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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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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千锦只茫然了一瞬,便听见车外传来男人的嘶吼声和交错的马蹄声。
有箭矢破空而来,咄咄地钉在车厢外壁,带着整个马车都在摇晃。
沈千锦心跳如鼓,额间冷汗滚落,脸色也变得煞白。
月牙儿连忙松开手:“姑娘,姑娘你怎么样了?”
“我没事。”沈千锦深深吸了几口气,掀开盖帘的一角,悄悄往外望去。
天色早就黑了,一群蒙着脸的蒙面人正和护卫们颤抖在一起,蒙面人的人数占据上风,步步紧逼,眼看护卫们就快守不住了。
隐约的火光下,沈千锦看到蒙面人手中的长刀乌黑刚硬,刀锋反射出冰冷的寒光。
是锦衣卫专用的绣春刀!
这些人绝不是普通的强盗!
沈千锦心中大骇,刹那间脑海里滚过诸多思绪,却如何也想不明白锦衣卫为何要刺杀自己。
月牙儿抓紧沈千锦的手,颤声道:“姑娘,会是裴公子吗?”
“不可能。”沈千锦手脚冰冷,定睛一看,才发现自己的外衫竟然穿在月牙儿的身上,“月牙儿,你……”
“外面的人一定都是冲你来的,我叫不醒你,只能……”月牙儿将自己的夹袄给沈千锦穿上,红着眼眶推了推沈千锦,“姑娘,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要走一起走!”沈千锦定了定神,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不由分说地拉着月牙儿下了车,往外跑去。
蒙面人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有一小拨人从厮杀中脱离出来,快步追了上去。
沈千锦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顾不上回头,只咬着牙往前跑。
这是一条盘山小路,左边是更高的岩石峭壁,右边是崎岖的山沟,都不好下脚,只要把这条小路断了,她们就有逃脱升天的机会。
下车之前,沈千锦就看到前面不远处有几堆草堆柴垛,可能是附近的村民堆在这里,还没来得及拖回去。
“月牙儿,快,快帮我一起搬。”
沈千锦跑到柴堆前,一边喘气,一边尽可能多捡了粗壮的柴火,堆在道路中央。
接着,她摸出手炉,顾不得烫,将烧的半明不灭的香灰护在手心里,死死挡住风,总算点燃了柴火。
沈千锦手心钻心得疼,但心底却燃起了希望。
只要月牙儿再搬一点柴火过来,就足够设起一条能挡住人的火线了。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信息,就听见月牙儿惨笑出声:“姑娘,来不及了。”
追赶她们的蒙面杀手已经追到了十步开外,只要几个眨眼的功夫就能赶上!
月牙儿决绝地笑了笑,似是下了狠心,“姑娘,保重。”
说着,竟然是要往回跑!
“月牙儿!”沈千锦大惊失色,伸手去拉她,却被月牙儿反手推了一把,径直滚下山沟。
天旋地转。
沈千锦下意识地护住头脸,但后脑勺还是磕在山石上,身上的衣服被碎石和枯枝划破,变得血迹斑斑。
最后,她撞在一棵横倒在地的枯树上,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血色在眼前蔓延开来,分不清是血色还是火光。沈千锦想要再跑,却只觉得浑身剧痛,也不知道摔断了哪的骨头。
山沟上方的声音越发得不真切,不知道过了多久,厮杀声和马蹄声才逐渐散去,四周又恢复了安静。
那些蒙面人也许都走了,但深冬时节躺在大雪冰封的山林间,也绝对活不过一晚。
沈千锦恢复了一点力气,手脚并用,一点一点向上爬,意识却逐渐模糊起来。
好痛。
好冷。
她会死吗……
山沟上方的小路隐约再次响起马蹄声,沈千锦却再也支撑不住,闭眼之前,她听见一道冷肃而熟悉的声音。
“搜。”
*
上京,太乾宫,皇极殿。
夜色深沉,各宫各殿都早早点上了灯,但外面大雪纷纷,月色晦暗,高大巍峨的宫殿有一种被雾气笼罩的朦胧感。
殿门之外,身材修长的青年男子卓然而立,身姿英挺,像是一株屹立在雪中的青松,气质孤高而矜贵。
他等了有一会儿了,雪花落在发梢肩头,积了薄薄的一层,却无损他的风姿。如果不是他穿着青色的飞鱼服,恐怕很难有人将他和锦衣卫联系在一起。
忽然,殿门从里面被推开,一个身着朱红色飞鱼服、留着络腮胡子的中年武将被侍卫押解出来。
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青年微微点了点头,淡淡道了一句“韩大人”,就算是打了招呼。
被他称作“韩大人”的中年武将停下脚步,眉头倒立,冷声道:“裴副指挥使,这便是你跟上官说话的态度?”
四周的宫人眼观鼻,鼻观心,都纷纷低下头,假装没看见眼前的这一幕。
这中年武将是锦衣卫的最高长官,韩子荣,韩指挥使。按理说,他向来是陛下最信任的心腹,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傍晚陛下忽然把韩大人传来,发了好大一通火,就连他们这些外面伺候的,都听到里面摔杯子的声音,如今见到韩子荣是被押解出来的,宫人们倒也不觉得奇怪。
至于这等在外面的青年人,可就更不得了,这可是平南侯府曾经的世子裴琅,虽说他入了锦衣卫,但年纪轻轻便官拜副指挥使,在锦衣卫中称得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是陛下的左膀右臂。
这俩人斗法,可不是他们这些普通宫人能看的!
尤其是那位裴副指挥使,可以说是软硬不吃,不管韩指挥使如何作态,他都只是冷冷清清地站着,眸光平和沉静,凝着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
然而,韩子荣最讨厌的就是裴琅?这幅温润如玉的好皮相。
都是手上沾了的锦衣卫,就你姓裴的能装??
气氛正胶着着,忽然殿门再次推开,一位提着拂尘的公公走了出来,他大约五十来岁的样子,面白无须,脸上却天生带着三分笑意,正是皇帝最信任的太监司正,崔公公。
看到中年武将还在,崔公公有些诧异,忙上前几步道:“韩大人,陛下正在气头上呢,您怎么还在这儿站着呢,还不快避避?”
说话之间,用词恭敬,语气软和,仿佛韩子荣并不是被人押送出来的一般。
裴琅看在眼中,眉头微挑。
“崔公公说的也是。”韩子荣对崔公公多少还是忌讳的,勉强应了一声,又转头冷冷看向裴琅,“既如此,那本官就等着看看,裴副指挥使究竟又有几分能耐!”
说罢,便转身离去。
崔公公转向裴琅,脸上的笑意又多了几分,客气道:“裴指挥使久等了,陛下请您进去。”
“劳烦公公通传了。”裴琅拾阶而上,同样笑着问道,“韩指挥使这是……”
“唉,韩大人办事不力,惹怒了陛下,陛下说是要把韩大人下诏狱呢。”崔公公一脸唏嘘。
裴琅随意道:“什么样的事,能让陛下这样龙颜大怒?”
崔公公犹豫了一下,才小声说:“似乎是半个月前,兵器库里丢了什么东西,韩大人一直没能找回来。”
他说的含糊,裴琅却是有所了悟。
“多谢公公提点。”裴琅脚步微顿,拱了拱手。
那是一双非常好看的手,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无论是拿笔还是拿刀,想来都会十分赏心悦目。
崔公公露出毫无破绽的笑容:“哪里哪里,大人快进去吧,还要靠您为陛下排忧解难呢。”
裴琅迈步进殿,沉重的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
崔公公守候在殿外,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伺候了皇帝大半辈子,见过无数达官贵人,但是像裴琅这样的,也是独一份。
也许是因为出身高门勋贵之家,裴琅给人的感觉远不像其他锦衣卫那样阴狠毒辣,相反,他为人颇为圆满通融,做事更是滴水不漏。
这点实在是难得。
要知道,哪怕是韩子荣这把年纪的人,蒙受圣宠之后,也多多少少会生出骄矜浮躁之心——这位韩指挥使明明刚被陛下斥责,却还敢在殿外挑衅裴琅,无非就是觉得自己深受中庸,陛下不会真的动他,所以有恃无恐。
可惜,这位年轻的裴大人,看着可不会给韩大人东山再起的机会。
皇极殿是皇帝和臣子议事的地方,殿内灯火大盛,照得整个大殿如同白昼般通明,却也会给人带来无形的压力。
明黄的烛光之下,皇帝定定地坐高在主位上,他今年五十三岁,登基已经三十余年,积威不可谓不重,此时他满脸怒色,气势越发惊人。
裴琅似无察觉,照常上前拜见。
“裴卿平身。”皇帝面色沉沉,声音里还带着不加掩饰的怒气,“韩子荣这老东西好大的胆子,竟然还敢在门外跟你叫嚷?”
裴琅垂眸,语调平平,不带半分情绪:“同僚相见,打个招呼罢了。”
“难为你还愿意为他遮掩。”皇帝冷冷哼了一声,愤愤道,“韩子荣当真废物,半个月前锦衣卫弄丢了一批兵器,朕看在多年情分上,准韩子荣将功补过,谁知他找到现在还是毫无头绪,简直不知所谓!”
作为帝王,他在意的当然不是那些兵器!
但,上京是锦衣卫的大本营,也是锦衣卫最为得力的地方,丢了东西竟然都找不到!
强烈的失控感让皇帝无法忍受,这才把本在湖广地区彻查贪腐案的裴琅匆匆召了回来。
皇帝定定地看向裴琅:“兵器失窃的事,裴卿知情否?”
“略有耳闻。”裴琅单膝跪地,“臣愿为陛下解忧。”
他离京一月有余,上京的事,他不能毫不知情,也不能知道的太多。
“起来,朕等的就是你这句话!”皇帝的脸色缓和了几分,“那朕便把这事交给裴卿了,你多久可以破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