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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章:末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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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得知赫连宁霜的死讯之后,远山绪不禁陷入了深深的悲痛和恐惧之中。
他愿意为净化主义事业而在若明城中坚守到最后一刻,直到自己死去,但他实在无法忍受沦落于那样一个屈辱而悲惨的下场。
此时的若明城已经几乎底沦陷,陵山军队的驻所离总理府也已经只剩下几个街区。
现在的远山绪仍然在自己的地下避弹室之中,精神失常般地指挥着那些根本不存在的军队,每天得到的前线战报,也仅仅是哪里又失陷了而已。
到了1947年2月底,陵山国军队已经近在咫尺,根据他们的前线消息,用不了一周的时间帝国总理府也会彻底被攻陷。
如今,远山绪不得不为自己的结局而考虑了,他和他的妻子儿女绝对不能沦为敌方的俘虏,他们要使用一种快速而没有痛苦的方式来结束自己的生命,以此保护住自己最后的尊严。
远山绪并不是个信教的人,也不是个传统思想的绝对拥护者。因此,他并不担心自己死后的境遇。
居于庙堂也好,草草掩埋也罢,这都不是他会在意的。
他惟一放在心上的,就是让自己在生前仍然保留着身为帝国领袖的尊严。
1947年2月28日,前线传来战报,总理府周围的永绪守军,最多只能再坚持48小时了。
到了这个时候,远山绪才真的放下了自己先前的所有宏愿与妄想,彻底地陷入了绝望之中。
在最后的日子里,他将自己最信任的下属,首席秘书方瑜请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中向他宣读了自己的遗嘱,并确立他为帝国领袖之位的继任者。
“亲爱的方瑜,你是我现在惟一可以信任的人了,你的忠诚已是天日可鉴。
希望你不要辜负我赋予你的千秋大业,将这伟大的净化主义永远传承下去。”
在那之后,远山绪就开始着手于自己不得不面对的死亡,在他看来,饮弹自尽显然是对自己来说最体面的方式。
至于杏子和她的孩子们,他会竭力服他们与自己共赴黄泉,在另一个世界永远在一起。
3月2日,是远山绪与静嘉杏子结婚十五年的纪念日。总理府中的各级官员都被领袖邀请来到地下避弹室的大厅之中,人们喝得酩酊大醉,疯狂地手舞足蹈,演绎着一场最后时刻的死亡狂欢。
透过朦胧的泪眼,远山绪与静嘉杏子深情的对视着,那一瞬,一切仿佛回到了十五年前。
外面没有敌军和炮火声,阳光仍然能照进房间,杏子还是一个有点羞涩的年轻姑娘,远山绪也还是那个一身书卷气的绅士,明月诚的名声还没有崩塌,永绪帝国也尚未建立。
十五年的时间,足以改变一切,却无法改变,他们之间永远纯洁的感情,这份爱,足以在最后的时刻跨越生死,直到永恒。
远山绪深深地爱恋着杏子,从两人还是孩子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
只是,从小在偏见与歧视中生长的他,注定学不会如何去爱,只会将这份本来抽象的感情曲解为以保护为名的控制欲。
在总理府中的十五年中,静嘉杏子就像旧社会中的深闺小姐,始终不能离开自己的房间半步,只能像只金丝雀被豢养在领袖的掌控之中。
她不能探听外事,也不被允许接触政治,甚至连也那间精致雅观的卧房都没有沾染上一点净化主义的色彩,像是这兵荒马乱世界里惟一的世外桃源,与世隔绝而纯粹高洁。
杏子是一个心思单纯的人,她从未渴望过总理府之外的世界,也没有奢求过自由自在的人生。
领袖对她的所有人身控制,在她看来就都是值得感激和享受的,至高无上的关怀与爱。
她才只有八岁的时候,就失去了自己的父母,自己的家庭,自己的一切,也正是在那一时刻,静嘉杏子将她的阿绪哥哥当作了此生依靠与仰望的惟一对象。
无论对方是街头混混也好,帝国领袖也罢,只要他还是自己的阿绪,杏子就会永远矢志不渝地追随着他,谩嗟荣辱,罔顾生死。
她不能忍受着一个没有远山绪的帝国,她心甘情愿地与自己的挚爱之人一同走向死亡。
这段爱情,注定会成为历史长河之中,一段可悲可叹的凄美篇章,招致后人的叹惋与感伤。
此刻,室外是一刻不息的炮火轰炸,室内是灯红酒绿的最后狂欢,人们用香烟与酒精麻痹着自己已经变得脆弱不堪的神经,像平日闲聊一般讨论着自己该在什么时候,以怎样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下午2点左右,远山绪悄然离开了正处于狂欢状态的避弹室大厅,怀着极其沉重的心情走进了孩子们的房间,下定决心送他们最后一程。
在那间有着简易滑梯、秋千、跷跷板的儿童房之中,住着几个身份显贵的孩子,他们当中有远山绪与杏子的两个孩子:12岁的永安和7岁的永宁,白玉璧的女儿,永安的未婚妻,10岁的佳禾,还有被过继到杏子名下的,静嘉玉瑾的女儿,12岁的容姬。
此时的孩子们,完全不知道自己身上即将发生什么,仍在房间内无忧无虑地玩耍,丝毫感受不到死亡的来临。
远山绪把孩子们叫到自己面前,让他们整齐地站成一排,给他们一人一杯加了迷药的果酒,看到他们喝完之后才将他们全部安顿到各自的床上,让他们安详地睡去。
然后,他从自己的衣袋之中取出几个装有氢氰酸的安瓿,将它们打开之后滴入了永安、永宁、佳禾的口中,却惟独放过了容姬。
“她是玉瑾的孩子,人民应当不会为难她的。”
孩子们沉沉睡去之后,就再也不会醒来了。
他们尚且年幼,并无丝毫过错,他们年轻的生命不该在此刻走向终结。
他们惟一的错误,也许就是降生在这个注定灭亡的净化主义帝国。
远山绪在一切结束之后,将孩子们的房间紧闭,靠在门外不受控制地痛哭着。
随后,他唤来了自己的妻子,那个愿意与自己同生共死的女人,和地下避弹室中的帝国官员们做出最后的道别。
“阿绪,我们已经好久都没有见到外面的阳光了,听说到了那个世界之后,一切也都是昏暗而漆黑的,我想趁着最后这一点时间,再回去看一看。”
远山绪同意了杏子最后的请求,两人沿着避弹室中的梯子向上攀爬,回到了原先的总理府中。
此时已经是下午了,阳光并没有正午时那样强烈,却仍旧令两人感到灼目,他们已经生活在黑暗之中太久了,就像是人性的阴暗面一样,见不得光的。
方瑜也跟着他们一同离开了地下室,这位忠诚不渝的继任者要送自己深深崇拜着的领袖最后一程。
下午3点30分,远山绪与静嘉杏子回到了自己在总理府的卧房之中,总理府的前厅与花园已被炸成一片断瓦残垣的废墟,他们的房间所幸还存在着。
远山绪穿着自己浆洗干净的军装,静嘉杏子也换上了一条精致的茶色连衣裙,他们将这最后时刻的到来看待地无比隆重。
他们相约着,在另一个不会受到任何干扰的世界中永远在一起,连同着他们的儿女,再也不会分开。
最后,彻底放下一切的两人安静地躺在床上,远山绪仍像两人初见时那样,轻柔地抚摸着杏子柔顺的金发,杏子亲吻着他的脸,深情地说:
“阿绪,我永远爱你。”
那一刻,仿佛他们不是帝国的领袖与夫人,只是世间最平凡的一对夫妻。
只是,一切终究回不到从前了,从远山绪创立了净化主义的那一天起,就应该设想到自己会有如此的结局。
然而,现在一切都已经晚了。
"砰!砰!"两声几乎同时响起的枪声从二人的房间之中传出,等候在门外的方瑜立即冲进去探查情况。
当方瑜进入到房间的时候,帝国总理远山绪已经仰面倒在了他自己的床上。
他的太阳穴处裂开了一个铜钱大小的窟窿,鲜血从中喷涌而出,顺沿着他已经苍白而阴冷的脸庞缓缓流下,将洁白的丝制枕席染上了一大片的殷红。
他的眼脸低垂着,似乎带有着强烈的痛苦与不舍。
帝国领袖夫人,静嘉杏子的结局也是如此,她是对着自己的颈部动脉放了枪的,汩汩流出的鲜红液体将她的衣裙与身下的床单染成了灼目的血红色。
她的表情看上去并不痛苦,反而有种莫名的欣慰,似乎终于如愿以偿了。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们仍紧紧地牵着彼此的手。
那一刻,房间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息和强烈的火药味,与外界连绵不断的炮火声混杂在一起,渲染着一抹阴森而绝望的死亡色彩。
1947年3月2日,永绪帝国总理远山绪及其夫人静嘉杏子于总理府中双双自戕,象征着这个荒唐残暴时代的最终落幕。
此时的方瑜,在目睹了领袖惨不忍视的死状之后,也变得神思恍惚,漫无目的地在已经空无一人的总理府中来来回回地踱着步子,直到落在总理府门口的炮弹将他重新赶回到地下避弹室中。
现在,身为新任帝国领袖的他,已经没有心思和能力去管理地下室中那些已经进入疯狂状态之中的官员们了,只能在一旁沉默注观着狂欢中的人群。
到了两天之后的3月4日,陵山军队已经彻底攻占下了若明城,总理府这座建筑也已被炸作一片废墟,将远山绪与静嘉杏子的尸体掩埋在下面,地下避弹室的入口也已被陵山士兵团团围住。
1947年3月5日,永绪帝国总理方瑜正式向陵山总负责人温真誉宣布投降,这个无道的政权也终于彻底宣告粉碎。
此时的地下室之中,不少人由于受不了投降带来的屈辱,选择了开枪结束自己的生命,追随他们深深崇拜着的领袖而去。
他们使用最极端的方式离开了这个充斥着失败与欺骗的世界,带着深切的绝望前往那个未知的死后,在地狱之中重新建立起独属于净化主义的邪恶帝国,将自己的一切罪恶留在人间。
然而,他们纵然能逃避生前的审判,却无法逃离死后的惩罚,这是玉瑾已经提前替他们领教过的。
他们所犯下的一切罪行,终将由自己去承担后果。
温真誉在接受投降之后,带领一队轻简的人马前往地下室查看情况。
他们顺着阶梯一级一级地向下走着,周围的空间变得越来越昏暗和沉闷,让他们几乎透不过气来。
“难怪他们最后都精神失常了。”温真誉这样说。
避弹室的大门一经打开,一股怪异的气味便扑鼻而来,酒精和香烟的味道,火药和□□的气息在这个几乎已经没有一个活人的封闲空间之中肆无忌惮地弥漫着。
人们的尸体或是横七竖八地躺倒在地上,或是栽倒在桌上的一堆酒瓶旁,其他活着的人也已经和死人没多大区别,行尸走肉般浑浑噩噩着。
温真誉走向前去,询问一个意识还算作是清醒的人,他叫作蒋文,是宣传部下属的一个低级官员,平日里的工作就是在办公室里做些杂役。
“先生,静嘉玉瑾的房间在哪里?”
蒋文醉醺醺地抬起头,生无可恋地指了拍身后的走廊,有气无力地说:
“就在那条走廊的尽头,但是,但是她早就已经死了,是被行刑队开枪打死的。”
那一刻,温真誉的心情一瞬间跌落到了谷底,战争胜利的喜悦也在一时间被消磨殆尽。
她本来以为,当净化主义被彻底铲除之后,自己十年未见的知己,信念相同的同志就可以得到解放。
可是,对方却根本没有等到自己的到来,就已经被那群穷凶极恶的净化主义者给残忍地杀害了。
温真誉走进了静嘉玉瑾的房间,夕庭和夕颜仍旧居住在那里,她的房间简陋却整洁,和外界的乌烟瘴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您就是温真誉吧,我家夫人直到生命最后的一段时间里,都一直记挂着您呢。”
望着夕颜殷切的目光,温真誉不由得潸然泪下。
夕颜从床后取出一个大纸箱,里面装的是静嘉玉瑾生前创作的艺术和文学作品,已经还有她一直小心保存着的那本日记
“这是我家夫人留给您的,她告诉我们一定要将它们亲手交给您,尤其是这本日记。”
温真誉接过了箱子,正准备离开,夕庭却突然叫住了她,用几乎要哭出来的语气说:
“我们都是被强行抢掠来的,现在国家灭亡,我们也无家可归了,请您带我们一起走吧!”
温真誉有些怔住了,她似乎从这两个女孩的眼中,看到了一种熟悉的绝望感,让她想到了自己曾走投无路的时候,不由得泛起了一丝同情。
“好啊,那你们就跟着我一起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