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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阴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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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
“……嗯,多灾多难,哎,”姚疏不意外地看见魏京华在他身边,“什么时候来的?”
魏京华挑眉,“你猜到我会来?”说着看了一眼他包的严严实实的上半身。
“殿下过去把你带回来的,温家学宫弟子全死在隐楼,温家的大祭酒察觉到这件事,差点把隐楼拆了,现在他们正在我家扯皮。”
姚疏听出一点蹊跷,“没怀疑我?”
“当然是我提前把你带回来了,你在隐楼遇见什么了?”谢钰推门进来,带来一阵清峭寒风。
玉红耳坠在发间晃动,在他那耳坠旁边,停立着一只金灿的鸟雀,二者一动一静,颇得意趣。
姚疏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那只鸟雀身上,“这只鸟身上有点奇怪,殿下,”他主修灵契派,和这些灵物打交道最多,看见这只鸟却不自觉感到一种心悸。
鸟雀岿然不动地立在谢钰肩上,一双剔透的眼珠静静地望着姚疏,谢钰说道,“不必理会。”
“我在隐楼遇见了一个自称何禅的圣灵,身量高挑,看不出门派,桃花眼,雪青色常服,”姚疏神色冷静地叙述。
“他开始遇见我并没有立刻下手,在温家那群学生与我碰面后,突然捅了我一刀,杀了那群学生。”
“他好像认出了那群学生的身份,才临时起了杀心,动手过程没有任何灵力标识,下手非常果断,谨慎。”
魏京华说,“有你的金铃的搅扰作用,水镜和占卜都用不了,这件事牵扯甚多,陈家的那个神棍已经到我家了。”
“陇右妙珠子,和魏清檀齐名的那个陈乐风?”
姚疏突然想起了这个人,前日回来的时候他也是见过这个陈家世子的,现在想来,怎么会对这样一个人没有任何印象呢。
谢钰,“估计要把请出他家的三级禁物来断案了,要不然陈乐风不会出来的,因论派发展多年,陈家那些人还是一有事就这副神神叨叨的做派。”
魏京华,“猜对了,三级禁物——因果律,一直被陈家镇压在双镜鬼月秘境,昨日陈家已经派人将它请出来了。”
“哎,”姚疏突然想起,“温家大祭酒怎么去了你家掐架,这件事不是算在夏羽头上的吗?”
魏京华动作一顿,含糊道,“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谢钰道。
说来这件事的根源出在魏京华头上,魏京华幼时,长得玉雪可爱,聪明伶俐,家中长兄父母也大都宠着他。
然后他不知怎么突然有一年和温家外出试炼的嫡小姐起了冲突,那温家小姐倒是没和他计较,但是她的几个师兄偶然得知此事,想要给佳人找回场子。
恰巧遇见了来寻幼弟的魏清檀,两拨人第一时间都没认出对方,但不影响魏清檀一剑过去,温家那群师兄被打的颜面尽失。
后来听说这修士是魏家明珠,南境天骄魏清檀,梁子就这么结下了,长辈们不好出面,小辈倒是处的像只斗鸡。
魏清檀后来也得知此事,但也只是冷笑一声,没有丝毫致歉的意思,身为魏家这百年来天赋最高的小辈,魏清檀看似温和有礼,实则衿傲难以接近。
而后几年,温家学宫每年弟子入世试炼,两家小辈也是发生过几次矛盾,今年这一届的学宫弟子惨死南源府,温家大祭酒差点将整个隐楼拆了,最后被赶来的魏陈二家阻止。
魏家主也是一脸苦笑,三方人有人在事中,有人看戏,有人浑水摸鱼,外加隐遁的南境境主,最后在魏家扯皮。
魏京华恰好最近受够了魏母满溢的关爱,就找了个空躲到了谢钰的府邸。
“不必理会这件事,”谢钰忽而说道,语气平静,“明日回京都。”
姚疏抬头看了一眼谢钰,陈家镇压的因果律能显现一个人的来往因果,记忆。
圣灵何禅神秘现身南境隐楼,从行事中不难猜测到他针对的目标是谢钰,此人举止从容,对世家也是毫无惧意,想必有所倚仗。
先前桃花渡刺杀一事尚有蹊跷,谢钰表面上没带多少随侍从,一路轻车简行。
但是一开始便布下了疑阵,令人伪装成自己悄悄前往京都,同时本人则一路从容地从官道前进,不仅没有走传送阵,连各大县郡的交通龙舟也没考虑。
这情况姚疏心知肚明,怀疑谢钰心中早有了什么打算,但是也不曾挑穿。
在桃花渡遭受袭杀后,谢钰对夏羽的态度也是轻轻放下,心中便隐隐有了个猜测,现在谢钰对何禅的态度更是让他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于是一眨双眼,笑道,“我这受伤算不算受殿下连累,有补偿吗?”
谢钰一双浅透的眸子安静地瞥了一眼姚疏,他知道姚疏或许猜出了什么东西,和魏京华不同,姚疏此人足够敏锐,也懂得明哲保身,此次他确实有拿姚疏钓鱼执法的嫌疑。
虽然并不是他故意为之,但是歪打正着,也算因他而受伤,于是便也只是勾了唇角,“可以,你说,要什么?”
“隐楼那边有只灵鼠我很喜欢,”姚疏语气悠悠,含着笑意,一只手搭在胸口,那里伤口虽然经过治愈,但还是让他行动困难。
“珠海城云家的灵鼠,只有以云家血脉独特豢养才能存活,我这边并没有,云家现在大概只有云清野才有合适的灵鼠出售。”
魏京华看出了面前这两人在打哑谜,考虑到京都那位寿辰已近,确实不应该再拖时间,“好,钰钰你们先去京都,等我这边调查结果出来,我再去找你们。”
姚疏面色不变,淡淡一笑,“好啊。”
谢钰站起身,揉了一把魏京华的脑袋,挑眉,“在家好好修炼,争取有朝一日超过你哥,我出去一趟。”
夏府——
夏羽端坐在院子里,银月倒映在酒中,他看了片刻,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旁边案桌上放了一块红色的子语簿,顶端用华美的古体字刻着‘南’字,稍右是通用语写就的‘子语簿’三字。
边框是长青的藤蔓,底下簇拥着规整的菱形,代表着南境的林脉与矿源。
这是人皇授予臣子南境境主地位的象征,南境境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所谓权力顶端也不过如此。
它见证了夏羽从一开始得到这块子语簿的自矜张狂,到现在的冷漠圆滑,自私自利。
见证着夏羽冷眼看着其他人为名利来来往往,而他自己站在这权力顶端,享受着身份带来的一切荣耀与特权。
见证着他不关心下层百姓的悲欢离合,也不关心上层皇族的刀光剑影和诡秘手段,他目空一切,毫无原则。
夏羽知道,这次不论结果如何,等待自己的都是死亡,他只是冷笑,那京都中最尊贵的那位,竟然也会顺承这位殿下的教导,他该说,不愧是叔侄吗?
子语子语……
银月高悬,夜风穿过南源府的丘陵,疏风无声,寒露初现。
倒掉了最后一杯酒,面前的阴影中,空间如水波荡漾,面前的人披着斗篷,身高颀长,从容不迫,面色苍白。
抬头时,是一张盈盈的美人脸,不带丝毫女气,素来浅淡的眸子中,仿佛蕴着一层波荡的翠意。
“夏大人颇有兴致,”谢钰咳嗽着慢步走过来,坐在夏羽对面,开口时,是一种闲来聊天的舒缓语气,“这种时候,竟然还能喝酒吗?”
一开口,便是毫不掩饰的恶意。
夏羽垂着眸子,“殿下,日安。”
谢钰托腮微笑,那玉红色的耳坠挂在他雪白的耳垂下,乌发沉沉,显得柔软而无害。
“受不得你这一句,本王记得你,在宁儿十八岁那年,你护卫着宁儿回京都,宁儿一直记得你,回京后他想着本王给你封个职位。”
当朝人皇是谢家嫡系血脉,名唤禛宁,也是谢家家主——谢钰唯一的亲侄子。
夏羽仍旧一动未动,像一樽石化的雕像,谢钰的声音还在继续,“本王允了,后来你成了南境境主,本王知道你在南境干了些什么,知道本王为什么没动手吗?”
夏羽还未开口。
谢钰面含微笑,一字一句,“本王告诉他,做一个合格的君王,不能太长情,留着你们这些蠹虫,一是磨练他的性子,二是君王执权,总得立立威……”
“陛下未必长情,殿下,”知晓谢钰和他说这些是因为已经决定了他今晚的死局,夏钰也没露出那副恭谨惶恐的表情。
“殿下不是已经猜到这次的暗杀是谁动手了吗?除了陛下执掌的雪衣卫,谁还能如此大手笔刺杀您,温家学宫弟子惨死南境,是谁能引导温家针对您呢?”夏羽苦笑一声。
“还有我,没有境主的默认,圣灵怎么可能在南源府来去无踪?”
谢钰停顿片刻,目光静静地落在夏羽身上。
夏羽用一种复杂的语气说,“殿下您看,陛下不仅将你所学皆数继承,甚至还能青出于蓝,用来对付您了,谁能说他长情呢?”
“魏家因为魏京华心中对您存在罅隙,当今陛下看重机械派,此次温家学宫弟子惨死,陈乐风因果律定因果,必定能看见姚公子在其中,温家想必对您也怀恨在心,当今陛下的手段,和您堪说一脉相承吗?”
“还是说你们身上共同的谢家血脉,就是同样冷血算计,谋定万物,不念亲情呢?”
“你说的没错,”谢钰波澜不惊地开口,面上多了一点倦色与厌烦。
“不过本王也没想过他能和我相亲相爱,这不就上京斗法了吗,谢家叔侄内斗,如此说合你意吗?”
夏羽打量了一番谢钰,“殿下向来算无遗策,臣不敢班门弄斧。”
谢钰冷笑一声,“你不是很敢讲吗?”
谢钰站起身,这时候夏羽才发现他右肩上忽然多了一只鸟雀,一个空灵悠渺的嗓音响起,“此人必死,我现身无关紧要吧。”
虽然是商量的语气,但却让人无可质疑,下一刻,一道凝实的人影便落在院中,一时间院中植被颤动,花卉绽开。
陈知微银发及地,素衣裸脚,虽然不带任何装饰,周身气度却不似凡人,似皎皎月华,风穿落叶。
一时间仿佛空间都安静了。
谢钰已经见过这祖宗的样子,此刻陈知微还只是实体,没有周身的灵力,因而还算正常,夏羽已经惊在了原地。
陈知微手指点了一下院中的藤蔓,结成了一张椅子不紧不慢坐下,长睫一掀,目光落在谢钰身上,“这等宵小何必留着?”
微妙地,谢钰觉得这是陈知微像对待一个小辈一样教导他,在夏羽说谢家血脉的时候,就感觉陈知微轻微动了一下,顾及着谢钰,陈知微没亲自动手。
闻言,谢钰便无所谓地点头,看着陈知微笑道,“确实没必要,那……尊者帮我除去吧。”
陈知微那双飘渺的眼睛便又轻轻扫了一眼谢钰,不轻不重,然后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夏羽所在的位置,空气中仿佛有一个无形的擦除器,夏羽还未能发出任何声音,身体已经一点点消失在了空气中。
直到最后,还能看出夏羽脸上那种极度的恐惧与扭曲。
陈知微轻描淡写地除了夏羽,就像吹灭了一粒灰尘,神色依旧是那种冷冷淡淡的,仿佛有一层神性,让他显得与此世格格不入,“你可以唤我老师,我曾经教过你家先祖。”
察觉方才谢钰片刻的迟疑,陈知微解释了一下,这让他稍微有了点人性。
“刚才是什么术法?”谢钰问。
陈知微用了灵力,好似感到疲倦,又重新变成了鸟雀停在谢钰肩上,声音在谢钰脑海中响起。
“古时称为通灵师的一种术法,我将他送去另一个区域了,他那个令牌有玄机,方才动手时我察觉到一点灾气,我阻截下来了。”
谢钰便拿起那个放在桌上的子语薄,发现了一条记录信息,假如他方才动手,这信息就会传送到他的神机上,继而转接中枢通讯器,将方才的场景复刻到别处。
估计夏羽也不知他的子语薄还有这种妙用,神机是机械派研究出来的通讯仪器,只能简单发信息,修士几乎人手一个。
但是通讯范围受月轮塔限制,而子语薄本质上,是一种特殊的玉石,用来标识身份,谢钰没料到这子语薄还能记录信息。
稍微转念一想,不难猜到这是谁的手段了,他那个好侄子,在朝中设立了一个科研院,专职机械派研究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他们倒腾出来这些东西也不奇怪。
他现在倒是有点欣赏这个侄子了,一个夏羽,简直被他利用到了骨髓里,最后死的残渣还得用来废物利用,做出二轮贡献。
在谢钰的印象中,谢禛宁总是沉默而恭谨的,任何交给他的事情他总能处理得完美无缺,他如谢钰所教导的那样,符合了谢钰对这个王朝的期待。
人朝往来谢去,谢家在历史长河中却始终长盛,谢钰本以为自己早忘却了那些过往,最后却还是心怀恻隐,救了火场中的那个孩子。
禛——以至诚感动神灵而得福祐,宁——以澄澈之心而得以内心安宁,他给他取名谢禛宁。
一切皆从此而起,一切偏轨也要就此纠正,谢钰无声垂眸。
第二日,魏京华便早早来和谢钰道别,姚疏自己是扶苏派弟子,因而今天也能勉强下床了,三人在神鸢中随意聊天。
温家大祭酒和陈乐风随后也跟来,谢钰打开窗户往外一看,时机未到,没说话,只是将右手手肘搁在窗沿,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手腕。
南源府平缓的丘陵山脉在清晨的雾气中,是最好的工笔也描绘不出的写意飘渺,仿若仙境。
谢钰等了一会,魏家魏清檀才匆匆而来,清清浅浅立着像一幅墨画,魏京华推门出来,看见外面站了这一列门神,不由得道,“这送别场面这么隆重吗?”
魏清檀将他拉过去,只是轻声解释,“不是,夏羽昨夜死了。”
魏京华条件反射去看谢钰,好歹及时忍住了,心里想着昨日谢钰云淡风轻的出门一趟那句话,嘴里却不在意地表示对这位境主的关怀,“是吗?谁下的手?”
搞笑,夏羽人都死了,何况还大可能性是谢钰下的杀手,他心思再怎么不灵活,也不会这点局势都看不懂。
魏清檀不知看出他的言不由心没有,只是神色清淡地扫了一眼,很快掠过去。
“现在还没查出来,一点动手的痕迹也没有,你回家去,父亲一会儿过来了,你这几日偷溜出门,父亲是知道的。”
姚疏的声音横插了进来,打趣道,“魏小友还不快快回家,倘若待会魏尊者抓住你,可不止拘着你了。”
魏家人人都知魏家主对幼子要求严格,魏京华行事不拘一格,禁闭只是寻常的处罚,严重了家罚、跪祠堂、训诫也是不少的。
魏京华出生时天资出众,天赋甚高,儿时犯错,魏家主总是忍不住失望,是否当初测试有误。
他有一个南境明珠的长子,对这个天赋更高的幼子也抱有很高的期望,魏京华的每一次犯错,他都在想,是不是还不够努力,魏清檀可以做到的,为什么他不行?
他殷切地希望魏京华成为第二个南境明珠,不要浪费他一丝一毫的天赋与才华,可是愈发长大,魏京华便愈发普通,愈发沉默,父母的失望遗憾让魏京华感到窒息。
尽管兄长对他关爱有加,父亲也不曾缺过他任何外物,母亲也是宠爱体贴,但是这一切美好都仿佛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
这个阴影名字便叫做魏清檀,他同一血脉的长兄。
于是在魏京华十六岁那年,他一剑止山关,断了魏家在自己身上的印记,只影千山里,浪迹在南境的十三州县。
南境何其之大,山岭连绵,修士靠双脚三年五载也难以横跨它的疆域,人海茫茫,又何处去寻一个少年?
魏家作为八大世家之一,树敌颇多,魏京华失踪,魏家根本不敢大肆寻找,只能派人在暗中悄悄搜寻。
这一消失,再次得到魏京华的消息已是三年后,谢家家主于中州庚浮去往迦蓝塔,欲上淮山,以求长老阁的襄助,魏京华便跟在谢家的神鸢上,与谢禛宁说话。
彼时谢钰雷霆手段,谢禛宁已经是人朝名义上的人皇,谢钰隐身幕后,摄政朝野。
魏京华见了魏家的那个隐卫,也知道身份泄露,魏母得知他平安无虞,再三恳请他回到魏家,魏京华心痛魏母的伤心失望,但还是不曾回去。
他对暗卫说,语气平淡坚定,“你告诉家中,我在殿下身边……三年一切安好,请家中勿要挂心……殿下需要我,我现在不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