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书院 ...
-
这件事结束,谢景也没心情继续留在京都,换了清净些的小路绕过京都中心。
京都郊外风景正好,路上遇见了另外一架马车。
谢景掀开帘子,看见对面马车上下来一个蓝衣人。
谢景看着对方头顶的隐约的红光,眸色略深 ,这人身上有一股很深的怨气,依照情况继续下去,他近日会有血光之灾。
蓝衣人回头看见马车边一张端雅的美人脸,眉似墨染,眸含翠意,风吹衣袍浮动,他抬手轻压下,露出一截清劲的手腕,在阳光下,似乎闪烁着盈盈的辉光。
他这一回头,谢景也看见了他的面相。
谢禛宁见谢景的神情,凑过来也看了一眼,也是稍微变色。
蓝衣人浑然不觉,看见谢景想要放下车帘,不禁跑过去急声道,“道友止步!”
他自称前面书院院长,今日马车坏了,想着谢景顺路搭乘他一番。
谢景听完,似笑非笑道,“院长上来吧。”
天仙似的清冷渺远人物,这么一笑,如同风拂柳色,月露花明。
院长不禁心旌荡漾。
谢禛宁不着痕迹挡在谢景身前,阻止他冒犯谢景的直白目光,“为何书院要建立在这么偏远的地方?”
院长回神才看见天仙身边还带了两个少年,皆眉目如画,不似凡人。
他目光又落在二人身上,谢知还年纪小,哪里给他这种面子,斥道,“放肆!”
谢禛宁轻轻揽过他肩膀,微笑致歉,“抱歉,家弟年纪尚幼,比较怕生。”
院长讪讪道,“因为这座书院是专门为一些残障孩子成立的,他们很多神志不稳定,攻击性高,为了避免他们伤人,只能迁到郊外了。”
谢景坐在一边的案几上,慢条斯理地叠一只纸鸢,随后伸出窗外,纸鸢在他指尖活过来。
他轻轻一抖,纸鸢扑扇着翅膀消失在空中。
转头看见院长的直愣的目光,谢景道,“书院已至。”
院长不舍地走出去,谢景没看他一眼,马车驶远了。
方才美人清冷的眉眼,嫣红的唇,素白的衣襟,高高在上端坐,似笑非笑地看过来……
仿佛一场梦一般在他脑海里回荡。
他走上去向书院的小路,突然反应过来他似乎未曾说过书院的位置,方才那惊鸿一眼让他失去了往常的冷静,他推开书院的大门。
里面清冷无声,只有一个呆呆的少女在树下挖泥巴,头发散乱,院长过去将她牵起来,温柔梳理她散乱的长发。
“阿轻在这里做什么?”
站直了才发现这名叫阿轻的少女面容姣好,身形窈窕,但是眼睛上却蒙着一层灰白的阴翳。
她竟然看不见。
阿轻呆呆地摸了摸面前人的面容,仿佛辨认出来这是谁,露出一个似哭的笑,“在等姐姐……”
她浑身颤抖,语调也不稳,“……姐姐呢,我三日不曾见到她了,你把她……弄哪里去了?”
“……你答应过我,让我见她!”
阿轻疯了一样的用力捶院长,眼泪从她美丽的眼睛中流下来,状若疯魔。
院长被她的猛地一下用力扇了一巴掌,声音也沉下来,“阿轻!”
阿轻浑身颤抖地蹲了下去,手指止不住地抱住头,用力抓自己的头发,十指上全是血淋淋的头皮和发丝。
她抖着声音道歉,“对不起,我听话……我听话……”
院长蹲下来,他的阴影遮住了这个自残的女孩,制住阿轻无意识的行为,道,“你姐姐很好,只要你听话,今天你做对了吗?”
“做错了事,就要去受罚,对不对?”
阿轻手指痉挛,仿佛面前的人是某种猛兽,正要把她整个人吞噬。
院长面容隐藏在阴影中,蛊惑般说,“只要你听话,我今晚就会让你见到你姐姐。”
他抚摸阿轻的面颊,“你爹娘将你们送到这里,是为了治病,阿轻听话。”
听见这句话,阿轻竟然发了一声哽咽般压抑的哭嚎声,神情又像在笑,“……爹娘!哈哈哈……”
院长将她牵起来,往内门走去,里面是一群正在临帖的学生,都是上白下黑的服饰,动作一致,神情平静。
哪怕阿轻披头散发,满身是血地进来也没有影响他们的动作。
阿轻神色冷漠地跟在院长身边,像一个傀儡。
旁边屋檐阴影下走出两个教习,看见院长牵着阿轻过来,露出一个微妙的笑容,“怎么让她跑到前院去了?”
其中一个女教习微笑牵过阿轻染血的手,温柔擦拭,“这可是这最漂亮的一张脸了,怎么这么不小心。”
阿轻无动于衷,女教习整理好她的浓密乌黑的长发,对院长点头,将阿轻牵了下去。
众学生都知道阿轻这是去领罚了,不过一会儿,后院中就传来阿轻的惨叫哀求,最开始声音凄厉,后面就慢慢小了。
不知是生是死。
一个学生下笔不稳,笔下字贴已经被墨染黑了,教习走过去,轻轻拍了拍这个学生的肩膀,问,“你同情那个女孩?”
“没……没有,”男学生艰难说。
阿轻痛苦的声音若有若无在他耳畔回响,那种痛苦压抑,通过声音震颤,似乎传递到灵魂深处。
下一秒,他被用力扇了一巴掌,紧接着头皮剧烈疼痛,“书院养着你们并不是慈善,做错了事就要受到惩罚,陆轻就是最好的例子。”
教习说完随手一甩,染血的发根散落在空气中。
男学生咬紧牙齿,止住上涌的血气,垂首道,“学生明白。”
教习哂笑一声,用力将他踢到地上,才慢慢回到了廊下,居高临下看着一众神色麻木的学生,“不要想着逃跑,想想陆烟。”
这个名字像一个禁制,空气中似乎吹过一道阴冷的寒气。
远处阿轻的声音似悲似泣,啼血哀鸣,飘飘荡荡的像一抹幽魂。
“……姐……姐”
陆烟是书院里最聪明谨慎的女子,她十六岁被父母送进书院,完美依照了书院的规矩,将自己同化成一个没有情绪的木偶。
直到陆轻的到来,陆烟为了她顶撞教习,破坏学院规矩,学生们屡次看见她浑身染血地跪在书院中央,脸色惨白,目光却执着地看着陆轻。
她安慰陆轻不要害怕,陆轻眼眶几乎染血。
夜晚寝楼中,月光倒映在陆轻灰白眼睛里,森寒发光,缓慢推开了寝室的门。
她轻悄悄地走向一间禁闭室,那里没有窗户,铁质的厚重的门隔绝一切,黑暗在这里肆意生长。
陆轻不敢发出任何声响,跪在门前,泪流满面,门内是禁闭超过半月的陆烟。
她想带陆轻逃出这座吃人的书院,让她回归正常的生活,她想陆轻能够好好活下去。
她冷静观察一切,不让任何人发现自己的野心,逃生的机会终于在一个夜晚到来。
陆烟牵着陆轻的手腕,看见她雪白莹润的面庞,轻轻抱住她,“阿轻,我们一起走吧。”
“那其他人呢?”陆轻犹豫地握住了陆烟的手,那双手消瘦而没有光泽,唯有陆烟冷静的眸子在夜色中闪亮,如星雪。
“管不过来,会被发现,”陆烟声音毫无起伏,她见过书院的手段,对这里的人性没有半点信任。
“你要我,还是她们?”
陆烟清瘦的面庞,姐妹相似的轮廓在这一刻重叠靠拢。
陆轻看着这张布满伤痕的脸,没有说话,用力抓紧了陆烟的手。
她选择陆烟,这不需要任何犹豫。
两人在逃生的最后出口被教习抓住,陆烟见此并不意外,她放开陆轻的手,镇定转身,脊背挺直地挡在陆轻身前。
这个机敏沉静的天才少女,仿佛又重现了曾经的意气风发。
无畏生,不惧死,坦荡而从容。
陆烟凉凉的目光落在教习背后的学生身上,那是她的室友,她可以瞒过任何人,但室友一定可以猜测到她的目的。
活在这世上的,没有任何人是傻瓜。
人都是利己的,陆烟轻笑道,“我不怪你们,只恨你们也被这座书院同化,你们还记得进来前的样子吗?”
书院内部鼓励互相检举,陆烟考虑过今晚的最终可能性,出于一种物伤其类的同情和对陆轻一起走向未来的美好期望,她没有对这几人下手。
教习不慌不忙地上前,一拳将陆烟捶倒在地,随后用力撵上她的手,骨节断裂的声音嘎吱作响。
陆烟脑袋上血源源不断地流下来,几乎糊住她整张脸,断断续续道,“……这件事,我一手策划……陆轻是无辜的,她什么也不知道。”
“你们都逃不过,带回去,”院长毫无波动的声音响起。
教习重重一脚踢开护在陆烟身上的陆轻,拽住陆烟的头发,看见她满脸的疤痕,“我记得你,两年前的那个带领学生对抗教习的学生,看来,书院两年,并没有教会你任何规矩。”
他转手丢开满脸血迹的陆烟,扯过一脸憎恨愤怒神情的陆轻,“这是你妹妹是吧?”
陆烟没有说话,目光如雪亮的刀刃般落在他身上。
教习不以为意,陆轻忍着恨意,浑身颤抖,清俏的一张脸,教习的笑容变了,他突然想到一个折辱陆烟的好法子。
院长懒得看身后男人侮辱陆轻的场面,衣服撕裂的声音乍起,下一刻,血腥气透过风传递到他鼻尖。
他转身看去,一柄刀,不知何时在陆烟手里的,那柄刀,重重捅进了男人的后颈,然后用力一划,血液喷飞,陆烟手没有任何颤抖,血溅满她的全身。
她回头将衣服脱下,轻轻盖在呆愣的陆轻身上,温柔吻了她的额角,抱住她,“别害怕,阿轻。”
这一切发生太过于迅速,陆烟这突然一刀狠辣精准,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陆烟被打的半死不活送去禁闭室,陆轻再也没有见过她一眼。
此刻黑暗中,她再也看不见陆烟,陆烟聪明冷静,她柔弱无依,她从来不像陆烟那样聪明。
她的一双眼睛,因为太多的眼泪,已经哭瞎了,视野的受限反而让心里明净起来。
此刻在这门前,这干涩的眼眶,竟然还有泪水的吗?
陆轻跪在地上,门上突然有某种微弱的声响,这一刻,姐妹之间的某种共鸣让她们隔着一扇门对望。
陆烟还活着,这对陆轻来说是最好的结果,没有白费她的努力。
陆轻手指在门上温柔又眷恋地打圈,好像遵从着门内陆烟的指引。
“走……走……”笔画成形,陆轻明白了姐姐的意思。
她站起身,幽魂一样从这里离开,回到寝房。
第二天还是老样,陆轻看着在自己身上的不知道哪个男人,毫无反应,男人给了她一巴掌,骂她,发泄自己的欲望。
结束后,院长牵起她的手,抚摸她的眼睛,感叹,可惜。
他可惜陆轻的那双眼睛,陆轻在他身下无意识哀求,最后重归浑浑噩噩。
她的意识越来越疯,每天夜里去禁闭室探望陆烟,但是陆烟却再也没有给她任何回应。
在今日处罚结束后,院长实现诺言,让她再去看一眼陆烟,所谓的见面,只是隔了一扇门的对话。
陆烟听着耳边熟悉的声音,轻声道,“姐姐,我今日十六生辰,你要给我祝福吗?”
门内的声音干哑熟悉,道,“……阿轻,生辰快乐。”
院长很快听见了这句话,将姐妹二人分开,“你如果想拿你姐姐试探,那就不要再见面了。”
阿轻摇头,跟着院长离开了。
那是假的,她心中隐约的猜测成真,这一刻,在她心中感受最大的并非是陆烟逝去的巨大哀恸,或许她早已明白这个假象。
为了这个虚妄假象,她可以付出全部的自己。
陆烟生前,没有经历再多的苦痛与折磨,阿轻想。
陆烟再也不会经历这锥心蚀骨的折磨,这种深入骨髓的巨大疼痛只要她一个人记住。
耳畔再也没有任何声音,空气中传来一点熟悉的味道,靠近她,问,“嘿,朋友,里面那具尸体是你姐姐吗?”
阿轻点头,神情中带着点说不出的意味,“你是谁?”
“阴阳师,听过吗?衡庭司专业公务人员。”
阿轻摇头,她是一个凡人。
凡人,意味着无能为力,意味着她想献祭自己也做不到。
她便活着,看自己能活到哪一天。
“有阵法压制,我进不去。”
阿轻道,“我可以帮你拿到钥匙,丑时来找我。”
“……我只要那具尸体。”
阴阳师的气息远去了。
丑时阿轻果然带来了那把钥匙,她身上只包了一块白布,嘴唇嫣红,姣好的面庞像某种妖魅,裸露出来的部分是灵诀也无法覆盖的伤痕,触目惊心。
她平稳地打开那扇最后的门,门内一片漆黑,尸体的腐臭味扑面而来。
忽然一点盈光落在她身前,慢慢变成一个人形,“死魂执念好强盛啊,难得优质的材料。”
阿轻看不见,她一点点摸过去,竟然还是完整的□□,冰凉毫无生气。
阴阳师能看见更多,这尸体仰面靠在墙角,手指屈起,四肢断裂,仰面露出的一张面孔,苍白泛着青色,满是狰狞的伤口。
在阿轻抱上去的一瞬间,尸体眉眼变得安详,伤口愈合,无形的黑气裹挟在阿轻身侧,温柔眷恋,但是很快消散了。
看样子死了起码半个月以上,但是还能够凭借执念□□不腐。
他有点讶异,不自觉说出了这句话。
阿轻温柔抱住那具尸体,半个月,那个隔着门叫她走的人是谁呢?
陆烟!陆烟!!
她终于忍不住哭起来,那种尖锐的痛苦,永失所爱,几乎让人撕裂自己,抽筋剥骨。
再也不会有人给她擦去眼泪,再也不会有人爱她。
她哭的力竭,好似要把所有遗憾和感情在这其中付诸一炬,烧干她自己,毁灭自己。
那个夜晚,一笔一划,陆烟的意识被强烈的执念与眷恋具化,她操控着自己冰冷的尸体,一点点敲响沉重的大门。
走吧,阿轻。
不要为我留在这熔炉地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