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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雪夜 我是一只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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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祖宗传下来的习俗,除夕是要守岁的,亦有子女守岁可求得父母长命百岁的说法。
往年都是哥哥尤为勤勉,也不知是真无睡意,还是强撑着不肯睡去,哥哥总是要守到第二日天大亮的。
我倒也跟着硬撑过几次,二人为了打发时辰,一同坐在窗边下棋,奈何半夜里便双眼鳏鳏。
也曾为了陪着哥哥而学着朱淑真“穷冬欲去尚徘徊,独坐频斟守岁杯”,只是我偏爱铁观音,冬日身子格外敏弱些,一夜折腾下来,第二日便病倒了。
自打那以后,哥哥便再不许我随他一同守岁了,只玩笑道:“儿女守岁是为父母延寿,你我二人有一个便可以了,若是再为了守岁病上一场,只怕叫天上的神仙以为做咱们白家的孩子太辛苦,反倒不好了。”
我在病中本是难受得紧,听他竟编排出这些歪理来,便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好在爹娘这么些年来一向看重我的身体,见我甫一有病起来的苗头,便寻医问药的,倒并不太过在意这些鬼神之说了。
晚饭过后,又偎在娘身上闲话了不少时候,便被娘催着去睡觉了。
回了自己屋里,我斜倚在榻边上,宓苔正蹲在地上为我把脏鞋脱下。那双厚重的新鞋已经几乎被发黄的雪水浸透,外头的锦缎都被染得快失了本色,一双鞋面就快要塌下来。
“若再不脱下这湿鞋来,当心长了冻疮。”宓苔动作轻柔,细声念叨着。
出神地听着外头不曾停歇的爆竹声,我竟毫未留神自己已是怎样一副狼狈模样。
心里犹自回味着方才的热闹场景,且自顾自地笑着,隽莹迈着轻快的步伐从门外头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个漆盘。
“小姐今儿在雪地里玩儿了一天,可是冻坏了吧。”
她手里的漆盘,我不用搭一眼,便知道是什么了。
未等她走近,一股几乎刺鼻的甜味下掩盖不住的浓郁姜涩味充盈了我的鼻腔。
自打我记事起,吃过了冬至的饺子,娘亲便始给我喝这极苦极涩的汤药了。
娘亲常说,我体弱,这一入冬便自生寒症的毛病是自胎里带来的寒毒所致,早年间,就算护养得再周到,也是甫过冬至便病将起来。亏得有乐善堂的名医常大夫,年复一年精心调理着。
到了近些年,我年岁大些了,病得便不若从前厉害了,好些的年头便可保一冬无恙。只是这汤药却仍是得半碗不落地喝下去。
像往常一样,隽莹已娴熟地备好一切,正等着我捏鼻子喝药呢。
我虽极不情愿喝这东西,也只能一切照旧。一碗下肚,连说话都觉得满是姜涩味,恨不得用一壶蜂蜜汁来压它。
艰难下咽后,宓苔拿了双被炉火烤得热烘烘的干净鞋子放在脚踏上,候着我洗漱。
清茶喝过,我才迫不及待开口说话:“方才我点鞭炮的时候,你们都看到了吧!”
隽莹笑着答道:“看着了看着了,小姐可真是胆大呢,我们都想凑热闹,但是都害怕,躲得老远呢!”
宓苔也笑着应了一声,收拾了东西正要拿出去。
隽莹像突然想起什么:“少爷说让小姐喝完姜汁快些睡,别再出去了,外头又落雪了。”
提到哥哥,我忙问道:“那哥哥呢?哥哥不过来了吗?”
隽莹摇头:“没说,想是不过来了,天色不早了,小姐快些睡罢。”
我轻声应了,也无心思立时躺下,只是侧过头摆弄床帐上的流苏玩。
月影微微,我却半点睡意也无,索性坐到了窗下的小榻上,一如往常地呆望。
窗外黑漆漆的,我正对着外头房檐上挂着的一排灯笼摇摇晃晃的光影发呆,侧耳听见外头挂在架上的那个鸟笼里一声清脆的鸟叫,不觉心明神朗,托腮颔首,思绪连绵。
同是在一个傍晚,只是那时节尚是深秋,我百无聊赖守在窗子旁,等哥哥下学来教我那才读到半懂半知的《战国策》。
眼见着日影西斜,哥哥下学的时辰早已过了,却仍不见人影一个,不免等得有些不耐烦,手里反反复复划拉着些七七八八的笔画。
向来我写字写烦了,或是百无聊赖之时,便都会这样随意写画,也因此常被哥哥笑我自己创了这些个鬼画符。
这一日,等着等着,却听见院子里老远传来的鸟叫声,只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心下正想着:“时令已过寒露,候鸟都已南飞,留鸟也该归巢了,这时节,怎会有鸟鸣呢?”隔着窗,隐约可见哥哥颀长的身影大步流星向这边走过来。
我赶快迎了出去,不想一开门,一阵冷风扑面而来,我不禁打了个寒战,紧接着响亮地“阿嚏”了一声。
哥哥疾走到我面前,大鹏展翅一样,拉过披在身后的淡青色斗篷的一边,将我罩在了里头,皱了皱眉,却没掩住那字里行间轻快爽朗之意:“外头这么冷,急着出来生病么?”说着,护着我一同进了屋里。
我不由分说抢着要看哥哥手里的鸟笼。
这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小巧鸟笼,并不精致,似是应急之物。笼中鸟个头也极小,全身大部棕褐色,头顶上布着黑褐纵纹,像是用极细的狼毫蘸着浓墨染上的一般,眼周是淡而细小的白羽,从眼睛上方向后延伸出一道白眉来。
“长眉入鬓,”我不禁嘀咕,忽而恍然大悟:“是画眉?”
我惊喜地抬头,正对上哥哥炯炯有神的笑眼。
“真是画眉!只是这时节怎么会有画眉呢?”我不禁惊异。
再仔细看看,眼前这只比往常所见的画眉个头小了许多,眉也掺着淡淡的黄色。
“今儿下午是骑射课,可是两个时辰怎么够?好容易来了兴致,我便在马背上下不来了,原是打算玩儿到傍晚的,计划着去弄只野兔回来,不想狡兔三窟,竟没能捉得一只,倒是在一丛枯草里找见了一只画眉。”哥哥说道。
“想是秋来候鸟南飞,这一只体弱无力,无法跟随同伴,便不得已留下来的吧。”我顿时对这小小画眉心生怜悯。
哥哥只看着我蹙眉可怜的样子,却笑而不语。
过了一会儿,我疑惑空气里的安静,抬头看他。
哥哥才用指节敲敲我的脑袋,笑道:“笨凌翾,画眉不是候鸟,是不会南飞的!”
“哦......”
我不觉赧然,转念一想,道:“那便是从树上巢里掉下来的?说不准是家就在附近,却不得回去。”
哥哥点点头道:“这倒是,我们确实忘了看那附近是否有巢,是我疏忽了。”
我十分担心这孱弱小雀的安危:“它这样瘦小,又要独自躲过天敌,能熬到这时节已是奇迹了,”说着,转过身吩咐道:“隽莹,去取个小棉垫子来,宓苔,取我的手炉来。”
我小心翼翼地将手炉放在离鸟笼不远不近的位置,让它刚好能暖着画眉,既不至它太热,也不至于太冷。
哥哥把隽莹送来的小薄棉垫子围住鸟笼半边,只留出我放手炉的一面。又命他的贴身小厮陆羽把准备好的鸟食投些在笼里,那画眉起初不肯吃,只围着食物来回踌躇了几步。
我等得不耐烦,叫陆羽又投了些进去,正撒在画眉脚边,惊得它轻轻向后跳跃了几步,过了些时候,又试探向前,终于小啄了一口,一会儿又一口,几口之后便放下架子大快朵颐起来。
我起先以为它不爱吃越过冬略有些干瘪的谷物,现下见它如此,才明白了缘由。
我笑着看向隽莹和宓苔:“你们说说,这只画眉为什么一开始不肯吃,现在却吃得这样香甜?”
二人面面相觑,茫然摇头。
我又看向哥哥,他亦是无言,只是仍笑着,说:“你们不知道,我也好奇,不过咱们眼前儿便有一位懂鸟的行家。”说罢,便笑着看向陆羽,等他开口。
陆羽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通常画眉活泼好动的有,好胜暴躁的有,胆小怕事的有,顽固邋遢的有,性情专一的有,固执己见的也有,但这只画眉,虽然身形娇小,却不骄不躁,极有成熟稳重的风范。单拿它吃东西这一点来说,起初不肯轻易就范,过会儿稍稍试探,最后才放下心来填饱肚子,若是放在旁的鸟儿身上,饿了将近一季,见了吃的还不立马红了眼?”一口气说完还未尽兴,不得不咽了咽口水,又忙说道:“可这一只,却是个极耐得住性子的,实在少见啊。”
陆羽一番分析说得头头是道,愈到后头愈来了兴致,不禁语气激昂了起来。众人皆暗暗赞服他养鸟上的精心,一个个赞许的眼神望着他,更是叫他红了脸,一口气说完了话,便又稍稍垂下头去。
他一向温和低调,害起羞来活像个姑娘,只一遇上养鸟的事便改了秉性,也不知这脾性像谁,不过,他温厚的性情倒是与翁公如出一辙。
六岁那年,我同哥哥一处在教书先生那启蒙,背到陆游的《示儿》一诗,我虽不能全然明白诗中的含义,却也极喜欢。巧的是,我白府的管家名叫陆放,与“放翁”只一字之差,从那以后,我和哥哥便都亲切又尊敬地喊他“翁公”,如此称呼,唯有敬爱,半分不敢亵渎了先人。
翁公的两个儿子中,年岁较长的大儿子自己在外谋事,和我们差不多的小儿子陆羽便留在府里做了哥哥身边的小厮。陆羽算得上是自幼和我们一同长大的,许是由于他名字的缘故,陆羽从小便对鸟类兴趣极深,因翁公在府外还有别院,陆羽自然也比我们更自由些,自幼也有更多机会在外边细细找寻、研究,在哪里见过什么鸟他都会详尽介绍解释。
这厢陆羽的话音方落,隽莹迫不及待地问道:“那你们是怎么抓着的?
哥哥朗声笑道:“提起这个,还得看咱们陆羽功臣。”说着,转向陆羽。对他,哥哥和我一样,都是无比欣赏喜爱的。
陆羽目光炯炯,被我和哥哥一夸,腼腆地笑笑,微微颔首,谦虚道:“通常猎捕这种体型较小的鸟儿,都是拿食物引它,可这小画眉却并不为所动,少爷和我费了好一阵才把它扣到笼子里。”
我微微皱眉:“既是费了力气,那定是强行抓来的,可伤到它了?”
陆羽微微一怔,犹豫片刻,倒是哥哥无奈笑笑:“若是伤到了,也不会好好儿的在你眼前儿了,不过就是又饿又冷,好好照顾几天就好了。”
听着哥哥和陆羽描述着猎捕的场景,枯草丛中孱弱的画眉,踱着步子不肯落入圈套......
看得出神,倏地一抬头,哥哥和陆羽已不见了踪影,只剩宓苔在摆弄他们留下的鸟食。
屋里暗了许多,天已完全黑了下来,宓苔又取了两根蜡烛来点上。
整个屋子随着灯芯的跳动骤然黯淡后,又重新明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