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第三十七章 浅予深深， ...
-
直至上了马车，青梧还有些懵然，不知怎么就闹成这般模样。
觑了一眼对过的顾则安，他面色微冷，紧抿着唇，向来隽然的面上拢了一层薄怒，便知他是真生气了。
在沈家时，沈瑶依性子自小娇蛮，这些诬栽恶语经历过不知凡几，今日这种小把戏于她而言也算不得什么，况且都是些不相干的人，也犯不上委屈。
遂柔声开口：“不过是个不知事的小姑娘，世子不必与她置气。”
顾则安闻言抬眼看向青梧，只见她面上平静无波，一双杏眼瞧着他眨了两下，若是换做别的小姑娘遇到今日的事，怕是早就气哭了，偏她不见丝毫气闷，还反过来宽慰他。
他缓了神色，问她，“你不生气？”
青梧轻笑一声，“若是因为这点小事便生气，那我早就气死在沈家了。”
顾则安忆起齐叔同他说的她在娘家时的过往，心下闷了闷，也不知她一个小姑娘在那种境况下是怎样生活的，应当很艰难吧？只是如今既已是他的人，自会予她庇护，不容旁人随意欺辱。
马车转出巷子上了街市，喧嚣渐起，鼎沸的人声隔着直棂窗传进来，将方才席间的最后一丝不快冲散，青梧撑开窗，探出头止不住的朝外看。
顾则安见她这幅新奇的样子，弯唇笑了笑，出声让车夫停了车，“下去逛逛吧。”
青梧闻言甚喜，转过头来看他，眸色亮了一时。
入夜未久，正是热闹的时候，顾则安牵着青梧下了车，喧闹声愈发嚣嚷，在耳旁放大数倍，抬眼望去，街市上灯火如昼，游人往来如织，其中不乏有衣香鬓影的世家小娘子，三三两两结在一处游街赏月。
顾则安今日着了一身天水碧色滚地云纹锦袍，腰间挂了宫绦，勾勒出他劲瘦的腰身，他本就生得清隽，此刻长身玉立站在街边，道旁的玉笼纱灯透出暖色，倾泻在他身上，只觉满目清贵，在人群中很是晃眼。
穿梭而行的小娘子瞧见，皆愣了愣神，面上浮起娇色，扯着同伴往那边瞧，交相附耳轻语几句，只是瞥见身旁站着的青梧时，又不免露出失落的神色，原是位有夫人的郎子，且那夫人娴柔林致，姿色不俗，二人在一处甚是登对，俨然一对璧人，转而唏嘘几声，俱才散去。
青梧是第一次在夜间逛街市，难免有些兴奋，只是她如今已是世子夫人，再不是闺阁中可肆意玩闹的小娘子，只得将心里的踊跃尽数压下，但眼里的欣愉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两旁有不少卖彩灯的商贩，如今有了华光的点缀，昨日里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灯笼也精美绮丽起来，青梧站在商贩摊前挪不开眼，顾则安站在她身边，眉眼温软，“想要？”
青梧怔了怔，想起五岁那年中秋家宴上，年幼的沈瑶依坐在沈氏怀中，指着屋檐下的灯笼咿咿呀呀，她看着小妹妹亮晶晶的眼睛，知道她是想要那盏灯笼，想起前不久舅舅托人给她送来了一些礼物，当中便有一盏龙凤灯，她便跑回自己院子里从箱笼将龙凤灯翻出来，点了灯芯一路护着去到花厅，想将灯拿给妹妹耍玩。
沈瑶依瞧见她手里的龙凤灯，伸手便要来夺，只是当时她年纪也还尚小，手脚还不慎稳当，当中的灯芯在二人手来回摇晃，终是荡了出来，落在薄纱制成的灯壁上，当即便蹿起了火苗，沈瑶依吓得哇哇大哭起来，自己也被突如其来的火光吓得楞在原地。
只听李氏惊叫一声，身边的仆婢扑涌上来，将她推搡到一边，手里的龙凤灯落在地上，立时便有数只脚上前争相踩踏，原本精美的龙凤灯转眼便成了一堆废墟，随后李氏便以她蓄意伤害幼妹为由向沈修告状，沈修听后大怒，中秋圆夜，小小的她被打了手心然后关进了祠堂悔过，后来的家宴她便甚少参加。
眼前的彩灯明光烨烨，随着记忆飘忽，最终形成墨色，与地上那盏龙凤灯融在一处，她轻摇了摇头，幼时不可得之物，失去得久了，就算长大也再不想要了。
顾则安见街市上的小娘子大多手里都提了一盏灯，料想青梧也应是喜欢的，却见她摇了摇头，遂也不再强求。
二人沿着街道往前走，前方有不少猜灯谜的地方，里里外外围了不少人停驻围观，街道变窄了许多，街市上本就人流如潮，这样一来，更加拥挤，青梧小心避让着。
前方有货郎推着载了货物的板车从人潮中行过，青梧忙着避让行人丝毫未曾察觉，险些被板车撞到，忽而一只大掌揽住她的腰往旁一带，青梧惊呼一声，随即落入顾则安怀中，她抬头，看见他端正匀停的下颌，头顶束发的玉冠散着朦胧温润的光，一双如蕴皎月的眸子盛了柔色，方才景王府的冷厉已尽数收起，“此处人多，当心些。”
清冽的气息萦绕在她鼻尖，她的手臂紧紧贴在他胸前，青梧有一瞬的失神。
二人衣着华贵，容色上乘，在人群中很是显眼，一个挑着担的卖货郎从够旁走过，瞧见二人姿态亲昵，笑着对二人道：“公子与夫人感情真是好，小老儿祝二位长长久久，共赴白头。”
闻言，顾则安颔了颔首，笑道：“多谢老人家。”
待拥挤的人潮散去些，顾则安才放开青梧，转而牵住她的手，“跟着我，莫要走散了。”
手被一只大掌握住，带着她往前走去，一路将她护在内侧，免了行人的冲撞，走至街市转角处，眼前现了一座石桥，上京并不邻水，但有一条涿水穿城而过。
今日中秋圆夜，河畔的商铺宅邸俱挂上了各式花灯，千门如昼，灯火如长龙般向远处延伸而去，直探入暗夜深处，灯色融着月色一齐落入水中，岸边长长的柳枝随夜风舞动，轻滑过水面，搅得水光泠泠，如漾星河。
石桥对过那边的楼宇林立，华灯溢彩，从洞开的窗牗处隐约可见楼中人头攒动，青梧站在桥边的树下朝那边遥望，眼中俱是新奇。
顾则安见她这幅模样，轻笑一声，随即向她解释，那是望月楼，地势颇高，是望月赏月的极佳去处，每逢中秋前夕便会有许多世家之人来此订座以做赏月之用。
伸手替她拂开漾过来的柳枝，“想去看看吗？”
此前都只在自己的小院中抬头看过月亮，还不知晓站在高处看月亮是何感受，青梧轻点了点头，只是又有些顾虑，“我们来得这样晚，应是没有位置了吧？”
顾则安道了句无妨，先过去问问店家，招了绪风上来吩咐了几句，随即牵着青梧上了石桥。
石桥边有卖花的小姑娘蹲在桥墩旁，见一对锦衣夫妻走过，立时直起身来，将花篓往前一送，“这位公子，买支花给夫人吧，我的花都是今日晡时才摘的，新鲜着哩，夫人生得这样好看，戴上这花肯定更好看。”
小姑娘身高只及腰间，身上的短打粗衣已缝补了好几块，脚上的鞋也破了洞，一根脚趾探出头来，衣裳虽破烂了些，脸上却干干净净，仰着小脸一脸期许的看着二人，应是穷苦人家的孩子，出来帮扶家里讨生活的，只是那花篓里还是满满当当，想来在这蹲了整晚也没卖出去几支，青梧心下软了软，叫玉露付了些碎银将之全部买下。
小女孩捧着手里的碎银，有些不知所措，她虽未读过书，可银钱还是识得的，那一篓子花也不过二十文钱，可这位夫人却给了这么多，她忙唤住青梧，“这位贵人，我的花不值这么多钱。”
青梧回过身来，抽出一支金茶簪在鬓边，“你的花好看，我很喜欢，天色这么晚，快快回家去吧。”
鬓边的金茶与她的衣衫极为相配，夜风吹得衣裙拂动，发丝轻扬，一轮圆月恰好映在她身后，皎洁的光辉晕满了周身，仿似乘风欲去的仙子，小女孩看呆了眼。
顾则安亦觉瑰艳。
下了石桥往前走了没有多久，绪风便过来回禀，“世子，夫人，望月楼已经满座了。”
青梧闻言，不免有些失落，扯了扯顾则安的手，“既是满了，我们便回家吧，月亮嘛，回家也能看。”
走了这许久，双脚早已酸软，正好回家歇歇，圆月年年有，也不急在这一时。
顾则安眼睫轻颤了颤，回家？是啊，回家，他和她的家。
月盈中天，二人踏着满地清辉回府。
今日是府上第一个中秋节，青梧给府中众人发了赏银，因要去景王府赴中秋家宴，便给仆婢门放了小半日假，仆婢们自是欣喜，平日里要好的各自聚成一团买了小酒和零嘴，围坐在一处闲话，泠风院也不例外，玉露喝得小脸通红，所幸不是什么烈酒，神志倒还清明。
见两位主子回来，领着几个小丫鬟要来伺候，青梧见她这幅样子，怕她伺候人不成倒把自己给搅晕了，遂推了她回去早些歇着，又着人去将盛下的那些河蟹尽数蒸了。
今日在景王府那等诡怪的氛围下，也吃不下什么，又逛了街市，现下倒是有了饿意。
趁着蒸蟹的功夫，玉萤又安排人在院中看台上置了桌案，铺了软席，又将白日里做的月饼并着几碟糕点端出来，让二人先垫垫肚子。
二人相对而坐，青梧夹了一块月饼放至盘中递给顾则安，“这是妾身亲手做的月饼，世子尝尝。”
盘中月饼精致小巧，上面还缀了桂子增香，顾则安轻咬一口，润而不腻，酥软绵香。
“好吃吗？”青梧问顾则安，这是澹州惯吃的口味，她也是第一回做，也不知道顾则安会不会喜欢。
北陵不重中秋，他已十余年未吃过月饼，此刻喉间的甜芳似勾起了他儿时的回忆，他掀眸看向青梧，“好吃。”
又轻笑一声，“今日倒是他们没福气了。”
青梧得到了肯定，自是心满餮足，神色肉眼可见愉悦起来，又斟了一杯自酿的桂花酒递给他，“这酒不烈，与果酒无异，未免辜负此情此景，世子可少饮些。”
恰好河蟹也已蒸好，摆了满满一盘。
一轮圆月静悬在天边，月光如流水一般，倾泻在院中，夜风清凉，轻卷起二人的衣摆，青梧用素银蟹八件剥了一小碟蟹肉递到顾则安桌前。
只可惜顾则安没有这个口福，年幼时吃过一回河蟹，当日夜里便发了烧，身上亦长满红疹，可把吴嬷嬷吓坏了，赶紧请了太医来看，所幸没有什么大碍，只是叮嘱他日后万万碰不得河蟹。
遂又将那一碟蟹肉推至青梧身前，向她解释了原委，青梧听罢只能暗道可惜。
二人已不似刚成婚时那般生分，此时静坐在一处赏月吃蟹，气氛敦和，倒是品出了几分闲适安然。
这桂花酒并不醉人，只是青梧酒量向来不佳，今日就着月饼与河蟹不免多饮了些，此时面上泛起酡红，眼中已然迷醉，支着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顾则安还是第一次见她露出这幅娇憨的模样，眼中浸了柔色，唇角微动，半晌，夜风忽起，顾则安怕她吹多了风着凉，过去弯身将她抱起。
眼前的月亮忽而幻化成了一张俊脸，莫名觉得有些熟悉，青梧懵了一下，嘟了嘟嘴，喃喃道：“今年的月亮，是我看过最俊的……”
还未说完，便轻阖上眼，绵匀的呼吸声自怀中传来，顾则安垂下眼帘，目光落在青梧眉眼间，忽而低下头，在她额间印下一吻。
浅予深深，祝卿安好。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