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无相》人间谪慕谪

13、擂台赛（一） 她的汗

　　她的汗水顺着微微发红的脖颈低落，碎在断裂的青石之上，空气中还残留着前番斗法激荡的灵力余波，碎石与尘土散落一地。

　　玄序江幽孤身立在广场中央，身形微微前倾，指尖垂落。

　　原本流转不息的淡金色符文此刻黯淡得近乎透明，连周身萦绕的灵光都时明时暗，仿佛随时会熄灭。

　　唉……真的累。

　　玄序江幽还是小看了第四轮擂台赛的强度。她双手撑腰，借力缓着劲。身后的大牌上也从“壹”变成了“贰”。

　　接连两场，消耗了她不少灵力，肉身也是疲惫。

　　“玄序江幽守擂成功！下一场，对战罗妍！”

　　玄序江幽无奈的闭了闭眼，站直了身子望向对面。

　　对面不远处，那位女子一袭水蓝色劲装勾勒出利落身姿，手中长剑“寒水”泛着温润却凛冽的水光。

　　水系灵力在她周身流转自如，如碧波环绕，灵气充沛得几乎要溢出来。

　　同为金丹初期，她以逸待劳，气势正盛，目光落在江幽苍白憔悴的脸上，嘴角立刻勾起一抹张扬戏谑的笑意。

　　“玄序家的小姑娘？”

　　罗妍手腕轻转，长剑在指尖转出一朵漂亮的剑花，语气轻快又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也同你弟弟一般不经打。”

　　江幽缓缓抬眼，眸色沉静如深潭。玄序铖隐的儿子真是不给玄序一族长脸，那这一场……她必须要把输掉的脸面拿回来。

　　“哪个？”

　　“嗯？”

　　罗妍被她问的一愣。

　　“他四个儿子，你说的不经打的，哪一个？”

　　玄序江幽拿疑问句问她，她也用疑问句的语气回她。

　　“玄序意然？”

　　确实不怪她，她就在对战前听裁判念了一遍对方的名字，确实没记住。她只记得她胜了玄序一族的人，这也足够了。

　　玄序江幽心中了然。那是玄序铖隐第一个儿子，今年不过十四岁。那人怕她给家族丢人，却让自己尚在筑基期的幼子来参加大比……她叹了口气。

　　“咋了？你现在就想放弃啊？咱不是还没打吗？”

　　玄序江幽沉默的盯了她一会儿。

　　罗妍是水系剑修，近战必败，久战必死。唯有以符文封术阻拦对方的招式，速战速决才能有一线胜机。

　　见她沉默，罗妍笑意更浓，语气也越发欢快：

　　“怎么？真要放弃啊？想来也是，符文修士向来娇贵，不像我等剑修，肉身扎实，灵力悠长——”

　　“不过是赢了一个十四岁的小孩子，您今年都多少岁了？”

　　不等对面反驳，玄序江幽身形骤然一动。

　　“风卷残云•攻！”

　　三道风刃狠厉的砸向她，罗妍立马反应过来轻巧的躲避。

　　“玄序一族的人也不讲武德？这么着急忙慌的动手，是怕出手晚了就没胜算了吗？”

　　她在打趣玄序江幽的同时，爆发身体里的水系灵力，脚下青石瞬间凝结出一层薄薄的水雾。

　　罗妍足尖点冰，身形如惊鸿掠水，快得只剩下一道蓝影。

　　手中长剑凌空直刺，剑未至，寒气先至，无数细密的水刃自剑身迸发，如暴雨般朝着江幽周身要害席卷而去，水刃破空之声尖锐刺耳，密密麻麻，不留半点空隙。

　　“金钟罩•防！”

　　“叮！”的一声长鸣，她挡下了对方的剑。

　　“看你这符文阵法能挡我几次！”

　　江幽只是笑笑，她何须拿符文法术挡她的剑？她徒手就能挡下。

　　罗妍的剑术虽然不及素商玉尘那般惊艳，却也凌厉干脆。

　　对方斩出一剑，玄序江幽撤掉左手护盾，反手转身击向剑身，给罗妍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巨大的气劲改变了剑刃的方向。

　　罗妍咬牙，立马收剑回砍，玄序江幽再度徒手击退对方的攻势。这小丫头真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

　　玄序江幽一脚踢开罗妍的剑，然后飞速往后退去，跟对方拉开距离。她只拿出一缕灵力，双手在胸前飞速结印。

　　黯淡的符文被强行唤醒，淡金色的光芒在她的指尖跳跃、舒展，层层叠叠的符文凌空凝聚，化作一面厚重的符文光盾。

　　盾面纹路繁复古朴，灵光微弱却异常坚韧。

　　罗妍一刻不停的追击。

　　水刃撞在盾面之上，爆发出连绵不绝的脆响。水花四溅，冰屑纷飞，每一次撞击都让江幽的手臂狠狠一颤，她略显疲惫的肉身几乎承受不住反震之力。

　　她牙关紧咬，脸色略显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下颌滑落，砸在尘埃之中。

　　罗妍的攻势却丝毫未停。

　　她身形灵动如鱼，绕着江幽飞速游走，剑招刁钻凌厉，时而直刺，时而横斩。

　　水系灵力随剑而动，时而化作缠魂水锁，欲捆缚她四肢；时而凝作尖锐冰锥，直刺经脉穴位。

　　她嘴中更是喋喋不休，一边攻伐，一边出言扰乱心神，似乎越打越兴奋……

　　“就这点力气？你的符文不是很厉害吗？怎么跟纸糊的一样！”

　　“认输吧，我一剑送你出局！”

　　罗妍的话是不是有点……太密了。她一直以为水系的弟子都跟水一样清冷安静呢。合着罗妍是条瀑布啊？

　　刺耳的话语伴随着凌厉的剑风扑面而来，江幽始终沉默不语，全神贯注操控符文。

　　她不断后撤，脚步似乎有些虚浮，每一步都踩得踉跄，符文光盾在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下早已裂纹密布，金光黯淡得几乎看不见。

　　忽然，罗妍剑势一变，周身水系灵力疯狂汇聚，长剑高举，一条通体晶莹的水龙自剑端咆哮而出，龙首狰狞，水柱汹涌，带着碾压一切的气势，轰然撞向符文光盾。

　　“轰——！”

　　“啧！……”

　　巨响震彻整片广场，符文光盾瞬间崩碎成片片金光碎片，四散飞溅。江幽如遭重击，整个人被震得向后飞跌出去，重重撞在结界上——好在没落在地上，不算出界。

　　喉间一甜，一口鲜血险些喷涌而出，她强行咽回，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眼前阵阵发黑，指尖颤抖，连最简单的符文都难以凝聚。

　　罗妍得势不饶人，身形如电追至，长剑直指江幽心口，水系灵力凝聚到极致，寒气刺骨：

　　“结束了！你输定了！”

　　江幽猛地抬眼，似乎完全不怕，她没有防御，也没有后退。

　　就在长剑即将刺入心口的刹那，她猛地侧身，以毫厘之差避开剑锋，同时引出那道最纯净的本体灵力。

　　那是一道细如发丝、却凝练到极致的暗金色符文，没有耀眼光芒，却带着符文最本源的镇压之力，仿佛承载着天地法则。

　　江幽指尖微颤，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精准点向罗妍持剑右手的灵脉穴位。

　　这一击，快、准、狠。

　　“噗——”

　　符文无声没入罗妍腕间灵脉。

　　罗妍浑身一震，脸上的嚣张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愕与剧痛。

　　“给我……退下！”

　　玄序江幽眼底泛起寒光，脸上却露出一抹笑。多少有些笑里藏刀了。

　　罗妍腕间灵脉被瞬间镇压，澎湃的水系灵力当场紊乱失控，在经脉中疯狂冲撞，手中长剑“当啷”一声坠落在地，整个人踉跄后退数步，脸色煞白。

　　“你做了什么？？”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发麻的手腕，再看向江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而完成这一击的玄序江幽，也已耗尽了力气，呼吸微弱而急促，浑身脱力，似乎连抬手的力气都不再有。

　　她勉强撑着，踩着法盘回到擂台上。

　　还能是什么？当然是她几天前临时背下来的“溟魂镇灵咒”啊……这个符文咒能在使用者灵力几乎耗尽时，抽出元神储存的、最本质的那部分灵力，用于镇压。

　　当年的玄序神女就是用这招降下镇天封印的。

　　玄序江幽的脸色不算好看，唇角溢出一抹红色，现在能站着也是在硬撑。

　　风掠过擂台，卷起尘土与水花。

　　罗妍捂着剧痛的手腕，水系灵力紊乱难平，再无半分战力。

　　她望着站姿笔挺而又险胜了一招的玄序江幽，心中又惊又怒。玄序江幽此刻凝聚起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用强劲而又温柔的风送对方出界。

　　罗妍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离擂台越来越远，但她终究不得不承认——这一战，是她输了。

　　江幽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没有半分得胜的喜悦，只有险胜后的疲惫。

　　“玄序江幽守擂成功！三局已完，暂行歇息。”

　　玄序江幽松了一口气，几乎是原地卸力坐了下来。侍女连忙过来幽把人拉起来，递上了一杯茶。

　　玄序江幽也是累极了，已经品不出茶香了，唯剩苦涩。

　　素商玉尘那边岂是容易？

　　“擂主素商玉尘，攻擂者李星参！”

　　素商玉尘一袭素白长衣不染纤尘，腰间苍寒长剑泛着幽幽寒光。

　　她周身三尺之内，空气皆凝结成细碎冰粒。

　　对面的李星参红衣裹身，鲜衣怒马，好一个潇洒少年郎。

　　他手中金纹长剑锋芒毕露，金属性灵力如刀锋般锐利，眼神不苟言笑，周身剑气肃杀，直指素商玉尘。

　　“擂台赛！开始！！”

　　罡风猎猎，没有一丝留手，两道身影在裁判一声令下后同时向对方冲了过去，同是剑修，到底谁更胜一筹？

　　两道狠厉剑气骤然碰撞，震得周遭流云四散崩裂。

　　两人皆是金丹初期剑修，一冰一金，一寒一锐。

　　剑修素来快准狠，李星参足尖点地，身形如离弦之箭，金纹长剑破空而出，剑鸣尖锐刺耳，一道金色剑气直劈素商玉尘面门。

　　剑气所过之处，空气被割裂出细微的空间涟漪，正是金属性剑修的霸道刚猛。

　　素商玉尘神色未变，清冷眸中掠过一丝不屑，只见她手腕轻转，长剑出鞘。

　　苍寒剑法第一式“寒江独钓”应声而发。

　　冰蓝色剑气如寒江孤影，柔中带刚，精准迎上金色剑气。

　　“铛”的一声巨响！

　　冰金碰撞，寒气与金芒四散飞溅，地面瞬间凝结出一层厚厚的坚冰，又被金气斩碎，碎石与冰屑漫天飞舞。

　　李星参眉头微蹙，显然未料到素商玉尘的剑气如此凌冽。

　　他不退反进，身形骤闪，金剑连挥，三道金色剑气呈三角之势封锁素商玉尘所有退路，剑气凌厉，欲以锐破寒。

　　素商玉尘足尖踏冰，身形轻盈如蝶，将灵力运转至极致，脚下坚冰托着她身形飘然后退，同时长剑横扫。

　　“苍寒三式，冰凌破空！”

　　漫天冰棱从虚空凝结，如暴雨般砸向金色剑气，冰棱与金气相撞，爆炸声连绵不绝。

　　方寸之间，剑气纵横，寒气与金芒交织，天地间一片肃杀。

　　两人缠斗数十回合，李星参的剑法大开大合，刚猛无匹，每一剑都带着劈山断石之威，却始终被素商玉尘的苍寒剑法牵制。

　　寒气不断侵蚀对方的剑身，令李星参的剑势逐渐滞涩。

　　他神色依旧冷峻，心中却已暗惊，猛地催动金丹灵力，长剑暴涨三尺金光。

　　使出绝杀之招金锋断岳，剑气如金色山岳，轰然压向素商玉尘，欲以绝对锐力破冰。

　　一瞬间，素商玉尘清冷的眸中闪过一抹亮色，周身冰系灵力尽数爆发，天地间寒气骤浓，她纵身跃起，白衣翻飞如雪中寒梅。

　　苍寒剑法第九式“苍寒万古”全力施展。长剑化作一道通天冰虹，寒气冻结虚空，将金色山岳剑气层层冰封，冰虹去势不减，带着碾碎一切的寒意，直刺李星参剑身。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李星参的金纹长剑被冰虹冻僵，随即寸寸碎裂，寒气顺着剑身蔓延至他的手臂，瞬间冻结他的经脉灵力。

　　李星参脸色一白，身形踉跄后退，想要催动灵力抗衡，却被无孔不入的苍寒之气封锁丹田，再也无法凝聚半分剑气。

　　素商玉尘轻巧落地，手中的长剑轻颤，寒气缓缓收敛。

　　她依旧是那副清冷孤高的模样，剑尖微垂，不曾再进半步。

　　李星参看着手中断剑，又望向素商玉尘，冷峻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释然，缓缓收势，示意认输。

　　素商玉尘收剑入鞘，清冷的身影立于崖边，白衣胜雪。

　　冰寒的气息渐渐散去，只留下满地坚冰，见证着这场冰与金的巅峰对决。

　　“素商玉尘胜！记分！”

　　背后的牌子上亮起金光，有些晃眼。

　　“第二轮！擂主素商玉尘！攻擂者许若兰！”

　　素商玉尘立在战场中央，素白道袍被寒风卷得猎猎作响。许若兰见她第一眼就呆住了，同为女子……她自愧不如。

　　对方整个人美的出奇，指尖长剑萦绕着刺骨冰雾，尽显清冷孤高的冰系剑修本色。

　　可惜她们是对手，现在可来不及跟她交朋友。

　　符文修打剑修，谁处于劣势一目了然。她可没那个底气轻轻松松胜过素商玉尘。

　　只见许若兰指尖翻飞，试图勾勒防御符文。接下来众人就看到这怪异的一幕——两人之中一人拼命的背符文，另一人半天没有拔剑，迟迟不动手。

　　长老们都沉默了……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素商玉尘在放水，也没别的理由，她就想看看除玄序江幽以外的符文修士是什么水准。

　　可惜对方的速度远逊玄序江幽，符文在掌心滞涩难行。

　　素商玉尘有些失望，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再不动手，裁判就要给她判违规了。这可苦了许若兰，她刚画出半道防御阵，便觉寒气扑面而来。

　　苍寒剑法起势，素商玉尘身形如惊鸿掠空，长剑斩落时，漫天冰棱自虚空凝结，带着刺破苍穹的寒意直逼许若兰。

　　她仓促间催动地火符文抵挡，赤红色符文屏障与冰剑相撞，瞬间迸发出刺眼的光雾，热浪与寒气交织，炸裂的气浪掀得两人齐齐后退。

　　许若兰面色发白，指尖急颤补画攻击符文，可符文成型缓慢，威力也大打折扣。

　　淡紫色雷弧刚浮现，便被素商玉尘旋身挥出的冰刃斩碎。

　　冰系灵力顺着剑势蔓延，所过之处地面凝结出厚厚的寒霜，将许若兰的走位死死限制。

　　素商玉尘剑招凌厉，苍寒剑法的前三式连贯施展，冰剑时而如寒江独钓般静谧诡谲，时而如暴雪倾巢般势不可挡。

　　许若兰只能被动防御，符文屏障层层碎裂，手臂被冰刃擦过，瞬间覆上一层薄冰，动作愈发迟缓。

　　反观素商玉尘依旧呼吸平稳，清冷的眉宇间泛起一丝极淡的倦意。金丹初期灵力持续输出，却丝毫不影响剑招的精准与狠厉。

　　她看准许若兰念符文的间隙，身形骤然前冲，长剑灌注全部冰系灵力，苍寒剑法第七式——“寒雨碧落”轰然爆发。

　　漫天冰晶化作剑雨，将许若兰的符文彻底湮灭，冰剑停在她颈侧，刺骨的寒气让她浑身僵住，再无反抗之力。

　　素商玉尘收剑而立，道袍上沾了些许冰屑，垂眸看向落败的许若兰，眸光淡漠如冰，这场对决，终是冰剑破了迟符，苍寒胜了残术。

　　“你……”

　　许若兰抬眼看了看素商玉尘，那个人背后计分的金光乍现，照在她身上，恍若神女下凡。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素商玉尘却早已背过身去，只留下一个收剑的背影。

　　“素商玉尘胜！”

　　裁判的判决伴随着观众的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