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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祖宗   神鸢中 ...

  •   神鸢中——

      谢钰也没能好好休息,在他右手边的案几上,是一只羽毛金灿的鸟雀,不过手掌大小,生的玲珑可爱,此刻似乎正在沉睡中。

      这只鸟便是今日谢钰在火场中的未尽之言,山火爆发之时,很难说,那一刻是不是幻觉,他竟然恍惚之间觉得自己看见了另一个虚幻的人影。

      白衣飘渺,神姿高彻,上古遗风,然后那个箭修便砰然炸成了一捧火花,那人影似乎有所觉,偏身静静地望过来……

      那目光极淡,极悠远,虽然看着万物,但是又似乎一切不在眼中。

      惊鸿一瞥。

      谢钰头疼地往后一倒,人影消失前,他一时冲动抓住了这只奇怪雀鸟,然后就是熟悉的爆炸和猛烈山火,他十分怀疑这只鸟是某种精怪,自己带回来一个了不得的家伙。

      他试过唤醒这只小雀,但是每当抱着这个念头,那奇怪的火焰便形成了一道屏障,让谢钰触碰不得。

      但是此事心急不得,何况小雀已经在手,谢钰也没有多去纠结,他给那小雀下了一道结界,而后倒头便睡。

      第二天姚疏过来时,发现这位殿下的心情不太美丽,眼角一抽,“出什么问题了?”

      “做了一些乱七八糟的梦,”谢钰道。

      姚疏不急不缓地从书架上拿了本书,“多事之秋,又是心神劳累之后,做梦很正常。”

      “殿下还记得那个预言吗?”冷不丁姚疏问。

      “国师说的那个?”谢钰神色平静地说,“灵力衰替,无可奈何之事,假如真的有一个预言中的神者可以逆转,我倒是真想见一见。”

      自从五百年前,人域的灵力莫名衰退,修士在灵生纪元的百花争鸣,到如今十不存二,灵力的衰退不仅让修士的数量大幅度减少,众多的灵物精怪也慢慢消失在历史长河中。

      在这个历史大势下,修士的资源斗争便不可避免,具体史实不可考,只闻百年前的百家之战,奠定了如今人朝八大世家学派的根基。

      分别是北境以冰州为中心的且照温家机械派、柳色慕家灵体派;中境以京都为中心的庚浮谢家灵乾派;东境以珠海城为中心的罗琅解家灵识派、归臾云家灵契派;南境以南源府为中心的陇左魏家剑华派、陇右陈家因论派;西境以离火源为中心的间崖叶家扶苏派。

      八大世家垄断了凡域的修行资源,到现在为止,修行术法几乎已经成为了贵族的特权。

      前几年,人朝国师便突然说自己发现了一个预言,概括起来就是将来会有一个神者现世,扭转乾坤,改变现如今灵力衰退的局面,预言一出,便吸引了天下人的目光。

      真实是否不可知,国师自从做出这个预言,便闭关不出,很多人都怀疑此人是不是被灵域反噬不在了。

      “此事仍需确定,但是伽蓝塔内部似乎要对此事召开十二长老会议,十二长老会议一旦召开,京都星之手会完全关闭,殿下可有计划?”

      京都面积广大,但是在中心区域,也是皇城中心,便是举世闻名的著名建筑——星之手,当今机械和建筑术法的完美融合。

      从远处看,形状酷似一双微微合拢的手,实际上,这是传承自前代的一个古老建筑群,功能强大,能力未知,由每代人皇牢牢掌握。

      谢钰神色不明,“我知晓,听说西境今年离火原扶苏家也派了人前来贺寿,可有此事?”

      姚疏微微耸肩,这个动作他做出来有几分疏散,“殿下问这个我也不清楚,毕竟,扶苏派以医谷为首,倨傲的很,从不把其他散修看在眼中,更遑论我还是灵契派的,兼修过一点扶苏派的“杂学”而已,让那群自诩正统的疯子知道我心里还想过他们的学统,不得杀了我。”

      他单手撑着脸颊,另一只手指尖不知何时多了一只晶蓝的小鼠,温顺地在他指尖玩耍。

      谢钰看了片刻,突然注意到结界里似乎有异动,他道,“收起来,出去。”

      “哎哎,殿下,”姚疏被一道灵力推出了门外。

      “别告诉我你怕老鼠!”

      “……没有,”门里的声音停顿片刻,“你少跟魏京华学。”

      姚疏在殿下无可奈何地笑笑,声音渐去渐远,也带着几分悠扬,“行路难……”

      门里谢钰听明白了他的隐喻,打开结界一看,那小雀果然醒了,那些火焰化成了一棵小型的繁茂梧桐树,小雀正优雅地栖息在上面,像一樽华美的工艺品。

      谢钰眼角微抽,该不会真搞回来一只凤吧,开什么玩笑,这种上古神话生物。

      他还没料想怎么处理,那小雀却突然之间变换成了一道虚幻的白衣身影,悠渺的目光,淡漠的神色,恍若天人。

      他并没有开口,声音是直接出现在谢钰脑海中的,“……谢家的小辈?你叫什么?”

      在这个瞬间,不知道是不是谢钰的错觉,外面天色突然暗了下来,面前的这个人影,仿佛将这一室都照亮了,那是一种超越了性别和年龄,所有一切的光华美丽。

      这一切都让这个人影不像一个现存于世的人,可若说是精怪,这人影身上又充满了神圣温暖的气息,让人不自主去亲近,像去靠近一团光影。

      这人影身上有古怪,谢钰每多看一眼,都觉得自己浑身战栗,他心里并没有上前亲近的想法,只能说现在这种冲动,更像是一种血脉中的本能,“谢钰。”

      他言不由心地老实回答,现在他有点相信,这个可能是他历史上某个老祖宗,人影可能看出了他的想法,淡淡道,“我并非是你先辈。”

      这声音也像击石碰玉似的,在人脑海中轻轻碰撞。

      不得已,谢钰开口,“前辈可以把脸遮一下吗?”

      人影一愣,片刻后打量了一番谢钰,“人族修士已经衰退到这种地步了吗?”

      谢钰皮笑肉不笑,“小生不才,难以表率。”

      人影倒是轻笑了一下,这一笑倒是让谢钰看愣了片刻,语音刚落,人影便似乎从虚影中褪出来,化成了实体,白衣委地,银发华冠,精美细致不似凡人。

      谢钰终于从那种似乎下了降头的感觉中清醒过来,眼睁睁看着这人纡尊降贵地坐落在榻边,长睫一掀,“坐。”

      他这是从哪里给自己找了一个祖宗回来,谢钰心想。

      春日熏香已至,暖雾迷人,那人影便安静地坐在榻上,伸手推开了窗子,这府邸的外院,应景种着许多花卉灵物。

      在他伸手去触碰那枝伸进床沿的桃花时,指尖仿佛触碰上了一个音符,满园花卉都轻轻震颤,似乎因为感到他的气息而欢悦。

      谢钰看他一脸似有恍惚的表情,心中便朦朦胧胧划过一道思绪,这人必定不经人世多年,谢钰心中若有所思,不动声色问,“前辈怎么称呼?”

      人影回头看,目光已经清明许多,那种了然的清透目光,仿佛一下子就将他虚幻的状态沉淀了下来,“陈知微。”

      谢钰面上表情一顿,这个名字他有点耳熟,五百年前灵力的衰退,很多人知之不详,但是在谢氏,依旧保存着些许痕迹。

      自上古天地化形,诸神沉睡,灵生纪元人族修士已经在大千世界中占据了主流,人族中佼佼者掌握了灵的法门,灵域的概念从那时成型。

      修士在灵域和人域之间毫无阻碍地穿行,汲取力量,蛊虫,精怪,卦术,星象,医毒,幻术,剑修,物论等蓬勃发展,这个时代,天骄竞出,百家争鸣,有道者成圣,通灵者化形。

      人朝始皇沈赋于乡野成圣,创立人朝,又覆灭世家,推平离火,力压妖魔,一统人域,且划分天下修士,定规整,伐异族。

      这段历史是人族由式微开始掌握权力的标志,从此,百类万物,以人族为尊。

      这是现在理学家们共通的看法,也有专业学者研究,五百年前的灵力衰退事件根源,便是灵域的消失。

      在谢家的史书阁中,谢钰浏览过那浩如烟海的瑰丽历史,也由此得知五百年前,的确发生了一场严重的大战,也是至此之后,灵域慢慢消逝成为历史中的词汇。

      灵域,也称为知识之海,禁忌之地,灵的法门,术的起始,一切可见不可见皆在其中。

      现如今有关理论认为,修士现在的力量体系,都是通过沟通灵域而得以发挥,找到了窍门,你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进入灵域,得到一切困惑的启示。

      关于那场大战的记录,只言片语,讳莫如深,在调查过众多资料之后,谢钰猜测,当年的灵域或许并不是一个虚幻的状态,一个灵力集合域,而是一个确切的地点,因而可以解释为什么史书中描述修士沟通灵域的方法是穿行。

      反正,在五百年前大战后,便再也没有修士沟通灵域的记录,灵域这个词汇也慢慢成为了一个无凭之据,一个隐秘在历史中的传说。

      谢家传承已久,自灵生纪元得以发展至今,陈知微这个名字,不正刻在他家的祖祠上面吗?!

      这不能说又是一件古怪传统,谢家每任家主即位时,都要接受先辈的传承,谢钰自少年时执掌谢家,传承中他爹对他的训话就包括了陈知微这个名字,说是替这个旧人保管一件物品,将来转交给他。

      说来命运奇妙,谢钰接任那天出了差错,他刚在传承中匆匆见了他爹,一边暗想现在过了这么多年,这个旧人不知是死是活,一边茫然那件物品的下落,他爹也没说清楚,只说是一把钥匙,可惜传承不能接受两次。

      后来谢钰解决完杂事,跑到祖祠里考虑了片刻,觉得是天命难为,便潇洒放弃,他当时年少,事务繁身,便把此时挪到了脑后,一转眼现在这么多年,债主找上了门?

      谢钰眼皮一抽,按照这么个算法,陈知微这个名字可是和他家祖祠同寿,甚至更长。

      陈知微也不说话,饶有兴趣地看着谢钰表情变来变去。

      谢钰年少便执掌庚浮谢家,上无长辈,辈分几乎压死所有同龄人。

      后来长大了些,虽然名义上是幼帝皇叔,实则帝王年幼,他摄政朝野,此人潇潇洒洒活了几十年,而后突然还朝于帝,洗手罢权,浪迹天野至今。

      现在突然天降一祖宗,虽然陈知微说过不是他家先辈,但是他已经认定此人最起码和他家真正老祖宗关系匪浅了。

      谢钰一时之间摸不清楚陈知微所知多少,内心存疑,且所谓的钥匙他也是丝毫没有头绪,便没有提起这个话题,只期盼他忘了最好。

      幸运的是陈知微也没有提起这个,两人浅浅地认了一层身份,对外身份安排只说陈知微是谢家不出世的长老。

      想到这一路乍然出现一个如此醒目的长老可能也引人怀疑,谢钰便安排说到京中陈知微再现身,庚浮谢家本家恰好正是中境京都。

      陈知微非常好说话,身形微动,又变成了那只金灿的鸟雀,很优雅地落在谢钰肩头。

      且说另一头南境境主夏羽首当其冲成了景王殿下怒火的靶子,这一日便风风火火地调查起来。

      这位殿下现在的手段已经温和许多,但是他也是曾经见过年轻时候谢钰杀人如切鸡的样子的,现在想起来,心里都仿佛蒙着一层阴翳。

      暗处的调查如火如荼,有了景王的名头,夏羽便只管努力地往机械派调查过去,也不管得罪谁了。

      当世机械派最为精通的世家乃是且照温家,这一查,便有了一点眉目,发现最近正是温家弟子试炼的时间,恰好来到了南境。

      他派人将这发现告知了姚疏,姚疏肩膀伤势未愈,算了一卦,表示今日宜出门,闻言便出去一起凑热闹,他也算是当事人。

      几人走到了城中商楼,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大多数都是凡人在交易,人域中四处可见这种商楼,统辖着衣食住行等各类交易。

      商楼明面上看过去都是普通生意,鱼龙混杂,实则区分了明楼和隐楼两部分,在获取通行权限后,便可自由进入里层隐楼交易。

      隐楼业务没有外面广泛,官方管制较重,但是好处是可以进行术法,灵物等交易,存在保障。

      姚疏由官员带着进了隐楼,南府源的隐楼面积颇大,建筑层叠在山丘之中,地势并不复杂,精美的楼阁檐宇随处可见。

      交易者往来神情放松,身上大多数都带着一块银色令牌,称作子语薄,上面记录了每一位修士的身份,这是隐楼最普遍的通行凭证,也是进入隐楼交易的信用担保。

      在姚疏路过一家售卖灵物的店铺时,他对那里的小鼠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于是便先单独留了下来,其他官员也不勉强,先去请温家那些弟子。

      店铺中小鼠浑身赤红,仿佛若水晶般透亮,毛发非常蓬松,它们并没有被关在笼子里,而是在架子和书台之间灵活穿梭,行动间隐约间能看见赤色的流芒。

      “先生,这小鼠怎么卖?”

      “以物换物,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店主是一个其貌不扬的老者,带着一顶破旧的竹斗笠,斜躺在椅子上逗弄着一只蓝眼珠的猫,意态休闲。

      “灵契派,”姚疏随手施了个结界,以防声音透出去,“归臾云家的赤鼠你也敢拿出来卖,很大胆子嘛。”

      老者坐起身来,一双眼睛打量着姚疏,过了一会突然道,“不卖了,赶紧走吧,你今日有血光之灾,小子。”

      姚疏被他直接推了出来,“哎,兄台,怎么还附带咒人的。”

      他后退的身体被一只手稳住了,姚疏眼皮一掀,他身量不低,可是后面的人似乎更高,一身雪青色长袍,桃花眼弯弯,正低头微笑,“小心。”

      姚疏后退半步,回头看那老者已经消失不见了,便道,“多谢。”

      面前的青年一只手拿着扇子,笑里颇有几分狡黠的味道,“在下姓何,何禅,兄台怎么称呼?”

      姚疏并没有心思和他交流,他此时怀疑自己的卦术,打算再算一卦,便无意识地摸着腰间的几个金铃片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

      何禅也没有打断他,目光在他腰间一闪而过,温然地举着扇子微笑,笑容中带着点意味深长的打量意思。

      正在此时,那群官员带着一群青衣学生走了出来,皆是斗笠盖脸,斗篷覆身,很怕冷的样子。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抱琴的女学生,白色面纱挡住了面颊,嗓音冷脆,“我们并不知道老师去哪里了,要调查,你们随意,只是希望你们担得起后果。”

      底下小官员也知晓这是且照温家学宫里的入世弟子,不敢轻易得罪,只是看着姚疏眨眼睛。

      那女学生便猜到姚疏是领头人,一双冰冷妙目幽幽地看向他,姚疏温和地微笑,“稍等片刻。”

      他走到一边,快速拿着几个铃片往地上一丢,嘴里念念有词,很明显的算卦的样子。

      那姑娘也是半响无言,猜测他是否是因论派弟子,这一派弟子总有些神神叨叨的神棍味道,出门在外随时来一卦的习惯也不是很特殊。

      可是看着对方的铃片全掉在了地上,尽管学艺尚浅,她也知晓不太对劲。

      姚疏还在念念有词,一众学生一时间都惊疑不定,猜测他是否有什么特殊的卦算方法。

      过了片刻,估计是个好结果,姚疏已经重新捡回了铃片,温和道,“姑娘不必担心,景王殿下昨日在桃花渡遭遇了暗杀,为首者是一个准圣灵,使的是机械家的月弓。”

      “所以这是在怀疑我们?”

      “不是,”姚疏否认,“这简单的常识推理,机械家的月弓,未必是和温家有关,不过,相比于其他人,你们或许会知道更多,毕竟,且照温家,机关术当世第一。”

      姑娘的容色缓和了下来。

      语音刚落,铃片突然轻微震响,然后是一种裂帛似的利刃插进身体的剧烈痛感,这个关头,浮现在姚疏脑海里的第一反应是,“还真的有血光之灾。”

      周围寂静无声,无形的结界笼罩了这片天地。

      刀片上不知抹了些什么,姚疏捂住胸腔单膝跪在地上,头脑昏沉,雪青色袍角一闪而过,脚步沉静,何禅一双桃花眼微微勾起,笑脸像是一张美人面具。

      “倒是没料到还有温家学生,这便怪不得我,”何禅语气像碎冰,轻薄,不带任何杀气,他转头最后扫了一眼姚疏,目光像在看一只受伤的猫,带着点飘渺的怜意。

      “……圣灵!”姚疏死死扣住了自己的伤口,用疼痛来让自己不立刻倒过去,他涣散的目光转向那群惊愕恐惧的学生,刹那之间明白了对方的打算。

      那把扇子缓缓绽开,似冰冷的霜花,渐渐染上了春日的薄红,何禅便一步一步走出了这结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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