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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归来 沧海桑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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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回暖,寒意散尽,身体的颤抖渐渐平息。
周之真敛去心底仅存的软弱,再度竖起满身尖刺。
“我已经开除你了,你不是我的司机。”她语气冰冷疏离,“霸占我的车,我可以告你侵占财物,送你进监狱。”
贺和泽目视前路,车速平稳,声线温和无波,“不会。有表姐在周家,这件事成不了。”
这话精准戳中她的痛处,周之真戾气骤起,冷笑出声,“原来你也清楚,你表姐不过是周明哲的禁脔!你靠着她攀附周家,如今也敢妄想压我一头?”
“我不敢。”贺和泽依旧平静陈述,“你折辱我、让我做司机,表姐为了维持形象视而不见。但你若送我入狱,折的是周先生的脸面,他绝不会允许。”
残酷直白的真相被撕开,赤裸摊在眼前。
周之真恼羞成怒,骤然起身,抬手狠狠捶打他的后背。
贺和泽单手稳握方向盘,反手轻轻扣住她作乱的手腕,嗓音低柔带劝,“周周,开车呢,别闹。”
“我偏要闹!”她眼底偏执疯长,近乎癫狂,“最好车毁人亡,我们死在一处!让周明哲如愿,用我们的命换一纸冥婚契书、换他的股权,多划算!”
“周周!”
贺和泽心头一紧,分神刹那,方向盘微微失控。
冰滑路面上,车身骤然偏移,狠狠撞上路边护栏。
刺耳的撞击声炸开,他极速制动,堪堪稳住车身,只留轻微磕碰,无大碍。
车子彻底熄火,车厢坠入一片沉寂的昏暗。
他靠着椅背,脊背紧绷,垂落的指尖微微发颤。
眼底翻涌着浓烈的后怕,他不怕自己遇险,只怕她受到半分伤害。
良久,他哑声开口,带着极致的疲惫与脆弱,“你就这么烦我?”
“不是烦,是恶心。”
周之真毫不犹豫,字字淬冷,“我自己选的玩偶,再差我都认。可只要是周明哲塞给我的,我就抵触厌恶,恨不得尽数碾碎!我早晚扒了他的虚伪皮囊,挫骨扬灰!”
她抬眼直视他,残忍追问,“所以你懂了?我就是要把你剥皮拆骨,撕成碎末。”
贺和泽眼底柔光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寂寒凉,“所以,你对我,只剩利用与折辱?”
“还算有自知之明。”
周之真心口发堵,依旧硬撑着刻薄,“趁我还有几分怜悯,赶紧滚。”
一丝微光再度攀上他沉寂的眼眸,他轻声笃定,“原来你心里,对我还有情意。”
“听不懂人话?”周之真又气又涩,语气愈发尖锐,“这是怜悯!养久了的小狗我尚且会心软,何况是你?这段时间你伺候得周到,我给你几分体面,别蹬鼻子上脸。”
寒风似的言语冻僵空气,可每一个字落地,最先反胃恶心的,从来都是她自己。
车厢死寂,落针可闻。
窗外风雪肆虐,残雪黑水横流,漫天铅云沉沉压顶,闷得人喘不过气。
周之真大口喘息,胸腔酸涩翻涌,再也无法与他共处。
她盯着他那截颓垂单薄的脖颈,心底死灰复燃,指尖发痒,多想像从前那般,伸手亲昵触碰。
可她终究忍住了。
如今的他们,只剩决裂,再无半分温存。
她猛地推开车门,踉跄落地,后背无力抵在冰冷车身上。
凛冽寒风灌入腹腔,才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
下一秒,暖意随影而至。
贺和泽拿着厚实毛毯,轻轻裹住她颤抖的单薄身躯,默默陪她倚在车边,一同望着沉暗无边的天际。
寒风穿透毛毯,透骨凉意席卷四肢,周之真控制不住地发抖。
贺和泽轻声开口,温柔又笃定,“你回车里坐,我不进去,我叫张叔来接你。”
周之真顺从转身,就在车门即将合拢的瞬间,心底骤然一空,她下意识伸手撑住车门。
黑亮眸子映着他悲悯沉静的眉眼,声音微颤,藏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所以,你要走了?”
贺和泽喉结急促滚动几番,裸露的脖颈线条紧绷,良久,才吐出一句温柔又苍凉的答复,“是。周周,你不要我了,我只能走。”
周之真五指死死蜷缩,指尖掐进掌心,剧痛传来。
她多想伸手拽住他的衣角,留住这最后一点温柔。
可她终究什么都没做。
她倔强扬起下颌,摆出惯有的傲娇姿态,鼻腔轻哼,只落得一声冷淡的:“哦。”
“我会回来的。”贺和泽抬眸,目光牢牢锁着她,字字郑重,许下经年不改的诺言,“无论你如何对我,我都容你护你。等我归来,一定会把你找回来。”
周之真心底酸涩翻涌,却嗤笑出声,笑意薄凉残忍,“等你回来?或许那时你早已老态沧桑,而我早已安稳无忧,儿女绕膝,届时我连余光都不会分给你。贺和泽,别把自己太当回事。”
她垂着眼睫,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笑他不自量力,笑自己懦弱无用,笑十八岁那场盛大荒唐、短暂刻骨的爱恋。
言语是最锋利的双刃刀,伤人七分,自损十分。
那场风雪落幕之后,贺和泽彻底消失在周家的世界里,无人知其去向,无人晓其踪迹。
再度听闻他的消息,已是五年之后。
一纸世界富豪榜单横空出世,贺和泽的名字赫然登顶,耀眼得不容忽视。
记者深挖溯源,才拼凑出他惊心动魄的发家轨迹。
非洲荒芜贫瘠的深山沟壑,寸草不生,险象环生。
无数人赌上毕生寻宝挖矿,终究一无所获,潦倒一生。
唯有贺和泽,以命搏局,在暗黑无序的底层世界,赌赢了第一坑稀缺矿藏。
以此为根基,他闯入资本圈,纵横裨阖。
仅五年,便从一无所有的落魄流亡者,一跃成为世界顶尖富豪。
数年里,他在资本世界里搅动风云。
此后三年,他强势归国,尽数收回贺家流失的所有产业,疯狂扩张商业版图,涉足各行各业,势不可挡。
没落经年的京城贺氏旧族,因他一人,再度强势崛起,屹立豪门之巅。
世人再也不敢提及他当年躲债流亡的窘迫,无人敢笑他初入豪门宴会时,一身廉价西装、局促卑微的模样。
八年蛰伏,八年鏖战。
他终究褪去满身卑微,携万丈荣光,重新站回了周之真面前。
沧海桑田,境遇颠倒。
昔日云端骄女,早已跌落尘埃。
如今的周之真深陷事业低谷,为一纸微薄合同混迹名利酒局,磨平所有棱角,学着弯腰讨好,向当年她不屑一顾的商人低头求助。
她所有的狼狈、卑微与难堪,尽数落在已然登顶云端的贺和泽眼底,无处遁形。
当年是她肆意玩弄他的真心,百般践踏他的尊严,用最刻薄的言语、最恶劣的姿态,将他的爱意碾成齑粉,让他在旁人的讥笑嘲讽里,活得毫无体面。
周之真一直以为,人心皆有执念,落魄翻身必追责。
但凡登顶上位者,都会抹去卑微过往,报复那些曾经折辱过自己的人。
她早已做好被报复、被践踏的准备。
这些年刻意低调避世,躲开所有与他相关的场合,小心翼翼苟活,不过是因为她的心早已千疮百孔、脆弱不堪。
她怕,怕这个曾经被她伤透的人,如今反手将她碾碎,让她无路可逃。
可她万万没料到,久别重逢,他无怒无怨,无恨无责。
褪去所有卑微隐忍,他依旧是当年那般温柔,轻声问她,“疼吗?”
怎么会不疼。
周之真眸光轻移,落在他修长的手背上。
那一块肤色偏暗,是经年旧伤沉淀的痕迹。
她记得清清楚楚,那是当年被她十寸高跟碾碎的骨伤。
彼时骨裂彻痛刺骨,他却一声不吭,忍着剧痛抱她上车,护她周全,甚至险些为她酿成车祸。
那时他痛到极致,也未曾怪她半分。
经年浮沉风雨,早已磨平她所有脆弱。
这些年独自摸爬滚打,她的心碎了又拼,硬了又冷,早已不懂何为疼痛。
她敛尽眼底所有波澜,褪去慌乱酸涩,恢复了成年人得体疏离的从容。
抬脚踢开碍事的高跟鞋,单脚稳稳踩在冰凉大理石上,受伤的脚踝轻轻抵着另一侧脚背,悄悄隐匿所有狼狈。
圆润的趾甲上,残留半截褪色斑驳的红甲油。
这一月为公司琐事心力交瘁,她无暇打理自身,任由荒芜潦草。
抬眸时,她嗓音带着久经应酬的沙哑婉转,裹着生意人恰到好处的客气与敷衍,疏离得体,“今日多谢贺先生出手相助。”
一句生分的“贺先生”,瞬间斩断方才相拥的缱绻暧昧,横亘出一道无法逾越的冰冷鸿沟。
贺和泽微微偏头,廊间冷风拂过他精致立体的侧颜,覆上一层深秋薄霜。
温柔皮囊之下,藏着经年未散的缠绵情意。
他唇角微勾,语气漫不经心,“贺先生?当年你张口闭口,喊的都是贺叔叔。经年不见,周周这是连旧情旧称都不认了?”
周之真心头骤震。
她千防万防,算尽所有对峙局面,唯独没料到他会坦荡摆出旧日两人明面上的亲戚关系。
轻描淡写一句,便搅乱她所有心绪,打得她措手不及。
眼底动容险些尽数泄露,好在这时,厚重实木大门缓缓推开。
挺拔利落的制服身影快步走出,是安保陈卓。
白手套干净规整,掌心托着一份沾着细碎酒渍的文件袋,年轻嗓音略带紧绷,却沉稳果敢。
他径直越过贺和泽,走到周之真面前垂首出声,“小姐,您的文件袋。”
周之真目光落在那一双干净规整的白手套上,恍惚想起多年前的旧事,心口微松,忽然轻笑出声。
那一笑,似寒雪消融春风破冰,像沉寂荒芜的黑土骤然绽开星火,碎光潋滟,漾开满目春色。
陈卓看得微微失神,指尖下意识蜷缩,险些失手跌落文件。
周之真稳稳抬手接过文件袋,指尖轻轻抵在他的手腕,抬眸哑声轻问,“可否借你胳膊一用?”
陈卓骤然一怔,狂喜瞬间席卷心头。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守住岗位沉稳,果断弯起胳膊,稳稳递到她身侧。
周之真顺势挽住他的小臂,身姿轻盈站稳。
黑眸流转细碎光泽,淡淡掠过贺和泽眉角那道浅淡疤痕,唇角噙着一抹得体浅淡的笑意。
“既已道谢,便不打扰了。贺叔叔,再会。”
最后三字旧称,婉转缠绵,压在舌底,裹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浅淡暧昧,轻轻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