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不归之雪夜闲谈》旦米

2、山魅1

　　白胖女人哈哈一笑，不再追究高瘦农妇故事里的漏洞，站起来兀自讲起了自己年轻时曾给一家富户做奶妈时听过的故事。
　　我没来锦官城之前住在樊城月弥山的一处县邑里，此县三面环山，一面靠近官道，可以直达樊城，故事就发生在这个县里。
　　此县邑名叫月牙县，县里有个盲女叫刘溪华，生来带有眼疾，但长得貌美动人，我见犹怜。
　　刘溪华的爹刘举人颇有才名，屡试不第后就歇了考取功名的心思，转而做了县丞，又因性格清高，无法与人同流合污，愤而辞官，做了教书先生。
　　刘举人年轻的时候正逢五王叛乱，无意中救过一个将军性命，将军出身草莽，为答谢举人的救命之恩，遂给家中幼子与举人独女定下娃娃亲。
　　一晃十几年过去，将军调任此处镇守官驿，家里的混世魔王还未娶亲，又想起年轻时曾与举人定下婚约，于是拜帖前来谒见。
　　将军虽遗憾刘溪华是个盲女，但见她气质出众，举止端庄，姿容秀美，且眼疾是后天高烧所致，再兼自己一代英豪，不愿落人口舌，于是当即奉上聘礼，为家中幼子求娶佳人。
　　刘举人自然是感激不尽，刘家虽小有资产，夫妻伉俪情深，但多年来只有一个带有眼疾的独女，嫁给小有威名的将军之子自是再好不过。
　　父母有意，陈年有约，刘溪华也没什么可说的，想来将军贵子总不会差的，于是也便专心在家中待嫁。
　　转眼到了出嫁之日，刘溪华一袭红衣，浅上红妆，纤腰细步，举世无双，来给新娘子上装的妆娘都说几十年没见过这样出众的美人，可看到她没有焦点的秀目时，又俱是一叹。
　　喜时已过，刘溪华仍端坐于刘府堂内，不见新郎官的接亲队伍，二老心中一慌，莫不是沈将军嫌弃女儿小门小户，又生有眼疾，临时悔婚。
　　眼看时间一点点过去，堂上的宾客也开始议论纷纷，有高声长叹的，有落井下石的，有看笑话的，有说闲话的，刘溪华不忍父母遭此非议，一把扯下头上覆的红巾，大声道
　　【爹，娘，女儿不孝，让二老暮年蒙此羞辱，女儿自知颜鄙才陋，又患重疾，实不愿苟活于世，父母大恩，来世再报！】
　　说着刘溪华拽下头上朱钗，猛地刺向自己的洁白脖颈。
　　正当众人以为新娘要血溅堂前，喜事变丧事时，一颗石子击中女子手腕，朱钗应声落地。
　　【我来晚了，军中有急事，请岳父岳母勿怪！请小姐见谅！】
　　众人望去，只见来人身着大红喜袍，面如冠玉，剑眉星目，气质端方，长身玉立，好一个浊世佳公子。
　　沈其琛行至刘溪华面前，捡起地上的红盖头，见她垂头捂着通红的手腕不发一言，自觉理亏。
　　【对不住了小姐，情况危及，实乃无心之举，天色将暮，我们还是早些去沈府，父亲和其他宾客还在等我们！】
　　闻言刘溪华猛地抬头，似是有些不敢置信，无神的眼里滑出一滴清泪。
　　沈其琛见她抬头，眼里闪过一抹惊艳，待看到女子失焦的双目，又有一丝怜惜。
　　这便是沈家大公子和刘府小姐第一次见面的场景，我当时也是宾客中的一员，两人相对而立，佳偶天成，好一对壁人。
　　白胖女人咽了口唾沫，拿起放在地上的水壶喝了几口水，又接着说起来。
　　刘溪华嫁到沈家后才知道，她嫁的人是沈家大公子沈其琛，但原本要娶她的应是沈家二公子沈其璋。
　　沈其璋从小在京中祖母身边长大，性格乖张，品性顽劣，以前在京城里就是有名的恶少，如今来到樊城，更是变本加厉，斗鸡走犬，游手好闲。再兼沈其璋已到弱冠之年，沈父无奈，便想让其早日娶妻，料想成家之后就能收心，安心度日，好好做人。
　　谁料沈其璋得知沈父要让他娶一个从没见过面的瞎子，当时就闹得天翻地覆，成亲当日更是打晕看守，不知所踪。
　　于是就有了结亲当日，临时替换新郎，沈府姗姗来迟之事。如果一切到这里，也算一件美事。
　　但事情显然还没有结束，沈其琛是有婚约的，他与京中侯府之女林茵茵青梅竹马，只待林茵茵嫡姐出嫁，就能将其迎进门来。林茵茵高门贵女，万万不可作妾，便只有委屈刘溪华，从好端端的沈府二夫人沦为妾室。
　　所幸沈其琛除了刘溪华，房中并无他人，加上沈府对她有愧，顾念刘举人的救命之恩，嫁进沈府后，刘溪华的日子也不算太难过，只除了一点，沈其璋。
　　刘溪华嫁入沈府两月后，失踪的沈其璋回来了，仍是一副吊儿郎当，放荡不羁的模样，也许是心有愧意，也许是觉得有趣，刘溪华总能在各处碰到他。
　　她带婢子上街险些被惊马冲撞，救她的是沈其璋，她遭奸人暗害，失足落水，捞她的也是沈其璋，她被歹人挟持，欲图谋不轨，先奸后杀，护她的还是沈其璋。
　　沈其璋三番五次救她于水火，刘溪华仍然对他没有好脸，因为她喜欢沈其琛，第一次相逢之时就喜欢，况且他还是自己的夫君，尽管他从未碰过自己，尽管他心中另有旁人，但只要沈其琛能和颜悦色地同她说会儿话，她心中就生起无限欢喜。
　　她原本以为以后的日子会一直这么过下去，沈其琛虽然不喜欢自己，但不会阻止她的靠近，只是林茵茵嫁过来之后，一切都改变了。
　　林茵茵高贵，端庄，贤淑，健康，温柔似水，貌若天仙，一看就是高门贵女的样子，不像她，小门小户，还身患眼疾。然而令她惊喜的是，林茵茵对她极好，甚至愿意同她这个妾室姐妹相称。
　　林茵茵嫁过来三个月后，被诊出喜脉，沈府上下皆欢天喜地，刘溪华也很高兴，她欣喜于沈其琛终于有孩子了，因为他从来不碰她，刘溪华一直自责于未能给沈府开枝散叶。
　　但欣喜之余，她心中也多了一丝苦涩，她明白这是什么，她喜欢沈其琛，她也想为他生儿育女，只是现在她与林茵茵情同姐妹，尽管沈老夫人再三暗示，她也无法迈出这一步，她不想见到沈林二人失望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