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第三十一章 便是要弃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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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最后一针缝好，青梧剪了线头，把衣裳铺在桌案上细瞧了瞧，面露满意之色，让玉萤先收拢起来，走到盆架处舆了手。
窗外夜幕沉沉，风吹得院中草木簌簌作响，已至亥初，顾则安却还未回来，青梧不禁有些担心，往日就算公事冗杂，戌初也该回了，今日却整整晚了一个时辰还不见人影。
想起白日里心口的慌乱，又走至门口朝外看了看，来回踱着步。
风携着凉意涌进内室，珠帘互相搅扰碰撞，发出脆响，青梧紧了紧衣衫，募的，院门处传来脚步声，她忽抬头，一道峻拔的身影自暗处撞入，涉月而来。
她倚在门边，眸色亮了一时。
顾则安望见等在门边的小妻子，昏黄的烛光晕在她身后，在地上拉出一道纤长的暗影，风将她的裙角吹动得翻飞起来，面上隐有焦灼之色。
他心下募的一暖，方才的冷气尽数卸下，绷起的嘴角也变得平缓。
青梧迎下石阶，“世子今日回来得这样晚，可是衙上很忙？”
嗓音娇软，盈盈入耳，此刻色和灯暖，半个时辰前的杀伐好似错觉，他走近，对上那双杏眸，她颈间落下一缕乌发，在空中飘舞着，在月色下，愈发显得那截秀径光滑白皙。
“嗯，是有些忙。”
厮杀时马车被毁，这一路是走回来的，耽搁了些时辰，只是怕她忧心，并未多说，顺着她的话应了。
二人进了内室，青梧行在他身侧，衣衫拂动间，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悄然飘入她的鼻腔，她蹙了蹙眉，侧头看去，瞥见他袖口处几抹干了的血迹，心下一紧，“哎呀”一声，“世子您受伤了？”
难怪今日她心口跳个不停。
顾则安听见她的惊呼，步子一顿，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也瞧见了袖口处的血迹，将才只顾着赶回来，倒是未曾注意。
下一瞬，身侧的小姑娘忽转至身前，一双软嫩的手握住他的手臂，上下细看打量着，一张小脸霎时便白了，秀眉拧在了一处。
见她如此焦心失措，他遮住眼底的冷色，温声宽慰，“你别害怕，这不是我的。”又略略解释了一番，隐去了李凌渝，道是寻常暗杀。
闻言，青梧长舒了一口气，却又忍不住忧心，不是说领的是闲差吗？怎会如此凶险？此次无恙算是侥幸，他身子本就不好，日后不知还要面对多少这样的局面，届时又该如何应付？
只是朝堂之上本就波谲云诡，他既上了任，自当克尽厥职，且骑马坐船还有三分险，她知他胸有凌云，一时也说不出劝慰的话，默了一息，只嘱咐道平日里当心些。
顾则安察觉到她情绪低落，但他惯来未曾哄过人，也不知该说什么，沉沉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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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阳饥荒一案在朝中引起了不小的风波，与此事有过牵扯的人人自危，近日已有好几份帖子送至顾则安手里，请他赴宴一见，但都一一拒了。
顾则安坐在案前，提笔蘸墨，将所查到的涉事者及案情经过细细记录在册，好上呈御案。
慕天敲门进来，将一道帖子放在案上，“世子，李家来的帖子，邀您琼香酒楼一见，可要拒了？”
李家？
顾则安落下最后一笔，将折子合上，忖了片刻，道：“接了吧。”
此前送来的帖子都是拒了的，慕天以为这次也不例外，正准备回绝李家派来的人，却没想到竟接下了，虽有些意外，但主子行事自有他的道理，只管听命便是，应声退了出去。
李钊明收到应邀的回复，自是喜不自胜，听闻景世子将送去的帖子都拒了，他也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思递了帖子，没成想竟真应了。
虽说每个世族私下里都有见不得人的勾当，但他收了瞿阳老宅送来的“孝敬”，对于此事他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瞿阳饥荒一事上他也并未直接染指于鼎，只是他身为廷臣，不曾约束族人，监管失咎，到底有渎职之罪。
而此事由按察司全权查办，结果如何，端看景世子如何呈上，此番求邀景世子，他只管将瞿阳老宅献来的金银尽数吐出来，再奉以厚利，自古财帛动人心，也不求能彻底洗脱，只望景世子能在圣上面前多美言几句，少些斥责也是好的。
抚掌大笑两声，当即吩咐人来拟单备礼。
李夫人却坐在一旁眉头紧锁，听着下人回禀说仍未找到三少爷，她捂着砰砰跳个不停地心口，继续吩咐，“多派些人，去三少爷常去的地方再找！”
李凌渝已两三日未见人影，连接派人到他常去的地方找了个遍，也没有什么消息，这可急坏了李夫人，自昨日晚间开始心慌意乱起来，她更是忧心不已。
确认好礼单的李钊明看着来往穿梭寻人的仆婢，面色冷了下来，“就让那畜生死在外面好了！找他作甚？嫌我李家被他祸害得还不够吗？”
若非那逆子灌了二两黄汤便找不着北，竟敢大庭广众之下去调戏世子妃得罪了景世子，又怎会遭了弹劾？此次瞿阳一事便也不会被翻出来，一想到收进库房里的金银要一箱箱往外抬，就像是在用刀子割他的肉般，脸色更绿了。
为了一个女人便如此不管不顾，将整个家族放在火上烤，如今竟还是风流不改，连个人影也见不到，想来一顿家法轻了些，等人寻回来，看不打断他的腿！
李夫人闻言登时就落下泪来，“老爷说得这是什么话，再怎么说，那也是您儿子啊，如今人不见了，也不见您过问一句。”
李凌渝是家中幺子，自小便偏疼了些，养得这么个肆意妄为的性子，可架不住他心灵嘴巧，将李夫人哄得服服帖帖，一顿家法将他打得卧床了好几日，她也跟着心疼了好几日，如今不见人自是心焦，也不知他有没有银子花，吃得如何，睡得如何，这么一想，又抹起了泪。
哭啼声一阵阵传来，李钊明烦心更甚，索性拂袖转身，不再理会，径直出了门去。
翌日，琼香酒楼。
李钊明早早到场，定了最好的包厢，又将琼香酒楼最贵最好的菜式都点了一遍，知晓顾则安喝不了酒，又带了自家珍藏的上好大红袍，坐在厢内静待着。
良久，安排在琼香酒楼门口望风的小厮一脸喜色，着急忙慌跑上了楼，“老爷，世子，世子到了。”
闻言，李钊明忙起身，亲自下楼迎人，见顾则安信步走进来，躬身上前脸上堆起谄笑，“世子楼上请，原本应是下官亲自到府上拜访您的，只是到底有些不大方便，劳您又跑一趟。”
怎么个不方便法，都是官场中人，牛皮灯笼肚里亮，无需说得太明白。
众人簇拥着上楼，李钊明奉着顾则安坐在了主位，自己则坐在对过，捧过茶壶斟了一盏递至顾则安面前，“这天干物燥的，世子喝口茶歇一歇。”转身吩咐堂倌传膳。
少顷，珍馐如流水般送了进来，满满当当摆了一桌，顾则安冷眼看着，心底勾起一抹嘲弄，这桌上随便一道肴馔便抵得上寻常百姓一家子数月嚼用，便是瞿阳饥荒最严重之时，也可买数袋米粮。
世家穷奢极侈本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倘若花自家银钱自是没什么可说的，但若踩踏在百姓尸骨上来过钟鼓馔玉，膏粱锦绣的日子，那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倘若亲眼瞧见那些饿死的百姓的尸骨，不知他可否还吃得下？
顾则安抿着唇并未搭话，李钊明面上也无尬色，只继续说着奉承的话。
待李钊明咽了两口唾沫，顾则安出声打断了他，“李大人邀我来便是说这些？”
李明钊一顿，随即又挂起笑，切入正题，“自是有更重要的事。”
朝一旁的家仆使了个眼色，又继续道：“瞿阳屯粮一事，想必世子已亲自查证过，族人一时鬼迷了心窍，瞒着下官做了这等错事，实属不该，世子尽管如实上呈，下官绝不会偏私徇情，日后也定会多加约束族人。”
合上了门，提前放置在一旁的箱笼被逐一打开，里面的东西显现在众人眼前，金银铺满了箱笼，另有玉器古玩若干，霎时，整间屋子都亮堂了起来。
李钊明强忍着心痛，面上带了愧色，“这是瞿阳送来的赃银，下官未经证实来路便糊涂收下，确有失察之罪，上愧于君，下亏于民，有负圣贤之道，下官知晓此事后，已迅速清点查明，也已修书送至瞿阳，痛斥了族人，此番便将这些赃银交于世子，以做救扶瞿阳灾民之用。”
这话说得巧妙，便是要弃车保卒了。
虽说瞿阳屯粮之事他没有出面谋划指使，但也并非像他所说毫不知情，倘若真有悔改之意，那这批赃银无论如何不该送到他手上，也不必如此蹑足潜踪，况且看数量，远超瞿阳敬奉的利钱，恐怕这是掏空了大半个李家，而其中大半是给自己的封口费。
他若接下，便是与他上了同一条船。
顾则安瞥了一眼犹在戏中，面色凄切的李钊明，沉声道，“李大人大义，这批赃银本官定会写明来路，盘点记录在册上呈御案，至于作何用处，自有圣上裁夺。”
李钊明愣住，脑中“嗡”的一声，这与他所想不一样！
若如实上乘御案，那不就等于亲口承认他收了赃银，他掏空了大半家底来堵顾则安的嘴，本是十拿九稳的事情，没想到顾则安会如此行事。
他悔恨交加，又气又怒，握紧手中杯盏，忍住砸东西的冲动，颌下美髯微微颤抖，一张脸憋涨得如青红绘盘。
还未开口陈情自诉，又听顾则安道：“李大人的事说完了，正好，我前几日抓了个人，还请李大人辨上一辨。”
搭在桌沿上的手轻敲着，一下一下，似叩在李钊明心上，“将人带上来。”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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