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迷心窍也好》初心非心

12、误会 常年清冷白

　　天光大亮，城市彻底苏醒。
　　周之真睡得格外深沉安稳，是这一个月来最踏实的一觉。
　　睁眼时，入目是熟悉的卧室陈设，暖意融融。
　　一夜高烧褪去，喉咙干涩发紧，浑身酸软无力。
　　她撑着身子坐起，低头便看见脚踝处整齐缠绕的雪白绷带，床边静静立着一根轻便拐杖。

　　昨夜医院的片段记忆缓缓回笼，打针、上药，贺和泽温柔的叮嘱，自己执拗却尽显外强中干的威胁，零碎又清晰。

　　门外传来轻微动静，守在沙发将就一夜的安晓蓝听见声响，立刻推门进来，眉眼弯弯，“周周姐，你醒啦！我煮了白粥，润嗓子养胃，刚好适合你退烧后吃。”
　　周之真轻轻点头，拄着拐杖起身，简单洗漱后走到餐桌前。

　　桌上摆着温热的白粥，还有刚买回来的素馅包子，烟火气十足，平淡又踏实。
　　这样简单鲜活的日常，是她跟生活争斗八年换来的一点安稳。
　　她早已不是当年被圈在金丝笼里，事事讲究放纵骄矜的大小姐模样。
　　从前吃食必先计较颜色、摆盘、形状，半点烟火气不许沾染，如今寻常粥饭，已是难得安稳。
　　她没什么胃口，勉强喝了小半碗粥。

　　昨夜情绪大起大落，身心俱疲，大病初愈的身体尚且虚弱。
　　可她没有松懈的余地。
　　今日公司有重要管理层会议，必须商议真美游戏的破局之法。
　　雷定棋昨夜吃瘪，定然不会善罢甘休，报复随时会来，她必须提前布局，稳住团队与公司。

　　周之真简单化了淡妆，遮住病后的憔悴，散下长发盖住脖颈处未消的蚊虫红肿，薄涂一层浅色唇膏提亮气色。
　　她天生眉形利落张扬，二十六岁的年纪，兼具少女的灵动与成熟女人的妩媚。一身简约白衬衫搭配黑色及膝包臀裙，干练利落，气场十足。

　　她将手包递给安晓蓝，出声吩咐，“前面带路，开车去公司。”

　　安晓蓝站在原地，局促地磨蹭不前，满脸愧疚。
　　周之真挑眉催促，“什么话车上说，别磨蹭得比我这个伤患还慢。”

　　“周周姐，我犯错了。”安晓蓝垂着脑袋，满脸懊悔，“我昨晚被那个送你回家的贺总……被他说得心软，私自把你的微信和手机号推给他了，还帮他通过了好友申请。我不该私自做主的。”

　　周之真闻言，随手摸出手机。
　　消息列表顶端，静静躺着一条陌生好友申请通过的记录，头像简约，是一束清淡野菊花，昵称只有单个冷冽的“贺”字，老旧朴素，全然不像顶级总裁的风格，不知情的人怕是会误以为是妈妈辈。
　　她淡淡扫过，并未责怪安晓蓝，轻声道，“不怪你。就算没有你，他想要我的联系方式，有的是办法。”

　　她点开对方发来的消息，是条理清晰的用药清单与伤口养护禁忌，细致到每一次服药时间每一处注意事项。
　　她随手点了已读，并未细看，想了想给他改了个称呼【是贺躲不过】。
　　转而便优先处理工作。

　　管理群内，她准时@全员，通知半小时后召开紧急会议。
　　紧接着给技术合伙人乔岩发去语音，“雷霆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乔岩秒回，“大家都在会议室等你呢！全员待命。”
　　第二条消息紧随其后，带着关切，“听晓蓝说你脚崴了，严重吗？”
　　“外踝骨折，需要休养几天，不影响工作决策。”周之真平静回复，随即关掉对话框。

　　手机消息最多的对话框，来自闺蜜安心然。
　　她点开语音，一条条静静听着。
　　先是闺蜜得知贺和泽再度出现的惊恐担忧，再三叮嘱她注意安全、随身带防身工具、聘请保镖。
　　后面的语音，语气愈发凝重。
　　“宝贝，你一直不肯提贺和泽，我都没敢多说，你不知道豪门圈里怎么传他的！笑面杀手，伪善佛面，看着温文尔雅风度翩翩，实则杀伐果断心狠手辣，传言他在非洲亲手沾过血，是踩着无数尸骨登顶财富顶端的人！”
　　“猪猪说得没错，他看似风雅翩然，实则内里藏刀！你昨晚跟他单独相处，我真的快吓死了！”

　　周之真指尖微顿，心底了然。
　　可怕，确实可怕。
　　昨夜近距离对峙，她早已亲身领教。
　　只是那人心狠手辣，却唯独对她，未改温柔纵容。

　　紧接着，安心然的语气又多了几分试探与期许，“不过宝贝，贺和泽如今权势滔天，连你父亲见他都要主动示好。你公司股权危机真美游戏的困局，要不要试着找他聊聊？”
　　“我连夜打听了，他名下有家泽真资本，资本比雷霆雄厚数倍，听这名字，就藏着心事！说不定愿意帮你！”

　　“泽真”这名字让周之真心神微颤，若非说与她无关，怕是不能尽信。
　　他的公司藏着他们两个的名字。

　　周之真忍不住点开最后一条语音，再听一遍，不小心开了外放。
　　车内语音外放，一字不落落入安晓蓝耳中。
　　小姑娘瞬间眼睛发亮，一边开车一边忍不住插话，“周周姐，你认识泽真资本？我之前托男朋友打听投融资，圈内人都说泽真资本雄厚，资源顶尖，比雷霆靠谱太多，可我们根本搭不上线！你要是能搭上关系，公司危机说不定就能迎刃而解！”
　　周之真沉默着，没有回应。

　　真美游戏一百二三十号员工，大半都是核心技术人员，人人身兼数职，四年心血，从狭小民房起步，一步步打拼至今，实属不易。
　　安晓蓝更是全能型助理，行政、开车、测试BUG、对接投资，事事尽心。
　　站在商人角度，借力泽真资本、化解雷霆打压，无疑是最优解。
　　可站在私人角度，与贺和泽牵扯越深，她越难脱身。

　　心绪繁杂间，她接连拨通几家投资机构的电话，得到的依旧是敷衍推诿模棱两可的答复，无人敢得罪雷霆，无人愿意入局接盘。

　　半小时后，车子稳稳停在世纪大厦地下车库。
　　周之真放下发烫的手机，安晓蓝小心翼翼扶着她下车。
　　电梯急速上升，冰凉的金属壁贴着后背，沁人的冷意驱散了残留的燥热，让她瞬间想起昨夜翼然山庄微凉的玉石墙面，心底泛起一丝恍惚。

　　“周周姐，是不是我说错话了？”安晓蓝小声致歉。

　　“没有。”周之真轻声回她，“只是泽真入局，动辄数亿资金，没人会做亏本买卖，代价未必是我们能承受的。”

　　安晓蓝却格外乐观，“别的投资公司也会狮子大开口啊！我们只要保住真美世界、保住大家的心血就够了！你常说钱挣不完，当下的热爱和陪伴最珍贵！”

　　周之真淡淡颔首，心底稍慰。

　　电梯抵达十四层，真美游戏独占半层写字楼，对面是展览设计公司，门口常年花木葱茏香气馥郁。
　　往日里，她总会驻足片刻，静静闻花香平复心绪，今日心事繁重，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办公区。

　　安晓蓝熟知她的习惯，笑着调侃，“周周姐这么爱花，可惜我们机房服务器太多，燥热干燥，养什么花都活不久。”
　　随即又好奇问道，“今天每日鲜花配送的是太阳花和勿忘我，要换吗？”

　　“换一束。”周之真脚步微顿，轻声吩咐，“换野生小雏菊，细杆小白花那种。”
　　简单一句，藏着无人知晓的执念。

　　安晓蓝很快换好花束，透明美人斛玻璃瓶，盛着清水，盈盈一束野菊，清新淡雅，带着细碎的清香。
　　她抱着花走进会议室，将花束放在桌角。
　　六位管理层核心全员到齐，皆是陪伴公司走过风雨的元老。
　　技术架构师乔岩、市场负责人席皓格、运营董语音、产品赵平云、财务梁影，人人神色凝重。

　　周之真落座，鼻尖萦绕着浅淡菊香，率先开口，语气沉稳，“昨夜我与雷定棋谈判破裂，彻底得罪了他。后续雷霆的打压和行业的封锁，我们都要做好准备。此次危机，因我而起，我负全责。”
　　话音落下，会议室一片寂静。

　　乔岩率先开口维护，语气温和却坚定，“这不怪你。换做是我，被他百般刁难羞辱，只会更冲动。”
　　其余众人纷纷附和，无人责怪，只剩并肩作战的赤诚。

　　周之真心头一暖，振作精神，沉稳开口，“最差的结果，就是公司破产清算。以真美目前的估值，足够给全员发放高额遣散费，大家都会是受益者。大不了清零重来，我们换个战场，依旧并肩打拼。”

　　“可我们四年的心血，凭什么拱手让人？”乔岩红了眼眶，摘下眼镜擦拭，满心不甘，“我舍不得。”

　　性子最火爆的董语音直接撸起袖子，怒气冲冲，“我现在就去雷霆！找那老匹夫理论！大不了鱼死网破！”

　　“冷静。”席皓格伸手拉住她，语气冷静通透，“大家不觉得奇怪吗？雷定棋睚眦必报，昨夜当众吃亏，按他的性子，今早必然会上门封楼施压，可现在十点已过，公司风平浪静，半点动静没有。”

　　一句话点醒众人，也点醒了周之真。
　　她昨夜惊惧交加，情绪紧绷，只顾着狼狈退场，全然忽略了后续。
　　如今细想，贺和泽当时并未第一时间追出山庄，而是在宴会厅停留许久。
　　心头一个答案呼之欲出，沉甸甸压得她呼吸发紧。

　　“我问问情况。”周之真轻声开口，随即拨通了昨夜帮她解围的年轻保安陈卓的电话。

　　电话刚响一声便被接通，年轻人清亮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拘谨，“周小姐，我正要给您打电话！我把您的车子送过来了，我在世纪大厦十四层，您在哪一间办公？”

　　片刻后，陈卓被带进会议室。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格子短袖，洗旧的灰色内搭与牛仔裤，清爽质朴，像个初入校园的大学生，坐在一众职场管理层中间，格外拘谨局促。

　　周之真推过一瓶矿泉水，温和开口，“谢谢你特意送过来。你跟大家说说，我走之后，宴会厅里发生了什么，尤其是雷定棋的动向。”

　　陈卓拧开瓶盖猛喝一口水，定了定神，认真开口，“周小姐，您走之后，那位贺先生与雷总谈话。两人站得很近，说话声音很低，我们没人敢靠近偷听。”
　　“但我看得很清楚，雷总全程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全程低着头不敢抬头。最后直接瘫软在地，爬着求贺先生高抬贵手，贺先生直接一脚把他踹开了。然后，贺先生让人将那位满头是血的雷先生拖到了雨地里。”
　　话音落下，会议室彻底安静。

　　周之真脊背微塌，肩头瞬间卸下所有紧绷。
　　她终究还是忘了，贺和泽斯文儒雅的面具之下，是踩着血腥与危机登顶的狠戾杀伐，是普通人无法抗衡的权势与威慑。

　　乔岩瞬间了然，松了口气，“不知道那位贺先生是何等神仙！居然出手压下了雷定棋，替我们挡了这波灭顶之灾！”

　　董语音瞬间喜笑颜开，放下袖子摆手道，“管他是谁？那还担心什么！赶紧干活！升级服务器、优化版本，不能辜负别人替我们换来的安稳！”

　　众人都是心思坦荡之人，只知眼前困境解除，瞬间放松下来，纷纷起身准备投入工作。

　　唯独财务梁影眼底带着了然的浅笑，不动声色。
　　全场所有人都满心庆幸，无人深究缘由，唯有她看懂了这份特殊背后的危机。

　　“等等！”
　　即将被席皓格拉走的陈卓，突然涨红了脸，鼓足勇气大声开口，憋着一肚子话终于脱口而出，“我的话还没说完！”
　　所有人脚步一顿，纷纷回头。

　　年轻人正义感爆棚，眼神坚定地看向周之真，大声提醒，“那位贺先生不是好人！他昨晚当众动手打你！我全程都看见了，还有人证！周小姐，你身上的伤肯定很严重！你一定要去检查取证！他要是再敢为难你，我们直接报警！不管他是什么大人物，都不能欺负人！”

　　满室寂静，落针可闻。

　　会议室所有人，齐刷刷看向门口刚挪动一步的周之真，神色各异，错愕又茫然。
　　就在这极致尴尬的时刻，前台小姑娘带着几分慌张的哭腔传来，“周周姐、岩哥，有访客！好多人！”
　　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公司大门。

　　会议室正对大门，玻璃隔窗，视野一览无余。
　　人群簇拥之下，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赫然立在门口，瞬间占据所有视线。

　　一身顶级手工定制西装，剪裁利落，衬得身形精瘦挺拔，气质清冷矜贵，与周遭的职场氛围格格不入。
　　他单手随意插在裤兜，另一只手提着一只被酒渍浸染微微发皱的文件袋，身姿从容，气场强大。

　　眼睑偏薄，白日的亮光褪去了他眼底的温柔，只剩疏离淡漠，可眸光流转间，又藏着细碎的暖色，不经意间便勾人心弦。
　　他淡淡扫过满室人群，目光穿透众人缝隙，精准又稳当地落在身后的周之真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周之真下意识抓住了桌上的小野菊，心口骤然一沉，指尖紧绷，生怕怀中细碎的花朵应声坠落。
　　死寂蔓延。

　　陈卓清亮直白的嗓音再次响起，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就是他！昨晚打了周周姐！我亲眼所见！”

　　空气彻底凝固。
　　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冷静自持的贺和泽，脸上第一次出现明显的裂痕，险些绷不住清冷矜贵的人设。

　　身后一众随行的精英心腹，纷纷低头屏息，偷偷侧目窥探自家老板的窘迫，眼底藏着压抑不住的错愕与笑意。

　　贺和泽无奈抬手按住眉心，缓缓闭上眼。
　　常年清冷白皙的耳根，罕见地染上一层浅浅的绯红，窘迫又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