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当复来归》囿囚

7、第 7 章

　　池清身子痊愈了，外头还是淫雨霏霏，昏暗不见天日。府上也是阴沉沉的，夫妻二人似是心照不宣，过去数日也未曾提起半个字。
　　佟慎一如既往地为她梳妆打扮，望着镜中花容月貌，他肃然的脸似乎松动了几分。池清闭着眼，脸上仍有倦意。
　　“夫君，为小池戴上那只花簪可好。”
　　他低低地应了一声，打开她的妆奁，默不作声地寻找那日他赠予她的定情之物。不料他翻到底层，摸索出一个方盒。
　　盒子有些年岁了，盒身的纹理被磨损得看不清了。佟慎眉心一跳，心中陡然生出不安。
　　盒子里面躺着两绺绑在一起的头发。盒底的字条已陈旧难辨字迹。池清见他半晌未出声，便睁开了眼。
　　她瞠目而视，不知是该阻拦还是解释。佟慎的手微微颤抖着，展开那张字条：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和那幅画的题字是相差无几，尽管已经模糊不清。他都明白这盒子里绝不是属于他们两人的东西。
　　“你既已同他人私定终身，又何苦来招惹我。”
　　这两绺头发拿在他手中，仿佛格外烫手。佟慎眼前逐渐模糊，这一切竟是如此可笑。
　　池清皱眉，缄默无言。
　　“到头来，我只是你用来聊以自慰的替代品。
　　“亡夫白亦歌……哈哈哈那我呢？在你心里算什么？”
　　佟慎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池清猛地回头，他已是泪流满面。
　　他去看过了？池清痛苦地拧眉，五官都要纠缠在一团。
　　“你瞒得了一时，还想要瞒我一世吗？”
　　“我又何尝想瞒你！世子！是你太傻！”
　　佟慎仿佛被剜了一块肉般，闻言愣住了。池清不肯让泪这般轻易落下，强忍着拔高了声音：
　　“若不是那场大火，他又怎么会弃我而去？我又怎么会处心积虑地要接近你？
　　“世人都说，我命中火劫皆由我父母所赐名字得以救赎，可又有谁知道，救下我的，不是天意！是他！！”
　　岁岁年年，她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日思夜想地不过是同两情相悦者眷恋相守罢了。
　　“两情缱绻，却不得善终……你能明白吗？两心相许，又得首肯，却在一夕之间灰飞烟灭！你不会明白的！明明就差那么一点点，就一点点而已……”
　　池清起身哭喊，那些苦楚连着泪尽数倾泻而出。佟慎的额角突突地狂跳，他心中涌出不合时宜的怜惜和心疼。
　　“他走得那样干脆，什么也不带走……抛下那些海誓山盟，独留我一人。可偏偏让我见到了你！你叫我怎么放得下！”
　　说罢，池清蓦地弯腰吐出一口血，瘫坐在地上。佟慎立刻上前扶住了她，两人的手都过分冰凉。他同她一齐跌在地上，她眼前光影明灭，如同当时火光冲天。
　　佟慎温热的泪水落在她眉心。池清靠在他怀中合眼痛哭。佟慎哽咽道：
　　“他带走了小池的真心，带走了小池的一切……我才是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花朝月夜巧遇是假，墙头马上遥相顾也是假，就连如今结发为夫妻也是假。
　　那些耳鬓厮磨的情话，那时的互诉衷肠都是她亲手筹谋的。他是彻彻底底的替代品，一文不值。
　　“就连你的泪，也不是为我而流。”
　　屋外的侍从都听到里面的动静吓得大气也不敢出，更不敢进来。
　　他是最无辜之人，是被辜负之人，也是深爱着她的人。
　　“这些日子，我甘之如饴。原是我活该，痴痴地入了小池的骗局。小池是最狠心的人，骗取我的一腔真心，覆水难收。”
　　“那你恨我吗？”
　　池清喉咙腥甜，心中钝痛。就连发出的声音也是微乎其微，几乎要听不清了。
　　“好恨好恨。”
　　她苦笑着，推开他。脸色憔悴不堪，绝望在她心底蔓延开来。
　　“我绝不会拦你。”
　　“我不后悔。”
　　佟慎这句话又有几分可信呢？池清只觉得头晕目眩，摇晃着身子，连忙扶住身侧的桌腿。
　　“我意已决，你何必费无用之功。这一切是我的报应，也是我的孽……”
　　花轿驶向世子府的那条路如此之长，她所言，究竟是不负还是不复？
　　“这辈子还长。”
　　佟慎一颗心却在此刻平复了。眼角还有源源不断的泪，他的手也依旧是冰凉的。
　　“你这是何苦？”
　　“小池，我心里是恨极了你的。若是这样轻易放了你，我怎会善罢甘休？”
　　池清又被他揽进怀里，她也没有气力挣脱了。
　　“自始至终，我都不爱你。”
　　佟慎的心猛地抽疼，他还是紧紧抱着她。同床异梦也好，貌合神离也罢，都是他自作自受。
　　这样的话，只是她故意说出来伤人罢了。他们何尝不是心知肚明。
　　“你只要一直注视着我就好，只要是我就足够。”
　　池清眼前是滚滚浓烟，还有灼人的热浪。左臂的伤口疼痛难忍，白亦歌被猛兽般的火焰一点点吞噬殆尽。无论她如何呼喊，声嘶力竭也无济于事。
　　她眼中的活人却有已故之人的影子。
　　那执子之手一笔一画写下的鹊桥仙，那两绺定情之物，还有那刻着亡夫之名的石碑都是她的执念罢了。
　　她若执意回头看，那便由着她吧。
　　佟慎将她的手裹入掌心，看了一眼虚掩着的轩窗。眼中情意眷眷，脸上却有哀伤苦痛。
　　“小池，天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