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被可爱打败了》李光年

17、第 17 章 打击

　　屋里的谈话还没有结束。

　　林家三人的性子一个比一个沉稳，也一个比一个执拗。大家各持己见，尽管体面，却不愿退让分毫。

　　“阿恕，当初让你一个人独立出来，我和你伯父就已经很愧疚了。现在怎么能再看着你……”

　　“伯母，我从来没有觉得委屈过，独立出来也是我自己的主意，你们无须自责。那孩子……他很听话，不会给我增添多余的负担。”

　　“我们当然知道他是个好孩子。但是你自己也还是个孩子，又是学业最紧张的时候，我们是怕耽误了你！”

　　“小孩子七八岁的时候最难教养，你做不来这种事。他妈妈不能照顾，也还有爷爷爸爸在世，怎么也轮不到你来做。”

　　“他不能回去，他只能留在我身边。”

　　“伯父伯母，你们回去吧。我替爸妈感谢你们这些年的关照，但是眼下的决定我不会更改。”

　　屋里静默一片，良久，才听到一声叹息以及细碎的哭声。

　　米多贝站在门外愣愣地听完里面的对话，见屋里的人要出来，扭头就跑。

　　苏成运反应过来，忙追过去，最终在村口的大榕树下逮着了他。

　　“你怎么了？”

　　米多贝咬着牙不说话，大颗的泪水在眼眶里打着旋，就是没掉下来。

　　“你没听到你哥哥说不走了吗？”

　　米多贝心说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林恕是个好人，对他很好，好到让他得意忘了形。可人一旦得意忘形，就会出错，一出错，就十分讨厌了。
　　米多贝忽然觉得浑身发冷，他一回想起自己这段时间做的事，就害怕。

　　如果，如果这些事被爷爷和爸爸知道……

　　“你在做什么？要我说多少次才能记住，不准再把这些‘垃圾’带回家。”
　　“别哭了，你的眼泪没有任何价值，只会给我徒增麻烦。以后别让我再看到你掉一滴眼泪，否则你又要一段时间见不到你妈妈了。”

　　“又闯祸了？不要指望我会帮你，这个家容不下一丁点的错误。”

　　“过来，不听话的小孩总要挨点教训。”
　　“一首简单的练习曲都学不会？今天不要让我再见到你，钟姨，把他带去思过，没有我的吩咐不准放他出来。”
　　“你又搞砸了！为什么你总在犯错，总在犯错呢！为什么，告诉我，告诉我，为什么做不到！”

　　“米多贝！”
　　曾经的回忆汹涌而来，直到熟悉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他有在尽力控制，但当他看到那人一脸焦急地向自己跑来，还是没能忍住。

　　“米多贝……”
　　林恕委下身，茫无头绪地给他擦着眼泪。“怎么了，你怎么了？”

　　印象中米多贝哭过很多次，但没有一次是像这样充满恐惧的。

　　“对不起……我以后肯定会很乖，我会很乖，我……我不会再犯错了……”男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又怕眼泪弄脏了对方的衣服，不停地向后退。

　　林恕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带着问询的目光转头看向一旁。

　　苏成运无措地摆摆手，打着手势说听到了他们的谈话。

　　林恕明白了，不再说话，而是轻轻把他抱起，任他在肩头哭个痛快。

　　回到家，那双漂亮的杏眼已经哭肿了，里面不再有眼泪流下来，空气中只能听见间断的抽噎声。

　　林恕带他洗了个热水澡，给他换衣服，擦头发。椅子上的男孩宛如一具没有生机的漂亮木偶，不说话不反抗，任由他摆弄。

　　“今天还要不要和我睡？”

　　男孩抿了抿唇，一双水润润的眼睛望着他，似乎在看他的脸色。

　　“可，可以吗？”

　　林恕咬了咬牙，转过身去。

　　当初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哄好的人，又变成这幅小心翼翼的模样。因为什么？就因为那些话？几句话就能轻易勾动他不安的回忆，几句话就能撕开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

　　对，就是这样，不然曾经意气扬扬的陈夏现在也不至于落到要去国外做长期精神治疗的地步。

　　男孩久久没得到他的回应，以为自己又做错了，赶忙连声道歉。

　　林恕叹了口气。这个样子，怎么可能让他回去？

　　“米多贝，我说过我不喜欢他们，你不必按他们的标准来迎合我。”

　　“嗯，好。”男孩乖巧地站在一边。
　　林恕气得眼眶发热，好什么好，这个样子叫好吗？

　　“我没觉得你做错了什么，也不会因为你犯一点小错就不喜欢你，惩罚你。”
　　“还是说，比起这段时间阳光快乐的日子，你更想回到过去？”

　　米多贝的身子微微一颤，惊惧不安地摇摇头。

　　林恕知道这事急不得，也不再说。

　　这天，他又做了米多贝最爱吃的奶油蘑菇汤，做了他喜欢的黄桃布丁。

　　入了秋的天气总是喜怒无常，白天还是晴空万里，到了晚上却迎来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林恕不是没有发现，每到雨天的夜晚，米多贝都格外敏感。

　　睡前，他又给他讲皮埃尔和尼摩船长的冒险故事，男孩听得入神，鲜花般的脸终于再次露出笑容。

　　熄了灯，两人依偎着躺下。

　　这次换林恕主动对他说：“米多贝，晚安。”

　　“晚安，哥哥。”他如此回应着。

　　转眼到了十月，米多贝在一天天好起来，只是再好笑容也不及从前多了。

　　林恕的伯父伯母在那之后又来过几通电话，没说什么要紧的，只是一些关怀的话。林恕知道他们是真心为自己好，米多贝的事怪不到他们头上。但只要他们再打来电话，林恕就会跑到很远的地方去接，生怕米多贝听到一点。

　　很快，市小就迎来了一年一度的秋季运动会。米多贝从头到尾都没和林恕说起过这件事，旁人问起，他就说家里人工作很忙，没空过来。

　　四百米检录的时候，贺子良排在他前头，但人依旧不安分，扭着头变着法跟他说笑话。米多贝很喜欢听，只是心思不全在这上面，他在担心一会的比赛。

　　这不是他第一次参加运动会，也不是第一次出错。

　　各班队员依次入场，米多贝看着脚下的橡胶跑道，觉得有些头晕。

　　该不会出什么差错吧？

　　想到这，他的呼吸又急促了几分，脸色煞白。

　　第一声枪声响起，他拍了拍自己发麻的小腿，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米多贝不停地吸气呼气，想要借此调整好状态。

　　“啊啊啊啊——米——多——贝——”睁开眼，贺子良正满脸狰狞地向自己跑来。
　　耳边，是三一班的学生在呐喊助威，眼前，是那根红白相间的交接棒……

　　米多贝凝住心神，将递来的交接棒紧紧攥住，转头拼命向前冲刺。

　　“加油！加油！加油！”
　　“米多贝，冲啊！冲啊！冲啊！”
　　“第一！第一！我们是第一！”

　　米多贝在喧闹声中咬紧牙关，全力加速冲向下一个交接点。

　　三米，两米，一米……

　　视野越来越模糊，膝关节以下都是麻的，但只要再坚持一会！

　　“啊——”那撞击来得突然，落地之前，他听到了观众席上的尖叫。

　　跑道的颗粒磨开皮肉，雪白的手臂渗出颗颗鲜红的血滴。米多贝顾不上喊疼，挣扎着抬起头，恨恨地看着从自己身边猛冲过去的男生。

　　“老师！他撞人！”
　　“我也看见了！他撞人！”
　　观众席再次热闹起来，只是声音不再和谐。

　　那个男生已经顺利完成交接，闻言出声反驳。
　　“是他自己跑得太靠边了，我又不是故意的！”
　　“凭什么不作数，重来一次，这小菜芽也跑不过我！”

　　米多贝眼看着班级的队伍从第一直接滑到了第三，呼吸一滞。

　　“他自己不小心，能怪谁？”
　　“看什么！再看我们班也是第一！”
　　男生丝毫没有改悔，反而得意洋洋，丑恶的面孔在眼前一点点扭曲变形……

　　“同学，不要影响比赛，快下来！”
　　场外的老师从终点匆匆赶来。
　　“同学，你受伤了，赶紧去医务室包扎一下吧。”
　　“同学，同学……”

　　“嘭——”
　　场面瞬间失控，即便负责维持比赛纪律的老师第一时间伸手去拉，也没能阻止愤怒的小狮子发疯了似的扑上去。

　　刚刚还志得意满的男生转眼吓得哀声哭嚎。

　　“住手！不许打架！”腰部被人从后面牢牢禁锢住，剩余的怒火也只能对着空气输出。

　　运动会的闹剧被迫终止，这件事很快引起了校委会的高度重视。

　　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对方做了什么，先动手的那个就成了最大过错方。面对校领导的训斥，少年神情冷漠，不说话也不听劝，就这么站着。

　　“你动手打人就是不对，你有什么不服气的啊？让你道歉有错吗？”
　　“你以为这么跟我耗就有用？明天把你家长叫来！”

　　刚刚还一脸倨傲自矜的少年瞬间慌了神，语气中带着几分摇尾乞怜的卑微。“老师，我道歉，不要请我家人过来。”

　　“现在知道怕了？晚了！”

　　米多贝急红了眼，“我真的知道错了，我跟耿昊同学道歉，保证以后不会再犯了！我求求您，别告诉我家人……求求您……”

　　办公室的门咚咚敲响，包甜甜风尘仆仆地跑进来。她看了一眼神色哀戚的小孩，心脏一阵钝痛。

　　“张老师，情况您也了解了。米多贝打人确实不对，但念及孩子还小，没造成严重后果，也不是他先寻衅滋事，这会儿又肯道歉认错，您就再给他一次机会吧。”

　　张老师这会儿气消了大半，闻言也不欲过分追究。“回去好好跟耿昊同学道个歉，学校对家长那边也有个交代，这事就先这样吧。”

　　包甜甜替自己的学生谢了又谢，这才终于把人带了出来。

　　回教室的路上，米多贝一言不发，像是受到了很大打击。

　　包甜甜叹了口气，道：“老师知道你委屈，但是你动手打了人，只能先这样。”

　　米多贝点点头，浅声道：“我知道，谢谢您刚刚帮我。”

　　回到班里，课间大家议论纷纷，多数人都在为米多贝打抱不平。林洋和贺子良更是义愤填膺，恨不得再把那家伙揪出来揍一顿。

　　“别说了，我一会还有去跟耿同学道歉呢。”米多贝拿出下一节课的课本，漂亮精致的脸上古井无波，好似根本不在意这件事。

　　林洋心情复杂，暗自有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