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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我喜欢她叫我Puppy。

      自交往至现在,家妍从来没有说过喜欢我,可叫我笨蛋、傻瓜,说我像小狗的时候,反而会流露出一些令人雀跃的温和。

      所谓酒壮怂人胆,仗着自己酒后恍惚,我伸手搂住她脖颈,慢慢凑了过去。

      她犹豫了一下,似乎想推拒,但最终没有动作。

      我于是埋进她的颈窝,闷闷开口。

      “家妍。”

      “嗯?”

      “……我也不想和你差这么多岁。”

      我小声说。

      她最开始就问过,我才二十岁,怎么会喜欢上她,当时我没有回答。因为人类最不受控的就是感情,无论我二十岁还是三十岁,一定都会被她吸引;可现在如愿以偿,又忍不住得寸进尺,希望自己和她的差距小一点,再小一点。

      刚来香港时,我恐惧于陌生的环境,担心自己拙劣的粤语被耻笑,日复一日地焦虑于工作,总怕自己一不小心就被开除,最后狼狈地离开这座城市。

      是家妍让我少担心,说就算文家军和佐治党都不要我,也会带我做好新闻;是她不厌其烦地为我修改稿件,纠正我生涩的粤语发音;也是她挑走无限彷徨的我,让我免于权斗,得以跟在她身后,全心全意跑现场。

      所以。

      下场权斗也没关系,谣言四起也没关系,偶尔一两次失败也没关系,离开SNK也没关系。

      因为我喜欢她。

      可是喜欢在血液里沸腾,开口却如鲠在喉,再想说话,就只剩哽咽。

      眼泪又一次没出息地夺眶,朦胧里我看见泪水沾湿了她衣襟,从锁骨滚落,再不见踪影。

      张家妍好像又叹了气。

      她伸出手,按住我后脑勺,轻轻摸着,语气似无奈似嘲笑似抱怨,问我:

      “Gloria,你怎么这么爱哭啊?”

      我不知如何回答,毕竟她说的是实话。

      张家妍又道:

      “Little girl。”

      Puppy、Little girl。她怎么总能找到这些亲昵又嗔怪的形容呢?

      一团乱麻。

      我将脸埋在她颈侧,闻见张家妍身上混杂着酒精气味的柏木香,从年龄想到对她的喜欢,又想到她对我的形容,思绪打了结,又因啜泣而说不出话,干脆抬起脸,抗议似的去亲她。

      从脖颈到唇畔,到脸颊与眼睫,毫无章法。最后她也有些恍惚,抬手按住我,于是方才系上的纽扣统统作废。

      维港的夜色从窗中撒落,深蓝的夜空里闪烁着金红的灯火,点点滴滴映在地板上。

      张家妍扣住我的左手,另一只手却灵巧地探去,我感到她指尖泛凉,呼吸却逐渐发烫。

      那双微微下垂、总是坚韧而平静的双眼,这时竟倒映着我的面容。

      “Gloria。”她的语气略微紧绷,但仍然轻声对我讲,“Relax。”

      我神思不属,忽然想,如果我第一次主持也是这种状态,她一定会骂我不专业,叫我回去好好练口语,否则就不要给她丢人现眼。

      谁晓得在这种时候,我反而得到了她的温柔呢?

      可我容纳得实在吃力,额边沁出细汗,一时说不出话。只能抿着唇,垂眼看她,看家妍半跪在地毯上,看她柔软的长发,扇动的睫羽,灼热的呼吸。

      “呃,”我忍不住抽了口气,小声喊,“家妍姐……”

      “…抱歉。”她有点僵硬地说。

      于是疼痛略微消散,渐渐地,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微麻的触觉,她手指的形状好清晰。

      酒精上头,我便在混沌的知觉里一遍一遍重复她的名字,从家妍姐到家妍,到颠三倒四的姐姐,又到她常开玩笑说的妈咪。

      张家妍似乎是抬头看了我一眼。

      …Relax好难。

      思绪在这里戛然而止,我甚至难以记起她又说了什么,后来好像又去了卧室,剩下来的唯一感觉便是不可思议与乏力。再睁开眼,已经是第二天午后。

      苏醒时我正环着她的腰,身上松松垮垮套着一件睡袍,依稀是我未穿过的某件。

      细碎的阳光从窗帘罅隙里落下,星星点点散在床上,将她深棕的碎发照成金色,张家妍还在沉睡。

      最先感受到的是宿醉的头痛。这一定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喝这么多酒——早知道昨晚就不逞强了,老老实实喝点莫吉托好了。

      我试着抬了抬胳膊,小心翼翼地换个动作…未果。

      我忽然感受到某种强烈的酸涩,与此同时,纠缠混乱的回忆忽然上涌,昨晚乱七八糟叫出的昵称仿佛还在耳边萦绕,我一时没能消化,整个人僵住。

      我:“……”

      等等,发生什么事了?脑子里那个是幻觉吗,人居然能幻想出自己从未经历过的事情吗?

      盯着天花板,我茫然地思忖着。

      然而,现实永远是这样残酷,从来不给人逃避的机会。

      我感觉张家妍微微动了动,左手懒散地将我往她怀里捞了捞,半张脸埋在枕头中动了动,忽问:

      “几点了?”

      嗓音有些沙哑。

      我下意识地偏过头去看闹钟,又干巴巴地报出时间:

      “十点四十二分。”

      “……”

      张家妍翻了个身。

      这一回,她似乎完全清醒了,因此当我回过头时,恰好便对上了她的目光。

      ——她的眼睛在笑。

      我的脸顿时通红。想起我和她什么都已做过,觉得此举未免矫情;可就算我想表现得平静,血液却毫不客气地朝着脸颊上涌。

      我嗫嚅着:“家妍姐……”

      “还叫姐啊?”她很不客气地打断我,凌乱的发丝蹭到了我的脸颊,身上的木质香气忽然变得极近。

      “其实我早想和你说了,”张家妍道,“不用叫我姐,我不喜欢这个称呼。”

      “……”

      我的脑中再度浮现出昨夜乱喊一通的景象,于是从脚底红到发丝,有点局促地把大半张脸埋进薄被里。

      昨天夜里,只有叫出最后那个称呼时,她才抬眼望向了我。

      我疑心这是她的某种趣味,于是不敢置喙。

      少顷,我才做好心理准备,慢吞吞地吐出那个字:“——”

      张家妍愕然瞪大了眼,反应奇快,立刻翻身过来,捂住了我的嘴。

      “喂,你说什么呢!”她也红了耳根,横眉瞪我,“我可没让你这么叫!”

      我唔唔两声。

      一直到她松开手,我才觑着她神色,试探着叫:

      “…家妍?”

      “嗯。”

      张家妍点点头,神色里终于流露出一点满意。

      于是,在她的提示之下,我改掉了称呼。那天中午她是打电话点的外卖,叫的是沙嗲牛肉面,她说她以前最常吃的那家店,老板忽然搬走,直到很久以后才找到那家味道更出色的,尽管那时候她因为升职,已经很少有心情去小面馆了。

      我在里面加了辣椒油和醋,她瞪大眼,问我是不是味觉失灵。

      吃到一半,她又回忆起过往,说在此之前,没有人陪她吃面。因为前任只喜欢米其林,认为街边饭馆不干净,因此吃起来总是很勉强。

      最后,她收拾完桌面,拍拍我的脸,告诉我Don't worry,她现在最喜欢我,谁也比不过。

      我便又欣喜起来,试图说服她让我重新掌握使用醋和辣椒油的权力。

      想都别想——最后张家妍说。

      时间于是又平淡地流逝过去。我依然在给Open Platform供稿,张家妍依然在为了NovusVera奔波。

      好几次我死缠烂打,拜托她少挖一点人,理由用了个遍:晓之以理,说人太多难管理,还易促成拉帮结派,不如慢慢增减;动之以情,说我看到旧同事就头疼,想和家妍在人很少的办公室一起工作。

      后者她自然不会听,但Cathy刘艳同我一起劝过她,好说歹说,至少张家妍听进去了前半部分,因而只精挑细选了几位能力出众的同事,许诺了高出行业标准15%的薪水,正在商谈跳槽的事宜。

      然后,Cathy的情报传回来了。

      王伟告诉她,Madam的火炬奖的确有猫腻,具体原因不明,但毫无疑问的是,她绝对惹上了麻烦。

      确认了这个猜测,我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可一转念,又担心起了girlfriend。

      阮雪君在她面前构筑了一座绚烂的乌托邦,凭着自己辉煌的履历,轻而易举地获得了张家妍的信任。

      可那不是真的。

      Cathy和我说,得知实情的她第一时间就试着去联络Madam,可一连四五通电话,对方都毫无回应,如同人间蒸发。

      所幸,事情还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当晚她带着一叠文件紧急造访——说来也是,身为新闻处主任为NovusVera背书,她的压力未必比我们小。

      发现开门的是我,她微微一愣,随后对我略微颔首,捧着文件进了门。

      张家妍的情绪尚算稳定。

      也是,毕竟我一个下午都在陪着她团团转,解决方案列了一份又一份,最终将Madam那张支票算进去,才勉强能够填补挖角的损失。

      我甚至提前开始给前师父Ivan发消息嘘寒问暖,试图通过这点微末的人脉帮助家妍,结果Ivan问我是否发错了人,张家妍的电话号码可不是这个。

      …我当然知道了,因为家妍就坐在我旁边。

      一整个下午,张家妍都有点晃神。然而我一直紧张地盯着她看,给她端水又给她扶靠枕,坐立不安了好久,连手机也不敢玩。

      最家妍忍无可忍,说我笨蛋,说我实在闲着没事做就去读书。我被她扔了本杂志到怀里,低头一看,封面上就是Madam,火炬奖三个字明晃晃挂在标题上,更是大惊失色,连忙将杂志藏起来,跑去厨房给她泡了杯柠檬茶。

      张家妍最后被我气笑了。

      “喂,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她手里的文件卷成长长一条,指向我,语含笑意,却不容置喙:

      “更艰难的时候我都熬过来了。Don't worry,Gloria。”

      ——Don't worry。

      这是她第二次和我说。

      彼时我偷偷注视着张家妍的双眼,忽然无比庆幸自己的多疑与谨慎。

      或许我随波逐流、谨小慎微这么久,终于得到了上帝的第二次垂青。
      第一次,祂将我安排在张家妍身旁;
      而这一次,我避开了某种更恐怖的结局。

      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倘若,因此我不会去思索这个故事的另一种结局。

      至少此时此刻,Cathy推门而入时,张家妍无比平静地坐在沙发上,微微垂眼,望着桌上、由我与她共同勾画出的应急方案。

      我靠在另一边,悄悄勾住她的小指。

      张家妍拍拍我的手,回头,对我微微一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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