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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第一印象 ...

  •   太阳攀升到半空,外面的蝉鸣一阵高过一阵,跟起义军似得,聒噪得像是要掀翻被炙烤的整片大地,下午一点四十五分,闹钟准时响起,一只纤细的手毫无波澜地探过去,寻找到目标之后干脆利落地掐断铃声。
      屋外的蝉鸣弱了几分,在天地难得静谧的这几分钟,林屿猛然起身,他点开手机屏幕,上面显示的时间为一点五十五分。
      现在离高考还有三百多天,所以依旧是按以前的课表时间上的课。
      来得及,五分钟而已。

      林屿利落的掀开被子下床,冲进浴室胡乱掬冷水拍了把脸,随手抓起钥匙揣进口袋就脚步匆匆地冲出家门,一路朝学校奔去,他一路跑一路看时间,终于在离打铃只剩一分钟时赶到了校门口。

      时间太晚了,校门正缓缓合拢,铁栅栏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林屿侧身一挤,在最后一指宽的缝隙里钻了进去,他才刚站稳,就瞥见门口那张熟脸,只见保安大爷背着手,歪着脑袋,一脸不耐烦地朝后面的学生挥胳膊,乱蓬蓬的白毛在热风里颤着,配上那副爱答不理的神气,简直就是……

      “火云邪神!留我一命!”

      身后一道嗓子劈过来,正正好喊出林屿心里的绰号,即便此时已经自身难保,但林屿还是想回头看看究竟是哪个哥们儿的想法跟他不谋而合。

      结果一转头,就看见一个寸头男生朝里面狂奔。
      林屿瞧得眼熟,等那人越跑越近了,他立刻转过头,这不早上那突然发颠的精神病吗?他收回了刚才所有的想法,只当没见过这人,继续朝班级狂奔。

      运气还算站在他这边,上课铃的尾音还没落尽,他已经踏进了教室门,老师见他面生,也只抬了抬眼皮,丢下一句“下次早点”,就放他归了座,但后面的寸头男生显然就没那么好运了,这节英语课,教英语的老师姓赵,叫赵敏,是出了名的灭绝师太,那男生显然是个迟到的惯犯,赵敏只是做了个手势,他就立马就乖乖站到了最后一排去了。

      下午第一节就是英语课,不少学生都耸哒着眼皮昏昏欲睡,林屿更是除了零星几个汉语批注能看明白,其他的字母简直就像是天书,这回他同桌倒是没倒头就睡了,但还是把复习小册子递给他了一半。

      上午还睡得不省人事的同桌,这会儿简直换了副魂儿,他不仅目光炯炯地盯着黑板,回答问题比谁都积极,甚至连坐姿都挺直了几分,林屿只当他是偏科,没多想,英语课刚过一半,林屿到底扛不住困意,眼皮刚合上,还没睡着,耳边就飘来同桌低低的嘀咕:“啧,赵老师这么漂亮都能睡着……”

      林屿这下算是知道他认真的理由了……

      一节课就这样无知无觉的溜走,林屿课间被外头的喧闹声吵醒,他脑袋还蒙着,没搞清状况,见同桌还醒着,就随手往外指了指,外面的声音顿时更大了,林屿被突然高起来的音量吓了一跳,皱眉问,
      “外面这是什么情况?”

      同桌那张原本憨厚敦实的脸,此刻却拧巴得像吃了口苦瓜,看向林屿的眼神里甚至透出几分幽怨,幽幽叹了口气:
      “这不都来看你的吗?”

      林屿愣了一下,目光再次扫向教室窗外,果然,走廊上三三两两聚着几个陌生面孔,跟他的视线一接触,脸皮薄的立刻转身跑了,剩几个胆子大的,硬撑着站在原地,嘴上装模作样聊着天,其实在偷偷觑他。

      林屿很快就将目光收了回来,双眼没有任何波动。
      同桌的男生看向林屿,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衬得那张脸越发冷白,配上这副满不在乎的淡漠神色,看起来又冷又酷,特别有范儿。看的他心里那点小火苗“噌”地蹿了起来,忍不住凑近了些,语气都带上了几分热切:

      “哥,我叫周阳礼,你叫什么名字?”
      林屿想象中的自己就该是林屿这副模样,林屿完全没搞懂他突然兴奋个什么劲儿,但还是跟人交换了名字。
      “林屿。”
      周阳礼在心里狠狠握了把拳,更帅了,果然做自我介绍的时候要高冷一点吗?

      刚说完话,周阳礼就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站起身,他热络地一伸胳膊,哥俩好似的揽住了林屿的肩膀,掌心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燥热,隔着薄薄的T恤贴上来。
      “屿哥,下节正好体育课!你跟我一起下去吗?我们去打球!”

      林屿肩头微僵,另一人的温度与气息猝然逼近,他眉头几乎本能地一拧,脸上的温度也跟着沉下去,冷冷道:“别搂我肩膀。”

      周阳礼听了也不生气,立马松了手,毕竟林屿一看就是那种很有性格的人,于是他从桌底掏出洗了半旧的篮球,
      “那我先走了,屿哥,你一会儿慢慢来啊。”
      临走前丢下这句话,周阳礼立马就跟着一群男生从后门蹿了出去。

      高考前要测体能,学校到底没把体育课全砍掉,好歹留了一周一次,算是给学生们紧绷的神经松口气。林屿跟着队伍下去露了个面,等点完名后就上了楼,然后打开高考真题刷了起来。

      林屿其实有点回避心理,他知道自己语文跟英语的问题更严重些,而上节课的英语他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睡着了,按照正常人的思路就会花更多时间在这两科上,但林屿不同,他在弱势科目产生的,焦虑心理需要用强势科目来代偿。

      教室里陆陆续续坐满了从操场回来的同学,大家都安安静静地埋头写作业,连翻书都轻手轻脚,整个班像一池静水,从上课铃响到下课铃将近,都没几个人出声打破这片沉默。

      可体育课刚结束的瞬间一群以寸头男为首的学生领着一帮人,像被风卷进来似的,“轰”地一下涌进了教室门,原本沉静的空气瞬间被撞碎,凳子腿拖地的刺啦声,拍球落地的闷响,连成一片嘈杂的热浪,林屿被闹得心烦,于是停了笔,干脆去上了个厕所,他踩着点儿赶在下节课开始前才进了教室。

      接下来的课没有英语,林屿倒是都听得认真,包括晚自习的语文,他也安安静静听讲台上有点富态的中年女老师讲写作文的技巧。
      但语文这个东西,光靠你认真听还真不行。
      听得跟考的都不是一个东西,你听得再明白,落到卷子上照样抓瞎,真正拿分的全靠在肚子里一点一滴攒下来的老本儿,而林屿现在肚子里别说老本儿了,就算新本儿也够呛啊。

      一天的时间很快过去,林屿忘了办饭卡,所以下午没在学校吃,只打算晚自习之后出了校门找馆子下。
      林屿上完晚自习都快十一点了,夜色拢了上来,几家小馆子的灯牌亮起,他挑了家门脸不大的烧烤店,打包了一份酸辣粉,又加了三串肉,打算拎回家慢慢吃。

      老板娘手脚麻利,往塑料袋里一塞,递过来时顺口报了价,林屿掏出手机正要扫码,手指一顿,三串肉加一碗粉,四十块?

      他眼皮跳了一下,心里默默盘算了一秒,最终还是认了栽,拇指朝付款码上按去,就在屏幕跳转的间隙,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赫然了三个字:林尚卿。

      林尚卿在前两天的下午也给他打过电话,只不过因为他那时候被刘章背到医院了,所以没有接到,后来刘章把他的手机拿来了,他看见了,却不想回过去,林尚卿也没有再打来。

      一旁的老板在催,林屿挂了电话,打算先把钱打过去再说,可在转钱期间电话一直在持续不断的响,最后耽误了好一阵,林屿这才把钱成功转了过去。

      高三走读生还挺多的,林屿顺着路找到一个偏僻的巷子,才终于接了林尚卿的电话,林尚卿也没辜负他特意找的安静地方,才刚接通,暴怒的声音立马传来,
      “为什么不接电话?!”

      林屿没说话,他知道林尚卿这时候不是想要他的回答,而是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挑战,想要发泄。
      果然,林尚卿根本没给他留回答的间隙,隔着电话,指责的话语跟连珠炮一样一连串的砸过来。

      林屿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甚至有闲心把塑料袋打开拿出肉串吃,林尚卿的话说到中途,听见林屿这边的咀嚼声,
      “你在嚼什么?”
      他问,

      林屿回了句,
      “饿了,我在吃串。”

      林尚卿听后,没说话,林屿听到电话里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就知道他这是已经气的不行了。
      “你怎么教好像都是这副样子。”

      这话说的伤人,林屿连挂在嘴边的冷笑都收起来了,一股子无处发泄的怨跟恨再一次填满他的胸腔,他问,
      “我什么样子?”

      林尚卿没跟他说话,而是向旁边的人寻求认同,
      “你看……”

      剩下的话林屿没再听清,但这个点儿,林尚卿一般都在家,林屿猜林尚卿没说话的这个时间,应该是在跟程浓华抱怨他。
      “没事我挂了。”

      林屿心里堵了口气,林家人惯会用这一招。明明可以摆在台面上说的话,偏要压低嗓音,咬耳朵,递眼神,偏偏还当着他的面,那种分寸感拿捏得极好,既不至于让你听清每一个字,又恰好让你知道那些音节里藏着自己的名字。

      你知道他们在说你,可你一旦问出口,就成了无事生非、小肚鸡肠的那个人,你要是不吭声,下一次他们就更肆无忌惮,声音压得更低,眼神递得更密,像一层又一层的蛛网,细密地裹上来,挣扎不得,沉默也不得。

      林屿有时候觉得,林家那种家庭氛围,骨子里跟校园里的小团体霸凌没什么分别,它不需要动手,也用不着言语上的正面冲突,只靠“抱团”两个字就够了,几个人凑在一块儿,用默契的眼神和压低的笑声筑起一道无形的墙,把另一个人隔在外面。

      那种力量是钝的,一下下磨在神经上,比拳脚更磨人,因为它让你连喊痛的资格都没有。
      而他,从头到尾,都是墙外的那一个。

      “你敢挂我就敢断你的生活费!”
      这话是程浓华说的,她语气尖利的隔着电话林屿都觉得刺耳。
      林屿靠在巷口的墙根下,酸辣粉的热气透过塑料袋烫着他的指尖,他低头看了一眼,却没有换手。

      程浓华这个人,说到底没什么脑子,她所有的刻薄都写在脸上,挂在嘴边,她是一把用来攻击人的武器。

      而使用这把武器的人是林尚卿,这位父亲在外一贯体面,说话做事从不落人口实,话永远说三分,留七分,既不失风度,又足够让人难受,他不出手,他只递眼色,只用沉默,他在林家通常担任冷暴力的角色,把一切脏活交给程浓华去冲锋陷阵,自己端坐在家庭的中心,维持着那层薄如蝉翼的父亲威严。

      林屿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他换了一只手拎袋子,往巷子里又退了两步,路灯的光线被两侧的砖墙拦腰截断,他的脸一寸一寸沉入阴影中。

      巷子逼仄,潮湿的苔藓味,他站在那儿,声音不高不低,平静得像在念一行无关紧要的题目,
      “好,那你们到底要说什么?”

      “我就想问问你在那边怎么样?听说你两天没去上课。”
      这回又是林尚卿的声音,

      林屿跟他们接触的时间久,很容易听出来他们话里的潜在意思,他们应该是从老师那里知道了他生病请假的事,可潜意识里又觉得生病只是借口,所以想要他给他们一个解释,可林屿早就过了自我辩解的时候,他就只是对着那片暗下来的巷子,轻轻“嗯”了一声,像风吹过墙头,不轻不重,不带情绪。

      没听到令人满意的回答,林尚卿的语气顿时冷了,
      “我问你在那边生活的怎么样?!嗯什么嗯?”

      “挺好的。”

      林屿垂下眼皮,看着自己鞋尖上沾的一小块泥,语气仍旧平得像一碗静置的水。

      说完这短短的三个字,林屿在心底深深的叹了口气,他不知道这样的通话有什么存在的必要,他宁愿林尚卿就把他丢在南城让他自生自灭,可他们偏偏不,他们一边把他推开,一边又要他感恩戴德,生活费永远是被挂在嘴边反复敲打的钉子,是他们的砝码。

      “我真的挺好的……”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声音忽然不听话地抖了一下,像一根绷太久的弦被轻轻拨动,林屿猛地捂住听筒,他指节泛白,掌心严严实实地盖住麦克风的位置,生怕漏出一丝不该有的没出息的声响。

      他停顿了两秒,喉结滚了一下,才匆匆丢下一句“挂了”,指尖用力一按,屏幕暗下去。

      他真的挺好的,在林尚卿打这通电话之前他都很好,但现在,熟悉的窒息感再次如跗骨之蛆一般捏紧了他的脖子。

      林屿甚至觉得连呼吸都有些困难,他靠着墙壁蹲下身,也没哭,但眼睛空茫茫的,像一方枯死了很久的井。

      就在这时,巷子深处那片浓稠的黑暗里,忽然传来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碰倒了,动静不小,林屿没法装听不见,他抬起脸看向发出声音的角落,今天是满月,月光白亮亮的,林屿借着那片冷光看清楚角落里似乎是个人影。

      他顿时警惕心起,问道:“谁?”
      声音里头的颤音还没彻底消散,

      那人轻轻叹了口气,不紧不慢地亮起手机屏幕,一点点光在这片昏暗里铺开,映出他往外走的轮廓。
      “不好意思,我没打算偷听你说话。”

      声音懒懒散散的,像是被这闷热的夜泡软了似的,这语调,听起来有些耳熟,林屿打开了手电筒,一道冷白刺目的光束直直打在来人身上。

      只见男人身形高挑挺拔,一身白色紧身运动服紧紧贴在皮肉上,将周身轮廓尽数勾勒分明,宽广的臂膀将衣服布料撑得平整硬朗,腰背收得窄而利落,是典型的虎背蜂腰。

      这样好的身材,林屿只见过一个。
      “富二代?”
      林屿盯着那张被手电筒晃得微微眯眼的俊脸,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太确定。

      男人轻哼一声,没接话,只是偏过头躲了下光,嘴角似笑非笑地抿着。

      林屿今天情绪本来就低,被他这一声“哼”勾起了点刺,难得地怼了一句:“叫你富二代你还不高兴?”

      对方反应倒快,闻言立马回怼道,
      “那我叫你小倒霉蛋,你高兴?”

      林屿皱着眉辩解:“这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男人往前走了两步,手电筒光里的影子被拉长又缩短,“不都是第一印象?”

      话没落地,他已经走到了林屿跟前。这条巷子窄,两个人一站,月光都被挡去了大半,宋止没急着靠过来,他先低下头,把自己的手机屏幕按灭了,避免手机光亮照到林屿的脸,
      “不,”他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像是特意压低了,
      “我这是第二印象了,小倒霉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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