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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替(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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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走了,替我爱他吧。”
她一身鲜红嫁衣,妆容精致,坐得笔直,却奄奄一息。
她是我的宿主,鸳儿,今天是她的出嫁之日,也是她的死期。
“我不会。”
“学我的样子就好了。”
“那你留下一丝神识,我不愿与他行亲近之事。”
于是,那时起,我代替她,成了鸳儿。
是的,我成了鸳儿,我有了她的一切记忆,也能感受到她的所有感受,可,并不比旁人懂她多少,我,无情。
不止无情,也从未有人告诉过我我是谁,对自己,我好像只是清楚,有点儿洁癖。
“鸳儿,你今天,真美。”揭开盖头的那人,满面笑意,如往常任何时候一样,那样看着“我”,眼里是掩不住的情动。
我学着鸳儿的笑,该很灿烂,可眼底,毫无波澜,我很清楚,有些东西,该是怎么也学不来的。
……
他们幼时便相识了,也早早地如许多青梅竹马一般,生出了些像是相濡以沫的情分。
也不知为何,我选中了她,便与她有了类似于宿主与寄居者般的关系吧。
直到,她死去,那副身子,便全然归我了。
可,我好像是天生没有心的,总也学不像她。
也不是非要像她的,他们人不也各有各的样子吗?
我也该是不一定有多像她吧,即便维持了多年的寄居关系。
算是看着她长大吧,我几乎知道她所历过的每一件事。
可即使清清楚楚的记得她的每一个想法,也还是,大都无法理解呢。
我当真没有心吗?
或者,那该叫做凡心吧,我很久以前就是这个样子啊,大概,本就该是这样的。
算了,鸳儿的愿望……
有好多啊,先一个个替她完成吧,虽然不大懂,至少得做到吧,即使只是作为这具身体的报酬,那是最起码的了。
不能白拿这一点,我还是蛮懂的。
嫁给有成,完成了。
孝顺父母,这个得慢慢做。
生一对儿女,这个可以加快进度。
好好照顾大家,看着孩子健康长大,成家立业,哎呀,这起码得二十多年吧,算了,答都答应了,好好做就成。
做女人可真麻烦啊。
“怎么了,鸳儿,最近怎么尽坐在院子里发呆,也不来和我聊一聊了。”
“我~”对哦,鸳儿与他一起时,总是健谈的,那要说,就说点‘正事’吧,“有成,我们去生孩子吧。”
“鸳儿,”他脸红什么,对了,以前鸳儿靠他太近或做了什么尴尬事时,他都爱脸红的,可,生孩子尴尬吗?明明晚上做得挺开心的,“你从前不这样呆的,夫妻成亲后也只是变了关系,要照样生活,不是只是做那一件事的。”
我当真呆吗?
鸳儿有时也这样说,所以大概真的吧,可……
“有成不想早点生孩子吗?”
“现在只是觉得,有鸳儿就够了,孩子的事,大可过些时日再说的。”
“这样哦,”他可真知足,“可你不怕旁人说你不算男人吗?”以前好像确实听过类似于这样的话的。
虽然并不是说他,他那时还没成亲呢,不对,出没出生还不知道呢。
“鸳儿何必这样取笑,我可是你夫君,”我没有取笑啊,句句是实话呢,人类真奇怪,搞那么多奇怪的东西做什么,学起来多累啊,“要说,这也是你我二人的事,”他忽然靠那么近做什么?太近很容易穿帮的吧,“若能讨鸳儿喜欢,我可不管旁的什么人怎么想。”
“别,别靠太近~”
“怎么?”他笑得温和又灿烂,一刮鼻头,“害羞了?”对啊,每次鸳儿害羞,他总爱这样做。
那是他们婚前所做最亲昵的动作了,鸳儿说,他们一直深爱着彼此呢。
还是觉得,人类的情感,好奇怪啊,特定的举动,特定的人……
……
花朝节……
鸳儿很喜欢花。
与其他姑娘不同,每年的这一天,鸳儿都是和有成一起去踏青。
有成总变着法儿的逗她开心,花灯,花冠,各种关于花的小玩意儿……
鸳儿常笑着收下,说是喜欢。
可喜欢到底是一种什么东西呢?
我大概从未学会过,也大概,是把控不好的……
可说好了的,像鸳儿一样陪着他。
即使学不像,样子总该做足的。
“有成,”尽量绽了如鸳儿般和煦的笑容,我望向身旁正看着话本的人,“带我去看花吧。”
“嗯,”他立马抬了头,如获惊喜般笑得开心,“还以为鸳儿只顾着发呆,会忘记了。”
还以为是看话本看得入迷,却是一直在忧心“我”会不会发话呢。
桃花呢……
开得真好。
真热闹啊,可惜了……
鸳儿看着应该会笑得很开心吧。
“还记得去年约好的灯要在哪家买吗?”
去年?
这个也要记住吗?
“……”我也不准备装蒜,极老实的摇了摇头。
这种时候,若猜来猜去,反倒显得慌乱。
“鸳儿的记性真是愈发差了,”三分玩笑,七分在意,鸳儿说过,他总爱这样说话的,“不会哪日把夫君我也给忘干净了吧?”这次,分明是十分在意了。
成亲以来的异样还是令他害怕了吧?
可鸳儿怎么可能忘记他呢。
“才不会,”一定要十分肯定才行吧,“鸳儿就是忘了自己,也不会忘掉她的夫君。”
“那可说好了,鸳儿死也不许忘了我。”可不是吗,死也不会的,“在这儿等会儿,我去买灯。”
“嗯。”
人类有时,也蛮好哄的。
很大一棵桃树。
这样粗的树干,摸起来很粗糙呢。
哦,是桃花妖了。
“你认得我吗?”虽做着人,我却还是更爱向这些非人之物打听的,毕竟活得长些,知道的也可能多些。
“我看不清你的样子。”看不清?
这样吗?
“你很漂亮,”粉粉的,“你们花妖都这样吗?”
“人有美丑,妖也一样,只是我们对外貌的把控更加随性。”
也是,我大概从未长久用过一副皮囊吧。
虽说是皮囊,也有寿数,皮囊死时,也就不得不换下一个了。
“那你觉得,我会是妖吗?”
“真的看不出,”它没睡醒似的眨眨眼,“陪我跳段舞吧,说不定就能想起什么了。”
“可这里好多人,我现在只能是人的样子。”
“没事,我可是他们眼中的神树,他们看见也会以为你是花神附体的。”
“哦。”
“来,抓住这根枝桠,到上面来。”它好像,特别兴奋。
虽不明所以,我还是照做了。
踩着脚下那明明看似单薄晃动却能将我稳稳托起的桃枝,竟觉得莫名熟悉。
一舞一动,轻盈畅快,虽无正经配乐,却有种自然融洽,不可剥离般的韵味。
动作幅度大起来,脚下的桃枝也似随舞步变换般成为我的依托,使我虽在空中,也如履平地。
真的,好熟悉……
虽是鸳儿的身体,却真像是“我”亲自起舞般,这种程度的掌控,还是第一次……
“感觉到了吗?”它变了,变成熟了?
外貌一样,只是气质,神态举止,甚至语调……
“嗯。”大概算是吧。
“山深有狐,擅识人魂,似云雾,性寡薄。”
“如遇顽童,则附其魂,扰其神,待其早夭,食而夺身。”
她绕着我缓缓吟诵出来,很有韵律,与她的舞,很配。
对啊,她,现在很明显,可称作她了。
“这是我曾听说的一个故事,我猜,可能与你有关。”
她淡淡的笑了,柔柔的,艳艳的,很美。
“狐?”狐狸吗?
“不,大概不是寻常的‘狐’,”舞姿缓慢轻松起来,该是要停了,“此处,‘有狐’二字,该是连在一起的,或许并不特指某一单一生灵,或甚,算不上生灵。”
“有狐?”
“对啊,到这儿吧,”她忽地俏皮起来,“再会~”眨眼便消失了。
脚下的枝桠也平静下来,仿佛从未如刚才般动作过。
幻术吗?
它也该不是个单一的妖吧。
回神时,看到的是树下围跪的路人。
果然还真如她所说,被当作花神显灵了呢。
“鸳儿!”有成正满脸担忧的跑过来,像是稍微慢一点他的鸳儿就会消失似的。
“你别急,我没事。”鸳儿总是会这样安慰他。
可他还是极快的穿过人群,到了桃树下。
张开手臂,“快下来,我接着你。”
等我乖乖到他怀里,他才不愿漏掉一处似的一边询问一边检查起来,“就说这边怎么突然吵起来了,吓死我了,真的没事吗?有没有哪里疼?”
“先放我下来吧,又不是小孩子了,”他很少,这样慌乱呢,“真有事的话自己肯定知道的。”
“……”怎么愣了?
在这群虔诚跪地的人中,以只将心放在不懂事妻子身上的丈夫的样子出现,他还真的显得挺突出的……
“知道你被吓到了,”看来得换我哄他才行了,“保证以后再不让你这样担心了好不好?”
“嗯,”还真能委屈巴巴,“不许骗我。”
“嗯,不骗你。”鸳儿,若知道你早就离开了,他会不会哭得很惨啊?
……
因发生了那样的事,被他央着早早回了家。
可再如何,有必要这样寸步不离的跟着吗?
“有成,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鸳儿会突然消失吗?”真是个小可怜……
要是鸳儿没去该多好,鸳儿啊,我还是替不了你,至少,你们人类的爱,我终是学不会……
“不会的,人哪有突然消失的?”虽做不到,尽量温柔些总是可以的,“况且我与有成是夫妻,就像比翼鸟,连理枝,是不会分开的。”
“真的吗?”他到底,为什么突然这样怕呢?
“真的。”我微笑着,摆出一副极肯定的样子,伸手摸了他的头顶,“去忙你的吧,好吗?”
“嗯。”终于……
可,稍稍端详掌心,这动作好像是不该用在他身上的……
唯一真正属于我的习惯,会被觉得异样吗?
一个动作而已,不至于吧……
果然,遇见牵绊太深的宿主,总是好麻烦啊……
虽然不是总能记得,以后还是尽量选些没什么牵绊的吧。
鸳儿,对不起,有些事,我也只能尽力了。
毕竟,我终归不是真正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