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林玉露》Aura丶

12、第十二章

　　“四季屏风一副……”

　　日落黄昏，此时的念秋已经完全退到瞿家武馆的门外，她半个身体陷在了好心路人抬来的藤椅中，只见她双眼呆滞，两唇泛白，一看就是疲倦到了极点。一旁的来禄和来寿给她收起这第三卷礼单后，念秋才哑着嗓子讨了杯水喝，但很快，第四份礼单又塞到了她手里。

　　念秋颤着手接过礼单，哆嗦着展开卷轴。

　　武馆外围观的路人越来越多，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这馆中在表演什么稀罕节目，但真冲着热闹凑过头来，便会发现这可比稀罕节目有意思多了。如今的整个武馆都被聘礼的礼箱和各式牲畜淹埋，哪怕是大门，也被堵得结结实实的，人进不去，更出不来。

　　“看，李家小少爷来了！”后排的群众惊呼道。

　　众人回头，指着不远处一黑一白两个并肩而行的身影议论纷纷。

　　“这俩，哪个是李少爷阿？”

　　“你们是外来客吧？”有好事者耐心解释道：“李小少爷风姿绰约，自幼便喜玄色长袍，最是好认。他身旁那位白衣少年郎，便是这瞿家的大公子，八年前被李小少爷收作伴读，就常居于李府了。”

　　“既是伴读，为何能与少爷并肩同行……”

　　“这你就不懂了吧，瞿公子表面是伴读，实际上早已与李小公子结义，全衢连都知道，瞿大公子、李小少爷还有黎三公子，那可是拜了把子的异姓兄弟，关系比寻常人家的亲兄弟还亲上几分。其身份地位，当不能与仆从并论！”

　　“瞿大公子……”闻着思索一番后恍然顿悟：“原来这人竟是瞿大侠！我们在茶坊听书时，就听过不少奇闻，据说瞿大侠尚年幼时，就可徒手从残暴山匪手中救下黎家父子！后来黎瞿两家因恩结亲的美事，在我们那儿还传唱了许久！”

　　“是呀是呀，还有传言说，若能亲眼见证这对眷侣成婚，这辈子便也能与自己的心上人白首不离么。我们都是特地从邻县赶来，想沾沾这份喜气的。”

　　“你们奔着姻缘，我却不是。听闻瞿鹤林与李擎二位公子惩治了不少衢连县城的氓匪乱象，江湖人送外号：黑白无常。还说多亏他们，如今这衢连县，比天子所居的京城还要平和三分，衙门里的废物捕快可厉害太多了！我是慕名前来一睹二位大侠的风姿的。若这衢连真如传闻中那般安宁，再过些时日，我便将家中妻小带来，打死不走了！”

　　瞿鹤林与李擎身后并未带任何仆从，不论二人行至何处，前方的人群都会自动排出一条道来。二人与群众贴得近，自是什么都听见了，瞿鹤林面无表情看不出有何想法，李擎则装模做样地低头抚扇，其实是在努力憋笑。

　　“原来你与我竟已拜了把子？”

　　瞿鹤林闻言，只以冷哼回应。

　　李擎抬起扇子掩住变形的嘴角：“还比寻常兄弟更加亲近？”

　　瞿鹤林仍是黑着脸：“可笑。”

　　“不过这民间传言还是太保守了些，不如府中下人们的谣言有趣。”李擎收起扇子的同时，也敛去了脸上的笑意：“不知鹤林弟弟，可曾听过府中谣言？”

　　“谁是你弟？”

　　李擎不以为意，继续道：“他们说呀，你白日伴读，晚上……伴床。”

　　瞿鹤林闻言，太阳穴上的青筋立刻绷了起来。

　　“谁传的？”

　　“李府上下，人尽皆知。”

　　瞿鹤林压下怒意后，一脸怪异地看向心情大好的李擎：“谣言如此龌龊，你不气？”

　　“多好玩，我为何要气？”

　　“你……”瞿鹤林顿了数秒后才道：“是你传的？”

　　李擎不否认也不承认，叫人根本看不透。

　　“你平日里激我、耍我，将其当作乐趣、当作是报复我，我都还算能理解。可这谣言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有何好处？”

　　“无需好处，只要好玩就行。”李擎看向快抑制不住怒意的瞿鹤林，越看越欢喜：“就喜欢你这般气急败坏，又奈何不了我的模样。”

　　瞿鹤林冷笑一声：“知道你疯，却不知你竟疯得如此彻底。”

　　李擎抬手抱拳，装模作样道：“蒙鹤林弟弟夸奖，放心，你的好哥哥我呢，定再、接、再、励~”

　　·

　　不远处的念秋见了李擎，如见了什么救星一般，赶紧放下手中的礼单，朝二人行了个礼。

　　“小奴念秋，见过李小少爷、瞿大公子。小少爷您来得正好，念秋知晓少爷您最讲情义，也最是宠爱黎三公子，但您所赠的礼件实在太多了些，瞿家地小摆不下……念秋一定将您的心意带与黎三公子，不如这些多出来的……”

　　李擎皱着眉看向武馆大门，不理会念秋的暗示。

　　“办法总比困难多，念秋姑姑如此聪慧，这事就劳你多多费心了。”

　　念秋再是沉着，听到这话后，实在再绷不住脸上的表情。

　　“噢对了，”李擎从怀里又取出一份礼单：“这是我回府后左思考右想又补上的第八份礼单，都排队伍末呢。大家再努力挤挤，挤一挤就有空地了。”

　　“你……”

　　李擎拍了拍念秋的肩膀，露出如沐春风般的笑意，一副“我相信你能做得到”的表情。念秋痛苦地摇了摇头，欲哭无泪，李擎却不再理会她，转头就要去寻瞿鹤林。

　　武馆的正门已被礼箱堵死，瞿鹤林没再搭理李擎，径直一跃，轻轻松松便落到了武馆中唯一能落脚的地方——槐树树干。

　　“哥——！”

　　此情此景，纵是见过不少大场面的瞿鹤林，都被这画面惊得愣在了原地。

　　偌大武馆，从前门的正厅到后方的练武场，哪怕是偏门处的茅厕内，都被满满当当地放置了大小不一的箱子，各种猪、牛、马、羊在箱子间乱窜，有一只鸡甚至扑闪着翅膀，一边鸣叫一边从树冠处的瞿鹤林眼前飞过。

　　“哥，救命阿！”

　　瞿玉露的呼喊从后方转来，瞿鹤林一转头，再次被震惊。

　　瞿玉露与二七伏在两匹最为高大的马背上，无奈的是这马竟与不远处的牛斗了起来，正在一堆箱子和贵重物品间横冲直撞，掀得瞿玉露与二七惨叫连连，很是狼狈。瞿鹤林正要动作时，远处的厨房也传来惊叫声。十数只饿疯了的乳猪正往厨房内拱，李媛儿、吴妈与武馆其他人为抢救厨房中的残粮在拼命死守，无奈这猪实在疯狂，好几只甚至激动得跳了起来，直接踩着人就要去够她们手里的食物。

　　·

　　武馆大堂处，瞿玉露死死抱着马匹的脖子，可马儿并不安分，正冲着牛群嘶吼。而那牛已经开始刨起了后腿，眼看就要发动攻势！

　　“玉姐姐，快施轻功！”

　　瞿玉露涕泪横飞：“不行，我的脚……二七，你快喊哥哥帮哇啊啊啊！”

　　二七这才发现，瞿玉露的脚已被卡进马鞍的马蹬中，如何都挣不脱。正是这时，不远处的牛已经冲了过来，其速度之快，二七只够飞身挡在瞿玉露身前——他要用自己的躯体替她挡下冲撞！

　　瞿玉露瞪大双眼，张了张嘴却什么都吼不出来。千钧一发之际，白衣翻飞的瞿鹤林已落于马前，只见他就地拍出一掌，霎时间便将面前的数个箱子震得腾空，全数挡在牛马之间。

　　“哞——”

　　牛以双角刺传了木箱，还未反应过来，瞿鹤林又一掌推出十余米，直接将挡门的箱子全数撞开，精准冲向了李擎的面门。

　　“李少爷当心！”

　　在来禄、来寿准备为李擎挡下这一招时，却见那牛身与李擎堪堪擦肩，很是惊险。

　　李擎对此不仅丝毫不怒，还笑容灿烂地鼓起掌来，大声赞叹：“鹤林弟弟好身手！”

　　瞿鹤林脸色一沉，怒气冲冲地便要唯李擎是问，不料厨房处的李媛儿与吴妈又一次传来惨叫，迫使他不得不暂置仇恨，先去救人。

　　厨房处的人与猪正陷大混战，一时之间，只能看清漫天菜叶纷飞，却分不清何处是人、何处是猪。就在众人为着这混乱的战况捏上一把汗时，却见瞿鹤林毫不犹豫地直接跃入战事中心，下一秒，只听得猪声阵阵，还未看清发生了什么，便见那猪一只接一只地腾空而起，紧接着全数被瞿鹤林一掌推至由上好屏风所搭建的“临时栅栏”中。

　　经历过混战的武馆众人无不蓬头垢面，有几人甚至没回过神来，还在狼狈地挥舞着手中的武器。唯有瞿鹤林，在飞舞的烂菜叶间白衣飘飘，入场时是何模样，退场时依旧是一尘不染。这在须臾间便实现人猪分离的招式，惊得全场所有的人都叹为观止，纷纷鼓起掌来。可瞿鹤林却在掌声中将拳头的骨节，握得咔咔作响。

　　放眼望去，不论是礼箱还是牲畜的背部，皆写有“李”字，因礼件的数量过于惊人，眼下瞿鹤林就像掉入了“李”字的海洋中，场面很是震撼。

　　瞿鹤林双眼通红地望向李擎所在。

　　“李——、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