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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三章 她身子有些 ...


  •   天一日日凉了下来,转眼便到了深秋,上京地处北地,冷得更是早些,晨起时草木都结了一层莹白的霜色。

      青梧自小便有些惧冷,顾则安身子不好,自也受不得凉,前段时日便已着人将锦被换了厚实一些的,连箩碳都提前备了不少。

      衾被里昼暖融融,并着浸满了整个内室的安神香气,这种境况下,最是好眠,青梧常常睡到天光大亮方才起身,好在府中没有长辈,不需日日问安。

      此前顾则安晨起上职时她起身服侍过几回,每次等他出了门便揉揉忪困的眼睛又折身窝回床榻上,睡个回笼,许是顾则安察觉到了,后来晨起时为了不吵扰到她,特意轻了手脚,她也不扭捏,承了他的好意,索性就不再管了。

      只是今日青梧是在睡梦中被热醒的,周身被热气蒸腾着,额上也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她眯着眼在被衾中挪了挪腿,一只细嫩的小脚探了出来,踢开锦被一角,感受着锦被外的凉意,宽松的寝裤往上卷了几折,露出纤嫩修长的小腿肚,白皙的肌肤几与雪色的寝裤融为一体,隐隐透出青色的筋脉。

      但这样取凉无异于杯水车薪,燥热彻底扰了睡意,她嘟囔一声,掀开锦被坐起身来,唤了一声玉萤。

      玉萤听得响动推门进来,掀开帘帐挂在金钩上,见青梧微眯着眼盘腿坐在床榻上,额上覆了一层细汗,两鬓的碎发都已打湿了,锦被早已被踢至一边。

      她从床架旁的亮格柜中取了栉巾递给青梧拭了额间细汗,又弯身坐在床榻边,伸手帮青梧抚着背脊,笑着说:“奴婢就猜到夫人今日定是睡不着了,今日返了小阳春,比着前段时日是要热些,又盖了这么厚的被衾,哪儿还能有好觉。”

      原是到了小阳春,厮磨了半日,已是彻底醒了神,青梧抻了抻腰身,趿了软鞋下了床榻。

      一大早便出了一身汗,黏腻腻的难受,又叫了热水略略擦洗了一番。

      这些时日穿的秋裳今日自是穿不住了,从箱笼里翻找出收整进去未久的轻薄衣衫来穿。

      拾掇好时,天光正好大亮,青梧又去了稍间一趟,此前换锦被时便将皎皎睡觉用的毡毯一并换了,现下骤然暖起来,身上披了那么厚的皮毛,怕是也有些受不住。

      果然不出所料,小家伙敞着肚皮仰躺在竹编的筐篮里,毛茸茸的尾巴耷拉在一侧,鼻尖微红,不断呼吐着热气,听到有人进来,立时翻下筐篮,弓起身抻了抻,一溜烟跑出去了。

      将毡毯换过之后,日影便从云层里迸散出来,斜斜打在檐廊下。

      青梧伸手挡了挡刺眼的光,小阳春就那么几日,往后渐渐就入冬了,难得有这么好的天气,便吩咐院里的侍婢将从沈家带来的那些书尽数搬到院中铺开,趁着入冬前再好好晒一回。

      此前顾则安从外书房搬到了泠风院,青梧怕他处事不便,着人将东厢僻出一间来当做书房,但顾则安未曾用过,照旧在外书房处理公事,这间书房便空置了下来,只是既花力气僻了,总该发挥它的用处,青梧就将从沈家带来的几箱笼书尽数抬了进去。

      青梧站在阶前亲自督导着,人手富足,做起事来也快,不多时,六七箱子的书就都铺开了,掩了绿意,入目皆是一片书海。

      今日起得早,兴头也足,总该寻些消遣,恰好前些日子在书中看到一种制篱落香的法子,书中所言,点燃后的香气“林香雨新,绿野无尘。”

      此前制的香多为雪中春信、二苏旧局、鹅梨帐中香等名气颇大的名香,篱落香这等苦寒清贫的香方还是第一次瞧见,便想着做来试试,浚雅清郁的香闻惯了,偶也想用用旁的,尝尽百味,方才能知道自己的心头好。

      按照书中所记载,先将配料备好。

      玄参、甘松、辛夷、矛香、零陵香、石脂等十余种香材各取一些,端着取好的香材坐到窗下的桌案,其余的器具玉露早已摆放了出来。

      这制香的第一步,同风天下,自然都是将香材研磨成粉。

      青梧手里捧过石臼,倒入香材,握了杵碾细细研磨,她是喜欢制香的,杵碾带了不轻不重的力道,一下一下碰出声响,幼时的那些悒闷,忿愦,在杵碾的轻糅慢凿下碎裂开,最后成了粉末,再经制成香团,上炉焚熏,整道工序下来多则需要数月的功夫。

      最初的那些忧愤随着时光的流逝便都渐渐淡却了,最后随着香风消逝。

      制香焚香能将人不甚顺滑的心绪抚平,亦是消磨时光顶好的法子,不觉间,时光便已流去大半。

      小阳春的热闷好似又让人回到了初夏时节,支咐玉露将窗开的大些,玉露道是,三两步上了前,甫一支开窗,外头的风带着和煦的清爽拥了进来,青梧今日穿的是轻薄的纱衣,襟带薄袖随着窗风飘然舞动。

      香材需得碾成末才好,颇要废些精力,手腕碾得酸了,便歇上一歇再继续,直至接近下晌才全都碾磨好。

      接下来便是将碾磨好的香材粉末混合到一起放置一夜,明日再炼蜜,蜜炼好后入香粉揉捏定型,裹以金丝菊瓣为衣,再放入密罐中窖藏数月,篱落香才算制成。

      青梧将混匀装好的香粉递给玉露拿去放置好,揉捏着酸软的手腕。

      忽然间,方才还晴空万里的天连接打了几个惊雷,光影俱散了去,陡然阴沉下来,还未来得及反应,豆大的雨点便噼啪砸下。

      院中一时响起惊呼,“快将书都收起来,莫要淋着了!”

      霎时仆婢都慌乱起来,从四面八方涌向院中,手脚麻利的摞起书本往檐廊下搬。

      只是整整七八箱子的书,晒的时候还需废些时间,如今又是在雨势里与老天竞逐,难免顾不过来。

      青梧急得红了眼,这是娘亲留给她最后的东西,万不能就此毁了。

      咬了咬牙,疾步奔出屋子,提裙下了廊庑,一头闯进雨幕中,拿起书就往檐廊下搬,玉露玉萤见青梧一头扎进雨中,忙打了伞追上去,“夫人,您先回里屋,这些奴婢门来就好了,仔细莫要淋病了。”

      雨势渐大,说话声淹没在雨声中,青梧像是听不见般,一本一本将书都收进怀里。

      玉萤见此,心里也知晓这些书对青梧来说有多重要,索性将手里的伞仍在一旁,跟着收起书来。

      好在人手够多,半盏茶时间就将全部书从雨中抢了回来,只是有几本还是被淋得透彻,书页全都粘合在一起,滴滴答答淌着墨水,无论如何也救不回来了。

      纵然心疼也没有办法,幸而绝大部分虽或多或少湿了些,但总算是保住了,青梧呼了一口气。

      赶紧吩咐仆婢取了栉巾将书上的水珠都擦了,又架起数个炭盆,将书铺在锦凳上围拢在炭盆四周炙烤。

      秋日的天,一下雨便似入了冬,支了炭盆,又不能紧闭门窗,一股凉风灌进来,身上湿透的衣衫像浸了寒冰,直冷得人发颤。

      玉萤担心青梧冻病了,忙吩咐灶上的婆子烧热水,再熬一锅姜汤过来分了喝。

      又催促着青梧,“夫人赶紧将湿衣换下来,泡个热水祛祛寒,这天气冻病了可不得了。”

      只是青梧现下哪有心思去沐浴,定要看着这些书都保全了才能安心,自拿了一本蹲在炭盆前烘着,“都掇弄齐整了我再去。”

      玉萤也晓得自家夫人是个犟的,见劝说不动,只好取了件厚实些的斗篷来罩在她身上。

      雨犹在下,丝毫没有停歇的架势,哗啦啦如水般倾倒下来,再下两场秋雨怕就要正式入冬了。

      屋内仆婢也知晓夫人心下不豫,都默契的没有言语,只能听见书册翻页的簌响和火星不时的噼啪声。

      直过了一个时辰,所有书册才算轮番炙烤干,撤了炭盆,又都整齐收进箱笼内抬进书房落了锁,青梧揪着的一颗心才松卸下来。

      直起身来时双腿早已麻木,一时未站稳,险些朝后跌了去,玉露赶忙扶住她,惊道:“夫人怎么了?”

      青梧摆了摆手,道了句无妨,“只是腿脚麻了,歇一歇就好了。”

      听她如此说,玉露玉萤一人搀了一只手,把青梧扶到软榻上坐定,又蹲下身揉捏着青梧细嫩的小腿。

      伸手探上去却触及一片冰凉,上半身倒是让炭火烘干了,腿下的衣裙却仍旧濡湿,玉萤“啊呀”一声,蹙了眉,“怎会如此凉?天爷呀,可万万莫要冻病了……”

      遂一边转头支咐玉露赶紧去备热水,一边起身去准备洗浴的用物,玉露点点头忙不迭跑了出去。

      青梧坐在软榻上略动了动脚,方才腿上俱是麻意感觉不到旁的,而今麻意退去,丝丝缕缕的凉气才冒出来,她不由紧了紧身上的斗篷。

      好在事先便已遣婆子烧好了水,现下热水备得也快,玉萤拿上寝衣,两人簇拥着青梧去了净室,待周身都浸在了热水里,青梧心神一松,轻阖了眼。

      玉萤用木匜盛了水浇在青梧肩上,“往年的小阳春都是连接晴朗好几日的,今年的倒有些怪,哗啦啦便下起了雨来,好在救护得及时,没受什么大损害,夫人这下可以放心了。

      只是稍候还得再喝一碗姜汤才行,以防万一总是没错的。”

      青梧轻应了一声,估摸着顾则安也该下职了,此番落雨天气难免寒凉一些,又问玉萤,“世子车上雨具氅衣可都备着?”

      “夫人放心,您此前特意叮嘱过,都备齐整了。”

      青梧放下心来。

      温暖的东西似乎总是能解些什么,一盏热茶可止干渴,一桶热水可缓疲乏,水温渐降,刷去一身的困惫,腿脚出被冻滞住的血液重又流动起来。

      扶住桶壁倏然起了身,带出几簇水花,玉萤取了备在一旁的大巾披在青梧身上,搀着她出了浴桶。

      透过半开的窗槦可见雨势小了些,不似方才倾盆,檐角处有细小的水柱不断倾泻,只是天阴沉得可怕,分明才戌时初,夜幕便拢了下来,隐隐还弥漫出了一层雾气。

      屋内已点上了灯,玉萤帮青梧绞着发,瞧了一眼天色,“世子爷还不知何时回来,灶上一直煨着粥,您也累了一日,要不奴婢盛一小盅来您先垫垫?”

      倒确实有些饿了,青梧点点头,“也好。”

      话刚说完,身下便涌出了一股热流,青梧面色一愣,意识到了什么,忙叫住到了门边的玉萤,“我好似来小日子了……”

      她的小日子一向不太准,只估摸着是这几日,具体哪日来,却是料不到。

      好在月月的时段都差不离,月事的一应用物也都是早早备好的,只得又去一趟净室处理,用了月事带,复换了一条寝裤。

      吃了一碗粥后,听玉萤的又喝了一盏姜汤下去,里外里都热乎起来,青梧如往常一样拿了话本子,歪在榻上边看边等着顾则安。

      只是或许今日淋过雨受了凉的缘故,后腰处酸疼得厉害,往身后垫了两个迎枕也未缓解,甚至于小腹处也隐隐痛起来,她躬身捂住小腹缓了片刻,实在是坐不住了,将手里的话本随手放在了炕案上,上了床榻缩进锦被中,喊了玉萤进来。

      玉萤进来时,见她整个人已裹在锦被里,只探出个头来,面色有些苍白,女儿家平日里最受不得凉,今日淋了一场雨,又逢来了月事,可不得受些罪。

      忙灌了一个汤婆子塞进锦被里给青梧暖着,帮她掖了掖被角,“既是身上难受,夫人便先睡吧,世子爷回来自有奴婢们服侍。”

      青梧没什么力气说话,恹恹嗯了一声。

      这厢顾则安值上倒没什么要紧事,本可以早早回府,只是被这场大雨绊住了脚,便在衙上多看了一时公文,待到雨势小些,方才出衙。

      回到泠风院,却是玉萤迎上来伺候,他有些诧异,往常他那小妻子都是会秉着烛火坐在软榻上等他,然后笑语盈盈上前帮他更衣,今日却不见了踪影。

      由着玉萤帮他宽衣一边问道:“夫人呢?”

      玉萤也不好与他直说月事的事,便道:“夫人先行睡下了。”

      睡了?

      耳边传来泠泠淙淙的雨声,只以为女儿家畏寒也属正常,未曾多想,更完衣自顾舆洗去了。

      青梧既已经睡下,他便只能自己绞了发,行动间特地放轻了动作,唯恐将青梧吵醒。

      待一切收整好,进了内室,掀开帘帐轻手轻脚上了床榻,正准备转身熄了烛火时,却发现身侧的小姑娘犹自缩成了一团,只余了一个脑袋在露在锦被外。

      他倾身瞧过去,映着晦暗的烛火,只见她两道秀眉紧紧蹙着,面色微微有些白,连唇瓣也失了往日的粉嫩。

      他心下一紧,伸手想要探看。

      青梧仿似察觉到有人注视般,微睁开了眼,见顾则安已上了床榻,细声细气道:“世子何时回来的?可是衙上很忙?”

      “方回来没多久,倒是不忙,只是被雨绊住了脚,回得晚了些。”

      一一回答完青梧的问题,见她轻侧了侧身,眉头蹙得更紧了。

      他将手背探到青梧额上,低声问:“可是生病了?瞧你脸色不太好。”

      只是手下并未有发热的迹象,反而触到一层冷汗。

      又问:“身子不爽利怎的不请大夫?”

      说完翻身准备下榻,青梧忙扯住他的衣角,“不……不必。”

      这种事忍忍便过了,怎好去请大夫,将脸略略埋进锦被间,闷声道:“女儿家每月都有那几天,忍忍就是了,世子不必忧心。”

      闻言,顾则安顿了顿,神色有些不自然,他还是头一次如此直面女儿家的私事,只是见她实在难受得紧,轻咳了一声,“果真没事?”

      青梧摇了摇头,“您明日还要上职,早些歇息吧。”

      说完,抱着怀里的汤婆子又缩到了一边,顾则安也只能熄了蜡烛转而躺下。

      窗外微雨不绝,夜风吹得草木簌簌。

      怀里的汤婆子渐渐凉却,铜制的外壁甚至有些冰手,青梧松开了手,将之往外侧推了推,转而裹紧了锦被。

      一旁的顾则安察觉到青梧的举动,料想她应是怕冷,便往里侧挪了挪,伸手往前一带,就将青梧捞进了怀中。

      一只大掌横亘在腰间,青梧微闭着的眸子倏然睁开,身后传来暖意,弥漫至周身,比汤婆子有用许多,温热的鼻息喷洒在她耳侧,她身子有些僵,不敢乱动,耳根在暗夜里红了个透。

      “睡吧。”脑后传来轻语。

      青梧眼睫颤了颤,轻掖了掖被角,缓了半晌,才又阖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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