起眼、安分内敛的他。
消息传出，满族哗然。所有人都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白家主为何放着一众聪慧伶俐的子弟不用，偏偏选了这个资质平庸、性情温和、毫无锐气的二房子弟。连杜少珩自己都错愕不已，全然不敢相信这份天降机缘会落在自己身上。
他懵懂被动地被过继入嫡系，成了杜家名正言顺的少主。自此被杜文博带在身边，悉心教导族中生意、宗族要务，内外周旋诸事。
好在他素来勤恳踏实，虽无惊世之才，却胜在沉稳专一、心性纯粹，事事尽心尽力、步步稳妥。久而久之，竟也慢慢褪去青涩，养成了端方温润的气度。
再加上他容貌清俊，品行端正，待人谦和有礼，身为杜家少主却从无骄矜之气，纵然不算天资绝顶，却凭一身安稳品性，成了阳城人人称道的良人，也是无数闺阁女子倾心向往的婚配人选。
所有人都艳羡他一步登天、得尽机缘，就连他自己也是这般想的。可这一切却在他发现账本有问题时开始，全都变了。
数年之间，杜少珩静心辅佐叔父打理家业，踏实核对每一笔账务，从无半分疑心。可越是深耕细查，他越察觉账目中处处藏着诡异破绽。
每年都有大笔巨额银两凭空支出，去向不明、用途不详，账册记录潦草敷衍，层层遮掩，疑点重重。
心生疑虑的他，终究还是拿着账册疑点，鼓起勇气当面质问了杜文博。
彼时的杜文博神色平静，三言两语便轻描淡写搪塞过去，借口宗族打点、山中老宅草草盖过。
杜少珩虽残留疑虑，却也选择相信养育栽培自己的叔父，未曾深究。
他以为只是宗族账务疏漏。
在那之后不久，杜文博亲自将他叫到了书房，给了他一个重要的任务。
他要亲自护送一批重要货物去墨城，并在那边以杜家少主的身份谈一笔重要的买卖。
杜少珩对此并无疑虑，因为他已经代替叔父外出谈过很多笔生意了，这次应该也是和以前一样吧。
在他眼里，叔父始终是宽厚仁善、悉心栽培他的长辈。自他过继入府，叔父待他视如己出，悉心授业、倾力提拔，给了他旁人求之不得的身份与前程。他心底只有敬重与感激，渴望有朝一日能成为像他一样厉害的人。他的叔父像一片蔚蓝的高天，让人心生向往却又敬仰万分。
临行前夜，杜文博照旧温声叮嘱，细细嘱咐他路途风霜、行路安危，言语间尽是长辈的体恤关怀。
杜少珩心中暖意安稳，彻底放下了账册残留的那一点琐碎疑虑，恭恭敬敬领命离去。
他像从前很多次的外出一样，清点好一切，带着随行队伍，押送货物如期出城，循着熟路往墨城而去。
一路风平浪静，可在行至苍阳山中后，变故陡生。
道路两侧的林中骤然冲出大批山匪，刀戈森森，杀气漫天，随行护卫奋力抵抗，却根本不敌对方训练有素的杀伐阵势，转瞬之间便尽数殒命于刀下。
鲜血浸染黄土，尸首横陈，方才还安稳的路途，顷刻化作修罗死地。
杜少珩心头被死亡的恐惧笼罩，浑身冰凉，本能提刀格挡，却终究寡不敌众。
混乱厮杀里，一道凌厉刀锋狠狠劈落，自他左额角直直划下，直抵鼻梁，剧痛炸开的瞬间，温热的血水瞬间灌满左眼，眼前彻底坠入黑暗。
他重伤踉跄，被逼至绝境，身心俱疲，只剩一身濒死的仓皇。
就在他意识恍惚、即将殒命之际，耳边清晰传来匪首冷声吩咐的话语。
字字句句，清晰入耳。
“是杜家家主亲自授意，不留活口，绝不能让杜家少主活着回去。”
轰然一瞬，那片他敬仰万分的高天忽然间崩裂开来，狠狠压着他的身躯，喘不上气。
杜少珩浑身僵死，连皮肉的剧痛都骤然麻木。
原来不是偶遇劫道，不是意外山祸。
是叔父。
是他敬戴、信赖、感念数年的叔父杜文博，亲手为他布下的死局。
昔日所有温声关怀、悉心栽培、视如己出的疼爱，全是假的。可是为什么？
脑中所有被他忽视掉的东西全都清晰涌入，杜少珩恍然。
啊，原来是因为账本。
只因他多看了几眼账本，多问了几句疑点，便落得个被至亲灭口、荒山殒命的下场。
巨大的荒谬与寒凉浸透四肢百骸，击碎了他数年所有的孺慕与感恩。
难怪要选他呢。
这场看似天大的恩赐，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布下的骗局。杜文博从没有想过要选一个聪慧机敏、心思活络的继承人。那些天资过人、懂得算计的子弟，太容易看穿他藏在账本深处的阴私、看破他暗藏多年的谋逆心思。
他要的，从来不是奇才，而是听话、安分、纯粹、看似无害的最好掌控的棋子，平庸沉稳、毫无野心、孝顺温顺、从不擅作主张。
杜少珩眼底猩红，一息尚存，满心只剩彻骨的难以置信与悲凉。
在最后一刀即将刺入胸口时，一柄泛着青芒的剑从一侧飞速抵入，替他挡开了那把刀。
他的双眼被血色蒙住，失血让他头脑有些发晕，只能在阵阵耳鸣声中听见周围的打斗声。
又有一个人上前参战，还有一个人来按住了他脸上的伤口。
他缓了好久才反应过来，他们在救他。
那两个人很厉害，那些山匪虽然人多且凶狠，但因为之前和镖局打过一次，多少也有人员伤亡，所以在面对本就实力强悍的两人时，不知不觉就落了下风，撤回了林中。
杜少珩撑起最后一丝力气在郑繁的搀扶下起身，想要擒住匪众问清所有隐秘，可伤成这样哪里能追得上呢？
苏云意担心那些山匪找来追兵，也不让洛念去抓人，只让郑繁带着人离开，先去疗伤。
所有真相，彻底封存。
他活了下来，却瞎了一眼、毁了容貌，更碎了整颗真心。
从前那个温顺恭良、感念恩义、赤诚纯粹的杜少珩，永远死在了这座荒山里。
昔日温顺纯粹的杜家少主死在了荒山那场匪祸里。
活下来的，只有一个满目疮痍，心死如灰的孤人。
只有杜横。
烛火轻响，“啪”地炸出一枚灯花，将杜横飘散的思绪拉回。
杜横垂眸看着铺散在桌面的文件，以及放在一侧的城主印玺，许久才长出一口气。
就像洛念说的，他现在只是杜横。
至于那些旧事，就让它随着燃尽的烛火一起，化作轻烟，随着阳城的风散去吧。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阳城旧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