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林玉露》Aura丶

4、第四章

　　黎家大宅，夫子苑。

　　黎家人丁兴旺，除却黎晚楼外，还有兄长黎晚亭、次兄黎晚台，和刚会走路幺弟黎晚阁，兄长次兄皆为二房所生，而黎晚楼与弟弟黎晚阁则出于大房，即是说，黎晚楼年纪虽小些，却是这黎家堂堂正正的嫡子，也是黎家未来的家主。而男丁之下，还有婉琴、婉书、婉画三个女儿。

　　黎寻曾上京赴考，虽未能金榜题名，却比谁都明白读书的重要。男子如此，女子亦是，因此特在家中开设私堂，再请来夫子为孩儿们授课。日后是考取功名也好，是继承家业也罢，有一两技傍身，总归不至于饿死。

　　如今学堂内，夫子才放堂，七五个孩子便齐齐聚在了黎晚楼身旁。

　　今天是黎晚楼重伤痊愈后第一次上堂，也是兄弟姐妹们这么多天来，第一次有与他私下说话的机会。

　　“三哥，听闻你与阿父被劫匪伤后，是那武夫的孩子将你们救了？”较为纯良的黎婉书凑上前。

　　黎晚亭放下手中书册：“我可亲眼见过那兄妹二人，成日不是在泥里滚就是在瓦上爬的，粗鄙不堪！三弟，我听闻那贱婢竟以报恩为由，胁迫阿父要嫁入咱黎家来，可是真的？”

　　黎晚楼自知这帮表面兄弟是来嘲讽的，全然不作回应，只是沉着脸起身离开，没想到这几人居然不肯罢休，追着缠着还要逼近来，不停说着那些他想都不愿再想起的回忆。

　　“谁！”一个声音远远传来，其声洪亮，怕是隔了十条巷子都能听得清楚：“是谁敢如此欺辱我义弟！”

　　来者名李擎，是黎寻好友的儿子，自幼便与黎晚楼相熟。

　　“小晚，你大可跟义兄坦言，那些乌七八糟的传言究竟是不是真的？”

　　黎晚楼神色淡漠，似乎此事于他而言无足轻重。

　　“真的假的，有何区别？”

　　“若是真的，义兄定给你好好教训那贱婢，再搅毁这桩破烂婚事！”

　　黎晚楼笑道：“那，晚楼先谢过义兄了。”

　　众人面面相觑，待黎晚楼走后才放肆嘲笑。

　　“传闻果真是真的，难怪这些日子黎晚楼总郁郁寡欢，原是惹上惹不得的人物……你们说，若那女人真入了黎家，咱还能有安生日子吗？”黎婉琴阴阳怪气道。

　　黎晚亭也附和：“既是如此，更不能让她入门才对，免得丢了咱黎家颜面！”

　　李擎闻言内心决绝：“放心，此事便交与我了。”

　　·

　　瞿式武馆，练武台。

　　今日是千灯节，从街巷到家家户户，整个衢连县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千灯宴忙碌着，男丁负责裁制灯架、悬挂灯彩，女眷负责采买材料、绘作灯图，凡是肉眼能看见的地方，皆是各式各样的灯笼。

　　瞿玉露举着个自己做的小小灯笼，一个轻功飞身，也将其挂在了自己房前。这灯上绘有仙童和她自己携手的模样，头上还圈了个爱心，十分扎眼。

　　瞿鹤林背着手仔细盯着，生怕笨手笨脚的妹妹又从房上摔落，吃一屁股灰。

　　“唉……”

　　瞿玉露虽在武功上拖了后腿，在手艺活上倒是很有天赋，不论是这纸灯笼、灯笼上的图样还是悬挂的位置都十分完美。

　　瞿鹤林听到妹妹的叹息后眉头一锁，好在瞿玉露是个藏不住事的，也最是懂得与哥哥诉说烦恼。

　　“我真的不能去见小晚吗？”

　　瞿鹤林闻言，眉头锁得更紧了些，没有回应。

　　挂好灯笼后，瞿玉露也懒得下地了，直接一个跃身便坐在了屋檐旁，从高处远眺黎家。

　　“都说千灯节是觅良婿，结姻缘的佳节，我这虽是觅上了一个，却连见都不能见了。”瞿玉露托着腮帮，一脸委屈：“如今想想，我还未与小晚说过几句话呢。”

　　情情爱爱的事瞿鹤林不懂，也不想懂，便是想教妹妹，也无从教起。

　　“哥，你说如果我去见他，却不让他见到我，是不是就不算‘相见’了？若不算相见，自就无所谓吉与不吉了，对不对？”

　　瞿鹤林飞身落在瞿玉露身旁，稳当得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由于他是站着，瞿玉露是坐着，可见范围自就比妹妹的更高更辽阔几分，包括那几个缩在自家墙外鬼鬼祟祟、探头探脑的身影。

　　为首者一身价值不菲的青色长袍，一看便就知是贵府里的公子哥，他招呼几个小厮嘟嘟囔囔，离得太远，瞿鹤林听不见他们在密谋什么，但定不是什么好事。

　　“你既已决定，我也拦不住你。”瞿鹤林如鹰一般牢牢盯着那人，对妹妹这头的警惕也不落下：“但你要去哪见、何时见，需与我说清楚。”

　　“遵命！其实我也没多想，就想在千灯节那日，去黎家门口等着，等他一出来，我远远望上一面也是好的。”

　　瞿鹤林冷哼一声：“想见便堂堂正正去见，莫行此等没骨气之事。”

　　墙脚下，小公子哥像是吩咐好了事宜，小厮四散开去，有一人径直走向偏门处，看起来是要冒险潜入武馆？

　　瞿鹤林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那小公子见计谋似要得逞，脸上挂上一抹阴险的笑，结果一转身的间隙，便对上了屋檐之上瞿鹤林的视线，就这么一眼，那做贼心虚的家伙居然自己后仰着栽倒了。

　　瞿鹤林瞧着觉得好笑，便也不转开视线，他要看这帮傻子到底想整出什么花样来。

　　“吴妈说了，有婚约在身者，不可在成婚前相见，否则是大大的不吉利！”瞿玉露荡着腿，远望着与哥哥所视截然不同的方向，那是一个买面具的小摊，顿时心生一计：“有了，若我戴上面具去寻他，不叫他认出我来，不就什么都解决了！”

　　小公子挣扎着从地上爬起，灰溜溜跑了，跑时一步三回头，生怕被瞿鹤林找麻烦。

　　等人完全消失在视线范围内，瞿鹤林才收起凌厉的目光。

　　“亥时三刻。”

　　“哥哥放心！我必定按时回来！”

　　瞿玉露兴奋地从屋檐中飞落，随后冲入房中，为今夜应当穿何种服饰而兴奋不已，不一会，一名小武夫携着一名小厮赶来。

　　武夫抬手正要敲响瞿玉露的房门，瞿鹤林跃至二人跟前，打断了武夫的动作。

　　瞿鹤林扫了眼跟随的小厮，是不久前在围墙外见到的那帮人。

　　“何事？”

　　“鹤哥儿，这位是黎府来的，说是有话要带与玉儿姑娘。”

　　“黎府？”

　　瞿鹤林挑了挑眉，方才那公子哥的长相他可是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生了张俊逸的脸，却愣是显得贼眉鼠眼的。

　　而且……还是他认识的人，这人可不姓黎。

　　“确定是黎，不是李？”

　　这儿是瞿玉露的房门，要放在寻常人家，来访的男客一般是连院子都进不来的，哪怕是瞿家这样不重规矩的，也知道将人拦在十步外，等自家人将姑娘请出来了，才会允许他们靠近。这来访的小厮便被挡在了十步外，瞿鹤林的疑惑，他一个字也听不见。

　　传话的武夫没听明白，只以为瞿鹤林是听岔了，又纠正一遍道：“是黎家阿，就咱玉儿未来的夫家。”

　　说罢，还没心没肺地嬉笑了一声，瞿鹤林看着挤眉弄眼不停奸笑的武夫，像极了花楼里揩花姑娘油的龌龊醉客，他费了好大力气，才忍住了要将这厮脑袋开花的冲动。

　　这一屋子人最大的优点是没心眼，最大的缺点，也是没心眼。

　　“知道了。那这‘黎’家人找玉儿，有什么事？”

　　武夫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对着等候一旁的小厮招了招手。

　　“今天过节人手不足，我回去干活了，你们唠。”

　　瞿鹤林点点头，武夫随即离去。

　　“见过瞿家公子。”小厮走近，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

　　“小妹不便见客，有什么话，与我说也一样。”

　　小厮面露难色，武夫赶紧解释道：“我家鹤哥儿与玉儿姑娘自幼形影不离，你与他说确实也是一样的。”

　　“是。我家公子说今夜是千灯宴，他特邀玉儿姑娘到离湖的湖心小船一叙。”

　　“劳烦去回你主子一句，玉儿还有功课要完成，不便去。”

　　小厮也是有备而来的，丝毫不慌道：“我家公子说了，若敢给脸不要脸，就别怪他不客气。”

　　“是么？他打算怎么‘不客气’？”

　　“回瞿公子的话，我家公子说的‘不客气’，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很好理解。比如说玉儿姑娘是因功课无法赴约，明日他便会让那布置功课的夫子再也无法教书育人；同理，不论玉儿姑娘是因何事无法赴约，他都会找到根源，铲除根源。是了，我家公子一言九鼎，说得出，必做得到。”

　　瞿鹤林闻言不仅不觉慌张，还发出一声冷笑。

　　小厮以为瞿鹤林是不信，又补了一句：“是了，我家公子一言九鼎，说得出，必做得到。”

　　这等财大气粗、目中无人的语气，倒真是怀念。

　　“我记下了。”

　　“有劳公子转达。”

　　瞿鹤林冷冷望着这小厮：“送客。”

　　·

　　小厮离开后，瞿鹤林才敲响瞿玉露房门。

　　“哥，我刚想寻你呢！”瞿玉露换了一席白裙，很是清灵，她定在瞿鹤林跟前转了个圈，满脸喜悦：“你看我这身，可好看？”

　　瞿鹤林只动弹了眼皮，上下扫一眼后道：“似出丧。”

　　瞿玉露小嘴一扁，又迅速换了青色长裙。

　　“似出家。”

　　“你……”瞿玉露不信邪地又换了一席红裙，这次没等瞿鹤林开口她便自己接了话：“我知道这似出嫁，出嫁便出嫁罢，总比出丧、出家强些。”

　　瞿鹤林摇头：“好看。”

　　瞿玉露终于恢复笑意：“哥，那我可先溜了，一会赶不上小晚，可就茫茫人海无处寻了。”

　　瞿鹤林没有阻拦，反倒还将自己的钱袋丢给妹妹。

　　瞿玉露大喜，抱着钱袋叽里咕噜谢了一通，却没几个字是听得清的，话还未罢就已施轻功飞上屋脊。

　　待妹妹急匆匆离去后，瞿鹤林才面不改色地走入妹妹闺房中。他看向堆满衣物、乱成一团的床榻，拿起了瞿玉露先前穿过的白色长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