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国师 ...
-
说者无心,魏京华也没太在意,夏羽死了,桃花渡那件刺杀案便要移交给其他人。
南境境主地位至关重要,夏羽死的突然,候选人也没有,这个职位最后给谁少不得扯皮一阵子,桃花渡这件事还得往后拖。
他得留在南境,查清楚这件事。
他准备离开,忽而冥冥之中,有某种预感,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窗台上意态疏散的谢钰,笑了一下。
“钰钰,等我回京都再见啊!说好了。”
谢钰表情不变,双眼一弯,好似只是寻常的承诺,“成啊,庚浮等你。”
“真走了,”魏京华拍了拍姚疏的肩膀,笑容灿烂。
“好好养伤。”
陈乐风站在魏清檀身侧,察觉到魏清檀指尖微动,好似要往前抓住什么,但最终也只是来不及,安静地蜷缩回主人的袖子里。
魏家这位小公子一离开,温家大祭酒便不再忍耐,语气平静,“姚公子,老身今日前来,是想就隐楼那件事问您三句话?”
姚疏已经猜到是怎么回事,目光转向陈乐风。
陈乐风整个人都站在清晨金灿的阳光中,一旦把目光落在他身上,就会突然察觉,原来此人和魏清檀站在一块儿也毫不逊色。
他发丝是冷调的雾金色,像一匹上好的绸缎,发饰也是多样而讲究搭配,面色苍白,瞳仁漆黑。
穿的是因论派典型的那种袍服——以繁复精美而闻名,广袖飘带,佩玉鸣环,颜色多是浅淡的金、纯白和少量的宝蓝色,体现着因论派所提倡的纯洁、神圣、高贵。
在阳光下,陈乐风整个人都好似在发光。
姚疏注意到,在他手腕上,是一条荼白色的手链,很长的一条手链,在他右手上缠了大概四五圈,最后尾巴是一个灵花纹缠组的青白指环,扣在了他无名指上,整体设计优雅中不失轻灵。
姚疏注意到这个不是因为好看,而是知道,这条手链乃是因论派的天级法器梦里花,在陈家,梦里花还是继承人的代表。
陈乐风注意到了姚疏的目光,便抬头很无辜地看过来,虽然是他家因果律把姚疏供出来的,但是不关他事吧。
且照温家位于北境冰州以南地区,相比于另一个北境世家——柳色慕家的终年严寒,且照地区天气更为温和,且照且照,有阳光尚且照耀之意。
且照温家学宫每年都会放出一批入世弟子,于各境举行试炼,为了避免学子在外遭受非必要的意外伤亡,每一批学子都统一由一名大祭酒照管。
这一届学子的大祭酒乃是温家的一个客卿长老——思博长老,看着年龄并不大,本非温家人,得受温家庇佑后便留在学宫为温家效力。
此次温家学子在南境几乎全部阵亡,连在中境的道子本人都惊动了,此乃他失责,何禅他必定会去算账,但是不得不说姚疏在这其中的作用,他间接导致了这群学子的死亡。
姚疏苦笑,还未讲话,窗台边的谢钰开口,“果然没有事情能瞒得过思博长老,这件事我确实有责任,你想问的是我,何必挑着我的部下为难,你问吧。”
“尊者日安,”思博长老从容给谢钰行了个修士间对高位者的礼节,“尊者是否认识那素衣人?”
“认识。”
“温家学宫弟子因为尊者遭受无妄之灾,尊者认不认?”
“认。”
“最后一问,”思博长老抬起头直视谢钰,“尊者当时在场,知而未救,对不对?”
“……没有,”谢钰没有避开这位长老的视线,道,“我确实去了,但是到的时候已经晚了,不管你信不信,我还没有这么冷血。”
思博长老低下了头,恭谨道,“我已经全部问完,没有其他疑虑了,此事暂毕,我会将此事上禀道子。”
离开前,思博长老突然止步,他那目光仿佛透过谢钰的皮囊看出了更深的一些东西,“尊者渊清玉絜,世人往往不这么认为,今日一见,人言可畏是真真。”
谢钰笑道,“真真假假又有何差别。”
处在他这个位置,很多事情便早就不再由他决定,比如这次的温家学宫弟子,世人说他滥杀无辜,或许也并没有说错。
陈乐风和魏清檀全程听完了思博长老和谢钰的对话,二人仿佛都成了无声的鹌鹑,一言不发。
谢钰知道这是两个聪明人,也没心思继续打太极。
他道,“夏羽之位马上就会有人来接替,这段时间,衡庭司暂代境主之责,你们两家负责监督,直到新的境主过来交接,这件事不要透露出去。”
魏清檀和陈乐风都应是,谢钰突然看向魏清檀,随意道,“在京都来消息之前,将你弟弟拖在南境,本王给你们一次机会,能不能抓住就看你们自己了。”
魏清檀知道他说的机会是什么意思,谢钰已经挥手示意二人退下,魏清檀回头看时,那位殿下张手将一捧灵力变成了一树小梧桐,和肩上的一只鸟雀说话。
陈乐风忽而说,“别看了走吧,再不走那位姚大人要来送客了。”
“……你没察觉到什么吗?”
陈乐风修习因论派,对于人体周身的灵感波动非常敏锐,这点和修行灵识派的魏清檀有些许共通之处。
魏清檀更偏向于感知情绪,很多时候,一个人的情绪和灵感的波动是同步的。
陈乐风毫不在意地说,“察觉了又不能说,更何况是那位殿下,他要是真想迷惑我们,看出来的也不一定为真,何必着相。”
他偏头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魏清檀,“倒是你,修行最近出什么问题了吗?”
魏清檀沉默片刻,摇头,“不好说,可能如你所说,着相了。”
陈乐风,“当年的事于你并没有关系,现在殿下将人送回来,不恰好圆了你一道心愿吗?”
“你倒是很看得开,”魏清檀微微一笑,他自然明白陈乐风的意思,他也并非是心性软弱,摇摆不定之人,因而只是稍稍困惑片刻。
陈乐风,“没办法,知道的多,想不通也就没有现在的我了。”
陈乐风继承家学,主修因论派,知天命而改因果,通世事而心明澈,为人低调,心绪通达,陈家多年前便确定了陈乐风继承人的地位。
相反,魏清檀并未继承魏家剑华派,他主修灵识派,魏京华才是内定的下一任继承人,魏清檀对这件事早就心知肚明。
但是就像他少年时许下的誓言,他愿意将来成为魏京华手下的一柄刀,替他清除一切阻碍。
世事总在阴差阳错,可能魏京华也没想到,儿时兄长的一句诺言会贯彻一生,兄长之心未变,世事却总在推人向前,为何最后越是靠近,越显得遥远呢?
姚疏看着那二人走远,感叹,“陈魏两家倒是后继有人。”
谢钰哼笑一声,“各家都是,江山代有才人出。”
姚疏,“殿下算起来和他们还是平辈呢。”
“管是不是平辈,都得叫我一声尊者,”谢钰挑眉。
南境事件解决,谢钰和姚疏便乘坐神鸢一路跨境前往中都,说起来,神鸢也算是交通龙舟的一个分支。
原理都是中境子午广场的那棵建树,传闻中建树联通着天地,有着沟通神灵的作用,沿着树干爬能直达天界。
然而就谢钰所知,这棵树目前还没有人能爬到它的顶端,但是通联部发现它的另一个妙用,就是跨境传送,建树的枝干穿透了空间和时间,蔓延在世界各个角落。
通联部便充分发挥这个作用,基于这个发明了超远距离传送阵,几乎能在瞬间抵达任何地点,当然前提是两个地点之间都有建木存在。
传送阵功能强大,但是缺点也是可见的,非常非常昂贵,谢钰本人是不缺钱的,他也觉得这种出行方式非常烧钱。
然后应需求而生,交通龙舟出现了,这个交通工具速度稍慢,价格也比较亲民,目前人朝五十四个州郡,全部应用了这个系统。
通联部部长非常骄傲地宣称,这是一项普世的发明,所以尽管科研院非常想对建木进行采样研究,都被通联部部长严词驳回了。
神鸢算是交通龙舟的变种,其特点在于,价格昂贵,私人所有,只要能量足够,能在一定范围内的两棵建树之间快速穿梭。
通连部觉得这个东西一定程度上扰乱了龙舟的正常路线,因而限定发行,如果谢钰没记错,全国现在神鸢数量不超过五指之数。
价格上非常感人,神鸢也算是物有所值,不用时能变小贴身携带,其内设置了空间术法,面积广阔。
还有各种生灵阵法,想种一些植物花卉也不是不可以,在外还有各种隐匿防御攻击阵法,随主人心情使用。
谢钰浪迹天涯多年,虽然各地房产甚多,但是住的最多的地方还是神鸢,基本算是他第二个家。
这边他刚动身,京都摘星楼——
木质的雕花窗格,纹路古朴,几缕熏香袅袅而上,穿过窗格,消散在风中……
顺着银叶夹往上,是一截清劲雪白的手腕,黛紫色的宽袖慢慢过渡,浅莲灰衣袍如莲花般层叠散落,温柔明净的色彩,映衬着主人脸上霜冷的面具。
对案上还坐着一个人影,玄黑的腰带勾勒出劲瘦腰线,往上是一张轮廓分明的脸,长眉入鬓。
发丝略长微蜷,由上到下颜色渐渐加深,发尾已是深蓝,细框眼镜下是一双宝蓝色的瞳孔,镜链垂在脸侧,尾巴缀着一颗菱形的蓝烟石。
虽然是风流俊美的长相,却因为眼镜带了几分温和斯文。
“带着这个不影响你拔剑吗?”温间酌终于调正了银叶的位置,确定出香后抬头问。
“科研院新研究出来的玩意儿,好玩而已,不好看吗?”李危阑挥手引出了一面水镜,准备仔细再看一眼。
“哗啦——”
温间酌已经在水镜成型前阻止了这道术法,言简意赅,“出门,右转。”
李危阑知道温间酌点香时讲究颇多,也不意外,“国师大人还有心情品香吗?”
“听香,我不品香,”温间酌慢条斯理地纠正他的说法,语气漫不经心。
“你指的是那个关于神者的预言?这件事该操心的不是我,只要别折腾到我面前,槐山那群长老爱怎么开会都随他们。”
温间酌乃是当世因论派集大成者,因论派八卦星象卜算甚至阵法都沾一点,而温间酌本人主修的是星象这一分支。
这一分支的主要特点在于未来和预测,相比于卜算预测的微观,八卦的繁复,星象在宏观预言上更占据优势,且更简洁明晰,一般来说,人朝每一任国师都是星象师。
温间酌高居摘星阁,名誉广传,性情冷淡,不爱管事,在前几年说出那个神者救世的预言后,又重新整日蜗居在摘星阁继续看星星。
随着这几年预言时间将近,各路人心都隐隐躁动。
当初谢钰雷霆手段镇压世家,清灭皇族,几乎让历史在他这一代发生了一个大转弯,堪称打的各路英雄名流一个晕头转向。
笼罩人朝上空名为谢钰的阴影终于退位,传言现在身体还出现了问题,于是,各路人的心思不由得又活泛起来,一旦神者降世,现在的权力格局可不一定由谢钰书写了。
“常说时势造就英雄,现在他们打算‘英雄造就时势’,虽然猜不到为什么槐山会先出面表态,略有蹊跷,但是我也没意见,”温间酌手掌支着脑袋,懒懒说。
“身为国师,还真是冷漠啊,”李危阑眼里带着点笑意,但是很显然,他对十二长老会议也不以为然,“听说此次首席长老会出面,你见过这位长老吗?”
温间酌摇头,“我只知道这个长老被人称作语伽长老,伽蓝塔的伽字便是取自他。”
“我得到消息,这次会议是由这个神秘长老提起的,长老会议一旦开始,槐山自虚空现身,星之手那时候起码会封闭一周。”
星之手封闭这件事其实本质上还是因为槐山,槐山其实是一个移动的仙家岛屿,隐匿在虚空中。
除非岛主允许,很难有人破解槐山位置,而岛主也被称为首席长老、大长老、山主等。
槐山长老会的存在是为了制约皇权,在始皇刚开始设立长老会时,槐山还不曾隐于虚空。
史书中记录,清本年初,即始皇刚开始即位那几年,槐山常年悬空在京都上空,修士可以凭借灵力飞上去。
而后不知何时起,槐山很少出现在人域,十二长老也遁入历史中,甚少被人提及。
历史上皇城中心还未被改造成现在这样时,星之手和槐山还算和平共处,但是自从机械派和科研院那群人改造完成之后,槐山的和星之手便矛盾起来。
星之手在平时防御结界是一直展开的,但是槐山自身也存在防御,二者听说是能量不和,在一块就要互相打架,而且槐山周身的能量更难以测量和把握,说不定会把星之手一部分一起带入虚空。
相反,星之手这边,皇室可以完全操作,所以,最后的解决方案就是封锁星之手,一可以让槐山安然降落,二是皇城的安全也可以得到保障。
索性时间也不长,长老会也很少露面,若非这一次长老会降下诏令,李危阑也差点忘了皇朝中一直还有这个机构。
温间酌一点就透,瞬间明白了李危阑的重心放在了哪里,不解问,“你不想封锁星之手,搞什么?”
李危阑目光从镜片底下透出来,语气随意,“一周呢,耽误我很多生意。”
温间酌隐约知道李危阑此人明面上是一个普通生意人,私底下却是个为所欲为的黑市商人。
主要负责提供各种货源,拿到货款后,不管这批货物后续是加工或者二次售卖,李危阑都没有兴趣,简而言之,李危阑这个人爱赚钱,而且爱赚快钱。
温间酌早就知晓这件事,但是他并没有兴趣插手,他更像一个看戏人,从不亲自下场,这份隐约的纵容也是后来李危阑顺藤摸瓜和温间酌认识的原因。
虽然不理解李危阑堪称神经的行为动机,但是温间酌的好奇心早就被生活磨平了,如他所说,只要与他无关,他并不在意周身的事,“……你开心就好。”
李危阑觉得好笑,他知道温间酌觉着他犯神经,但是他也觉得这位尊贵的国师大人比他好不到哪里去。
人朝历史上任何一任国师,都没有这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说冷漠并不恰当,这位国师大人更像是一种高高在上无意识的忽略,就像一个人不会去考虑一只蚂蚁的生死存亡。
值得深思的是,这样一个不理世事的国师,陛下竟然还没撤掉他。
李危阑不由得陷入思考,温间酌已经抬起眼皮,遥遥一指,一抹幽蓝的灵力打在了李危阑额头。
“别在我面前想一些奇怪的东西,事情说完了出去,对了,给你一个忠告,下次从一些地方出来之后,检查一下自己再外出比较好。”
温间酌的视线落在李危阑的发尾,那里现在正在闪着幽光,在温间酌眼中,这头发好似有实体又好似虚幻,一直在来回变幻。
李危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横指为刃,断裂的发丝在空气中化为了虚无。
温间酌,“我就不送客了,出去老规矩,别让人发现。”
李危阑在国师这里没有得到这位传言中的神秘长老任何消息,临走时突然想到一件可能让这个国师有点兴趣的事,“景王殿下不日即将抵达京都。”
“我知道,还是我向陛下建议的,”温间酌平静地说。
“在这位殿下途经南源府桃花渡时,遭遇了机械派准圣灵的刺杀,后续调查此事的南境境主夏羽已经离奇死亡,虽然很多人怀疑是那位殿下动的手,但是很遗憾,没有半点证据。”
国师倒是知道一些京中这位陛下和景王之间的过往,在谢钰还在摄政时,温间酌就已经是国师,二人见过几次面,关系不远不近。
对于此番景王回京,人皇曾经来询问过温间酌,温间酌早知道这位心中想法,只是顺着他的心意回话。
说实话,景王死在来的路上他都不是很奇怪,此番夏羽死亡,这位陛下竟然没抓住谢钰任何把柄,这倒是超出了温间酌的预料。
除非,这件事上,还有其他人插手,温间酌心下快速转了一圈,面上却不动声色,他知晓李危阑话还未说完。
果然,李危阑笑眯眯继续说,“这些事我知晓你并没有兴趣,但是我想,桃花渡那里发生过一场大火,你可能会有所收获。”
温间酌眸色微微一动,微笑道,“什么收获?”
“比如,关于‘凤’的线索。”
袅袅而上的熏香忽而静止在空气中,四下寂静无声,显得有几分诡异,突然,哗啦的风吹开了木质的窗,卷起温间酌层叠的衣袍,宛若神祇。
“你在调查我,”半响,温间酌清淡的语气飘散在空气中。
李危阑坐回温间酌对面,在片刻之间,他竟然出了一身冷汗,以后谁再说国师实力不高,只会看星星,他一定打的他爹妈不认。
温间酌静静地看着李危阑,“你继续说,这件事也没什么好猜测的,我确实在寻找凤的线索。”
李危阑知晓面前这位感知心理情绪也是一流,因而眨眼间收拾好心情,道,“我前几日在南境那边收货,偶然遇见桃花渡那边起了一场大火。”
李危阑皱眉,依稀还能记起当时的那种压迫感,“这场火非常诡异,霸道,无所不烧,碰之即焚,转眼间烧毁了整个桃花渡。”
“在我离开的时候,天边忽然传来一道奇异的鸣叫,似某种鸾鸟,空茫清彻,后面南源府的人传送过来,我就赶紧遛了。”
他一边说,一边不着痕迹地观察国师大人的反应,可惜的是,国师大人大半张脸都藏在银色的面具后面,只留下一个线条分明的下颌,看不清神色。
片刻后,温间酌起身,浅莲灰衣袍曳地,似烟似雾,“你下山吧,我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