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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匣中王侯 考古队与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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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云遮阳,层层叠叠。
宋慈和彭副队拉停了驴车,七双眼睛焦距在年轻人身上。
龙队长点起一根烟,又抽出一根递到年轻人面前,语气自然:“别紧张,来一根?”
打火机点了三次才点着,接着一阵呛咳声回荡在山头。
龙队长吐了一口烟圈:“小子,你叫什么名?”
年轻人生疏地咳出一口烟气,又呛了一大口,对着山风缓了一会儿,一边咳嗽一边说:“没名,老爹叫我毛子。”
“多大年纪了?”
“年底二十二。”
龙队长说:“那个姓刘的老头是你爹?”
年轻人捻着烟头的手抖得厉害:“不是亲生的,但山洪下来,一夜之间,村子就没了,只剩下我俩,他一把屎一把尿拉扯我长大,他就是我老爹。”
龙队长弹了弹烟灰:“他平时做什么营生给你拉扯大,用毛毛虫杀人?”
“没有!”年轻人猛地抬起头,争辩道,“老爹每个星期都砍竹子出山去卖,那些竹子在山里长得好,每次卖完能赚一个星期的米。”
龙队长问:“这么多年,你们一直住楼里?”
年轻人点头:“是。”
许教授问:“二十年了,为什么不回村里?”
年轻人摇头:“不知道。”
龙队长说:“是你不想回去,还是你老爹不想回去?”
年轻人顿了一下:“我跟着老爹,去哪都行。”
龙队长若有所思:“既然你和老爹都知道出山的路,山外条件比这里好那么多,为什么不搬出去,非要挤在义庄里和那些毛毛虫做伴?”
年轻人说:“我不知道。去年老爹叫我自己出山,去外面闯一闯,见见世面。他让我出去,却跟我说,他一辈子也不会出山,他要一辈子守着那栋楼。”
龙队长挑了挑眉:“哦,有意思,那你说,今天怎么个事儿,你老爹要跟他的楼同归于尽,然后生死不分离?”
年轻人支吾了半天,自暴自弃地说道:“我不知道,老爹只让我照做,别的不要管。”
龙队长再问,年轻人也只摇头说不知道。
童心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大哥,你稍微有点责任心好不好,你老爹都被毛毛虫淹了,还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你这样啥也不知道,对得起你老爹这么多年给你拉扯大吗?”
年轻人直起身子,声音一下子变大,给我吓了一跳:“我也想知道!除了七月十五那一天晚上,那些虫子从来没有爬出三楼,可是,可是昨天,昨天晚上,它们突然全部跑下来了。我老爹让我收拾东西,拉上驴子赶紧出山,没想到一出门就被你们发现绊住了脚。”
龙队长一只手摁住他:“那行,我问你,昨天晚上毛毛虫掉下来之前,有发生什么跟你们平时不一样的事吗?好好想清楚再回答。”
“没有,什么都没有。我睡觉前检查了门窗,楼上也没有异样,突然就……”烟头烫到手指,年轻人缩了一下手,盯着地上逐渐熄灭的红星子,瞳孔骤然缩紧,“不对!有,有一个,很奇怪的事情。”
“什么?”
年轻人一把抓住龙队长的衣袖,激动地说:“门上的鲜肉!哪怕在楼周围我们也没有杀过生,老爹说那楼不能见血,也不能见光。对,肯定是门上挂的鲜肉吸引了那些虫子,那些毛毛虫最喜欢往生肉里钻,就是鲜肉!”
龙队长按住年轻人的肩膀:“你知道那些毛毛虫是什么东西?”
年轻人:“你们不是知道了么,那些是墓里的虫子。”
宋慈:“具体哪座墓,知道吗?”
年轻人想了想:“老爹说是汉朝一个侯爷的墓,在山的更里面,具体我不知道,老爹也没说过。村子被淹后,我就没有回去过了,老爹他巡山不会让我跟着。”
宋慈和龙队长对视一眼,说道:“时间上有点偏差,但是方位上来说,应该是这座墓。”
许教授眼神锋利起来:“二十年前,是不是有一支考古队来了这里?”
年轻人迟疑了一下,点点头,这些老爹从来不告诉我,老爹有次喝醉了,才跟我说起过一些事。
二十年前,村里有个泼皮出山赶圩,在镇上遇到一伙自称考古队的人,偶然相识,交谈甚欢。其中一个人自言在附近开掘古墓,结果是个空墓,说这地方风水不行,所以找不到有价值的大墓。
泼皮问,若是有又如何?
另一个人说,那就是泼天的富贵。只要带一个大家伙出山,到了外头,咱的地位保证蹭蹭地往上爬,再没人敢看低咱哥几个。
又一个人笑道,你说那人家有毛概念。我告诉你,事儿办成了,如果真的有大墓,你至少能分到这个数。山里的,这么多零,没见过吧?
泼皮在镇上欠了赌债,正追着砍着叫他还,于是夸口,村子后边的匣子岭里头有一座大墓,相传埋了一位汉朝的侯爷,因为功劳显赫感动了上天,天赐墓葬,风光大葬,墓里都是奇珍异宝,听说还有能让人长生不老的灵丹妙药。
那些人有点被说动了,当下动身进山。
闯匣子岭的事泼皮并不敢声张,因为匣子岭其实是山里村村人皆知的活人禁地,里面埋的那位侯爷还是祖祭时村民杀牲祭拜的主儿。这背祖忘宗、卖祖求钱的事,传出去泼皮会死得比赌场追杀还要惨。
泼皮趁着月黑风高,带他们去了匣子岭。
匣子岭,匣子有棺材的意思,顾名思义,整座山远看就像一副薄而小的棺材竖立在群山之中。而匣子岭被称作“活人禁地”,威名在外数百年,总有它的道理。
毒虫、土蜂、水老鼠,连番上阵,进墓里没多久,那伙考古队的人就死得干干净净。泼皮被吓破了胆,随着最后一个人拉雷自爆,泼皮顺着喷涌的山洪逃了出来。
年轻人讲到这里安静下来。
安静了小半分钟,没有人说话,我匪夷所思地看向年轻人:“不是,这,这就没了?”过程呢?经过呢?细节呢?反应呢?节奏呢?发音呢?这对吗??
年轻人想了一会儿,摇头:“没了。当时我年纪小,只记得山洪爆发把村子淹了,考古队的事情是老爹告诉我的。”
龙队长眉尖轻抬:“姓刘的就是那个泼皮?”
我微微蹙眉。不对,这样听起来,这支考古队明显不是什么正经考古队,说事后分成能分到几个零,无疑是过来山里发生意的土夫子。他们为什么自称考古队?还是说,他们和许教授他女儿所在的队伍遇见了,然后发生了什么?那支真正的考古队哪去了?
年轻人没有理会龙队长的问题,低着头喃喃自语:“老爹明明知道那些虫子的习性,为什么要在门口挂鲜肉,把那些虫子引下来?”
许教授眯了眯眸子,不冷不热地说:“你光想有什么用,进山看看就知道了。”
年轻人茫然:“进山?什么山?”
宋慈道:“匣子岭。”
去一切祸事开始的地方,或许能找到答案。
山林茂盛,驴车快速穿过林荫,翻山越岭深入群山之中。
童心捶捶腿,踢开脚边的碎石:“队长,这条路我们已经走了四五个小时,还没见到水,会不会走岔了?”
许教授翻开地图,与宋慈埋头交谈了两分钟,指着两边的山说:“我还是觉得村子不会有事。你看这里的地形,那边山过去才是村子,这一带山势高,就算来了山洪也不可能把村子全部淹掉。”他转向年轻人,目光异常严肃,“小伙子,你一五一十地讲一遍,村子被淹掉到底怎么回事?”
年轻人瞪着眼:“我又不知道。村子被淹了,就是被淹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龙队长来回看了看,说道:“许老,甭跟一毛小子计较。问他没用,二十年前他才一岁多,小孩子不记事,他知道的也只是刘老头告诉他的。”
阿柚站在岩石顶上,迎风而立,声音飘下来:“匣子岭,到了。”
“在哪?”
我们翻上了下一座山的岩顶,斜对面就是那个神秘的诡禁之地。
整座山的确如故事里所说,像一座竖立的棺椁,直直插在地上。阳光穿透云层洒落山间,竟给人一种奇异的苍白之感,好像在落到山头的刹那,所有的热度都被吸收或遣散,如冰雨一般冷冰冰地泼下来,叫人心里莫名升起一股寒意。
大约是心理作用,我搓了搓发凉的手臂,举起手机找了个角度给这匣子岭拍了一张不错的靓照。
宋慈对照地图观察了周围的山势地貌,说道:“应该就是这里了。”
龙队长松了口气:“赶上了就好。”
阿柚站我旁边,我很愿意与她分享我的构图,她看了一眼照片,忽然抬头望向那座山的位置,手指比框又找了一圈角度。
我左看右看,不懂就问:“怎么了,我拍的位置有问题?”
阿柚凭空比划了一下,说道:“山错了。”
众人都看过来,许教授推了推眼镜:“天棺天葬,哪里错了?”
“全错了,天赐棺山不一定是天葬。”阿柚深深凝了一眼匣子岭的方向,轻声说道,“也可能是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