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东·元丰中兴》嫣然一格

3、第一章(下) “惹上不该

　　念恩与素心经过东门，出了祉京城，向东郊的白云寺前进。
　　她向四周望去，风雪飘飘，一片苍茫，只能隐约窥见远处稀散的村落与枯树。
　　回首一看，城门上只见守城士兵走动，出入的百姓却是小猫三两只，少得可怜。
　　慢慢回首，念恩轻轻低吟：“城南贵，城北富。城东旺，城西寒。”
　　“念恩？”素心不明所以。
　　念恩无端端的怎么会说出这句一直流传着的话呢？

　　城南贵，城北富。城东旺，城西寒。
　　这句话是从庆东国定都祉京时就开始流传的，基本上把整个祉京分布都说清了。
　　祉京城南因为建着皇宫，因而显贵。
　　城北一带则是朝中重臣与富户之家聚集之地。
　　坊间传闻：在城北，白玉为堂金作马，珍珠如土金如铁。说不尽的金碧辉煌，道不出的民脂民膏。
　　城东是百姓的市集之地，因此长年兴旺。
　　而城西，从建国之初就是“天地教”的总坛，门第森严，让行人心怯，所以谓之寒。

　　“没有，一时感概。刚从城东出来，所见之人少得可怜，哪里还当得起‘城东旺’这三个字？”
　　“今天风雪大，所以人少。念恩就是爱乱感叹。”素心笑嘻嘻地答道，并伸手帮念恩拢紧披风。
　　“是啊。”念恩也笑了起来，带着几分自嘲的味道：“我果然是庸才，在庸人自扰呢。”
　　“念恩又在说这样的话了。你才不是庸才，再这样说，我就要生气啦！我最不爱听这种话了。”
　　素心一边用她那双黑白分明的杏眸瞪着念恩，一边用手缠缠绕绕地把玩着垂肩的青丝，而且脚也没闲着，踢着细碎的雪屑，弄得雪屑乱飞。
　　“天，我的素心姑奶奶生气了。只是，你生气是你的事，怎么拿地上的雪来出气。白雪啊白雪，你真是可怜。”
　　念恩见到素心的小孩子动作，不禁逗起她来。
　　“好啊，齐念恩，居然把我当小孩子逗，看我不收拾你——”
　　素心一个回头，张牙舞爪，伸出一双纤白的玉手向念恩的脖子探去，冰凉的指尖触到念恩的莹润温暖的肌肤，让念恩打了个寒颤，连忙跳开。
　　“呀，我的姑奶奶，我不敢了。”念恩边笑边躲。
　　“哼，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这样逗我。”素心满意地看着躲远了的念恩，也笑了起来。
　　“绝对不敢这样逗你了。下次，我换另一种法子逗你。”念恩见躲得够远，又不怕死地再逗起素心来。
　　“齐——念——恩——你死定了，看姑娘的‘冰指功’——”
　　说罢，素心便向念恩扑去。而念恩则大笑着躲开。

　　当两人笑闹得正开心的时候，一辆马车从远处疾驰而来。
　　念恩拼命地闪躲，时不时向后看看素心追上没，因此没有注意到马车正向着她的方向冲来。笑闹之下，她一个不小心，脚下打滑，摔倒在地下，偏偏此时，拉着马车的四匹马已扬蹄而至。虽然驾车之人已经拼命拉紧缰绳，但仍然来不及了。
　　眼看念恩就要丧命于马蹄之下了，但念恩自己却无丝毫担心，因为她相信素心一定能把她救下。
　　素心离念恩并不远，所以她瞬间便飘到念恩面前，正准备抱念恩离开时，却发现搂了个空，念恩已失踪影。
　　她心下一惊，抬眼四望，却见念恩已在前面五尺外站着。
　　她马上跳到念恩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念恩，见念恩完好无缺，才把已提到嗓门的心给放下了。
　　“念恩，你吓死我了。”
　　念恩对她安抚地笑笑，然后向已经停下的马车拱手道：“感谢公子相救。”
　　“不必客气，告辞。”
　　从马车里传来极清晰极沉稳的声音，可惜字字透着寒意，让念恩不禁想起位于青州的库伊雪山。
　　“那敢问公子尊姓大名？也好让在下——”
　　但马车已开始走动起来，显然马车里的人并不想理会她。
　　“姑娘，我家公子说只是举手之劳，姑娘不必在意，就此告辞，姑娘小心。”
　　马车里传来另一个男人的声音，温温润润，悦耳怡人。
　　一声“姑娘”让念恩与素心面面相觑。
　　念恩自十四岁起便常着男装出府外游，至今未曾被看破女儿身，然而，却被这人一语道破。
　　念恩轻轻上前一步，对着缓缓前行的马车，福了一福：
　　“既然如此，小女子在此谢过。”
　　念恩说完抬首深深地看了一眼在慢慢前行的马车，然后转身便拉着素心向白云寺方向走去。

　　“那位救你的公子，好快的身法，我连瞧都没瞧见，就不见你了，吓死我了。”素心不时回头去看那辆慢慢前行的马车。
　　“是啊！我虽被他所救，但我也只知道他穿着白衣，其他的什么也没看清，他就放下我，转回马车里了。”
　　念恩心里也满是惊骇。
　　虽然她不懂武功，但她身边的素心与竹月却是一等一的高手，平时耳濡目染，多少能看出一些门道，然而今天这位公子出手之快，连她这个被救之人也看不清楚……
　　若此人想杀某人，何人能挡？
　　“真奇怪，刚才那么快，这会儿怎么这么慢了？”
　　“什么这么快这么慢？”念恩心不在焉地问。
　　“就是——”

　　“念恩，不好了！”
　　竹月的声音从身旁突然冒出来。
　　“怎么了？”
　　念恩转身看着瞬间出现在眼前的竹月。
　　竹月的秀发上缀着片片雪花，有一些凌乱。平日晶莹如雪的脸上有一丝苍白，如水晶一般的明眸闪着哀伤与难过。
　　她身上的蓝色儒袍已沾满了雪片，有些雪水已渗入袍里，使袍子显得有些暗蓝，再细看一下，暗蓝之上，有着点点斑斑的黑蓝，这黑蓝似乎不是雪水造成的，那是——血迹！
　　她的怀里抱着一团带着血色的淡黄，那是念恩已赠送给那个可怜孩子的披风。
　　念恩迅速地掀开那团淡黄，披风下裹着的是那个孩子。
　　他紧闭着双目，面如白纸，胸前插着一把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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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孩子胸前的匕首，念恩掀披风的手微微一颤，快速伸向孩子的鼻孔下面。
　　细微的气息如暖风一般，让她冰凉的手指瞬间回暖。
　　“素心……”念恩移开身子，侧身唤着素心。
　　素心在念恩移开身子时就一个箭步上前，飞快地查看了孩子胸前的伤，然后抓住孩子的手腕仔细地号脉。
　　“还好，匕首偏了半分，现在马上到白云寺，应该救得回来。”
　　念恩听到孩子还有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觉得胸口有些闷窒，才发现自己原来从看到孩子胸前的那把匕首开始就已屏住了呼吸。
　　“那事不宜迟。竹月、素心，你们就不用管我，用轻功去白云寺，一定不能让这孩子有事。”
　　素心抬腿准备跃起，就听见竹月低声喝道：“我不能去白云寺！”
　　“为什么不能？”素心急了，虽然匕首离心脏还差半分，但是再迟半柱香，就算她是神仙也救不回这个孩子。
　　“你不能去？”念恩望着竹月衫上的点点黑蓝，心里一惊。
　　“竹月，难道……”
　　竹月看着念恩，轻轻地点点头。
　　“在这附近吗？人多吗？”
　　“不在，被我甩开了。大概七八人左右。他们在我身上撒了‘千里追踪香’，应该快追上来了。”
　　“这孩子身上也撒有‘千里追踪香’吗？”
　　“没有。”
　　念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既然做了好人，那就把好人做到底。素心，你抱着这个孩子，用最快的速度跑去白云寺。”
　　“可是……”素心迟疑地看了一下竹月。
　　“快去。不用担心我。”
　　念恩一边说一边小心地把竹月怀里的孩子揽下来，轻柔地把他送到素心的怀里。
　　素心抱紧孩子，眼眸却不离竹月。
　　“快去吧。我保证念恩一定不会有事。”竹月对素心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就交给你了。念恩要是少根头发，我唯你是问。”她话一说完，人已飞到三丈之外。

　　竹月见素心走远后，对念恩认真地说：“念恩，你自己一个人去白云寺，我不放心。你不如回府吧。要小心，我现在往北走，引开他们。”
　　念恩不语，望着竹月，唇角微扬，笑眼弯弯。
　　“竹月，你觉得我会一个人回府吗？”
　　“念恩，你应该明白这是最理智的做法。他们目前还没追上来，没看到你和素心，但是你要和我在一起，他们就不会放过你了。天底下，我最不愿看到的事，就是你被伤害了，你应该明白的。”
　　念恩收起笑容，很认真地看着竹月。
　　“我明白。然而，我更清楚的是，你没把握对付他们吧？”
　　“……”
　　“如果你有把握的话，你就不会说往北走引开他们了，如果你有把握的话，你会直接往回走，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为那个孩子抱仇。”
　　“念恩……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了解我呢？”竹月轻叹。
　　念恩又轻轻地笑了起来，眉眼微弯，澄澈的眸里闪着坚定的光芒。
　　“虽然我很没用，虽然我很怕出事，虽然我很怕死，但是让我一个人独自逃走，我做不到。而且你要是有事的话，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自己的。”
　　竹月闻言，胸口一热，一种名为感动的情潮在她的心中汹涌澎湃。
　　“你这傻瓜……”
　　“好了，不磨蹭了。抱紧我，我们往北走吧。”
　　“希望素心以后不会想抽我的筋，扒我的皮，鞭我的尸……”竹月苦笑着。
　　她伸手揽着念恩的纤腰，瞬间消失在苍茫的雪地上。

　　四周并没有因为她们三人的离开而有所改变，白雪依然纷飞，那辆在她们不远处慢慢前行的马车依然前行。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念恩在空中注视着白茫茫的大地，耳边是呼呼作响的风声。
　　“我跟着那孩子到了城西……就发现整个城西笼罩在一片火光中……”
　　“你说什么？”
　　念恩急忙转头望向竹月，差点忘了她此刻正在半空中。若不是被竹月紧紧圈住腰身的话，她早就摔到地下去了。
　　“你没听错。城西现在怕是已化成灰烬了。”
　　念恩的手不由地握紧。
　　怎么会这样？
　　“那……临时住在那儿的难民呢？”
　　“现在大概也成为灰烬了……”竹月的声音有一丝低哑。
　　“他们是被活活烧……还是……”念恩的手再紧了紧，指甲已陷入掌心肉里。
　　“我没听到哭喊声，隔着火光，我也只能看到地上躺着的一具具尸体，怎么死的，我也瞧不清楚。我本想跳进里面去看一下，但是那孩子一看到大火，被像疯了一样往火圈里跑，在我还没来得及拦住他时，一把匕首就疾飞向他。看他受伤，我没多想，抱起他就走，却被七八个黑衣蒙面人围住，我刺伤了一个，放了烟雾弹就跑……但却被下了‘千里追踪香’。”
　　“好狠……”
　　“在这样的天气里，在那样潮湿的地方里，大火居然如此炽热，恐怕他们是用了煤油了……煤油得之不易，整个城西都洒上煤油……念恩，我们这次大概是遇到不该遇的人了。”
　　“惹上不该惹的人吗?”
　　念恩温柔地笑着，如温泉一般温暖。
　　“就算如此，我也不后悔救了那个孩子。”

　　“念恩……他们跟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