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背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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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小黑色三足鸟歪着头站在素颜手背上，圆溜溜的小眼睛盯着素颜骨碌碌地转。
素颜摸了摸它的头，轻声蛊惑道：“去找桃心。记住桃心是你唯一的主人。”
小三足鸟动了动脑袋，眨了眨眼睛。素颜将它往空中一抛，它便扑棱着翅膀从一元殿上方的窟窿中飞了出去。
之后，她将碧璃锥从硕大的鸟足中取出，用术法好好清洁了一下，才放入储灵间。
做完了前面这一切，她才转身看向昏迷的宁夏。
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亲口对她说：“我只是宁夏。”
说不上来内心是什么感觉。就好像挑着桶翻山越岭去寻干净的水源，打到了水，却在回来的路上发现桶少了一块木板，水洒了一路，之前付出的一切都是徒劳。
躺在地上的宁夏无意识间发出痛苦的低吟。他眉头紧蹙，印堂发黑，脖颈青筋暴起，俨然走火入魔之相。
而他双耳佩戴的血枸杞耳坠已稍稍褪色，渐渐会压制不住暴走的气息。
看来是方才旭胜的黑雾让他受了严重的伤。原来宁朝夕不让他过度使用乾虿烈火是因为这个。
烈火焚敌亦灼己。
素颜默默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脚下没有挪动半分。
“呃……”宁夏口中逸出压抑着痛苦的吭声。
素颜掉头就往一元殿外走去。
“素颜……”在疼痛的喘息中逸出的两个字，却让素颜硬生生止住了脚步。
他在叫“素颜”，不是“齐花”。
素颜忽地转身一看，宁夏双目紧闭，青筋暴突，身体蜷缩成胎儿保护自身的姿势。
素颜的指甲在掌心掐出深深印痕。
她朝外迈出一步。
“我疼啊。”极低的一句哀叫，仿佛枷锁缚住了素颜的双脚。
她还是没有办法忽视这句话，即使身旁的人早已不是弑星。
她认命地回到宁夏身侧，听着他沉重的呼吸，探查他的情况。
宁夏的火焰状鎏金发冠早已歪斜，墨色长发蜿蜒一地，胸前暗金纹赤色衣襟已被他抓皱得不成样，就差被撕裂了。
素颜手上覆上轻柔的法力，轻轻覆在他胸前，要为他疏导暴走的气息。
素颜碰上他胸膛的那一刻，宁夏猛地睁开了眼，一双火红眼瞳盯着素颜，仿佛要从眼中迸出火星。
他一把抓住了素颜细嫩的手腕，捏出深深的红印。素颜立马试图抽出，却被他死死拽住。
宁夏肯定道：“你不是齐花。”
素颜挑眉道：“你才知道？”
她接着又道：“你没有走火入魔。”
宁夏仍然躺在地上，墨发铺散一地。他难得地扯出一个不算难看的微笑：“你才知道？”
一模一样的话回怼她。
素颜柳眉倒竖：“你要做什么？放手！”
宁夏面色平静下来：“我要弄清楚一些事情，放手你会跑。方才救了你，你却不救我，这就想跑？”
他虽然最开始昏昏沉沉，但后面稍稍清醒的时候，看见了她怎么对付旭胜，更看见了她对那突然飞出来的碧璃锥有多温柔。
结果对他就这种态度，盯了一会儿就要走。宁夏自己都没意识到，因为内心的隐隐不平，他方才难得地说了一句很长的话。
“我不会跑。”素颜冷声道，“苟富贵，放手。”
“苟富贵”三个字不烫嘴，但烫了宁夏的手，让他皱眉丢开了素颜的手腕。
他见素颜横眉冷目的模样，确实不像会跑，于是他利索起身，站在她面前，微微低头，正对上她寒冰般的目光。
“你和齐花是什么关系？”宁夏正色道。
“你既然能那样叫我的名字，说明你有了‘别人’的记忆，对吧？”素颜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对于宁夏来说，“弑星”已经是“别人”了。
“你和记忆的主人是什么关系，我和齐花就是什么关系。”
“不一样。他是他，我是我。”
宁夏一边自信地答话，一边整理自己歪斜的发冠，不用对镜就将头发重新梳理得一丝不苟。
站在她面前的，又是那个一身红衣不可一世的宁夏。他道：“我不是那个人。我拥有自己的完整生命。”
他今日说的话确实太多了，每句话都像一根刺，深深地插进素颜心里。每一根刺都在提醒她——
眼前的这个人，不是她记忆里的那个人。
“很好，很好。”素颜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她继而冷笑道：“所以，你才打算用金鼎炉中的神龙火烧掉我的身体？”
“毁掉你的身体，就能毁掉你携带的魂魄。我无法毁掉仙魂，但是神龙火能。”宁夏振振有词，“我如果和这些魂魄融合在一起，难保不会受影响。仅仅是一点木魂，我就吃了苦头。”
他说话的时候，眼瞳火红而明亮，没有丝毫闪躲。
“也许我的魂魄残缺，但作为宁夏，我拥有属于自己的、完整的一生。”
就算对宁朝夕，他也没有一日之内说过这么多话。
他还是被“那个人”的回忆所影响，对素颜有了一丝愧疚。但只是一点愧疚，并不足以战胜他想要做自己的愿望。
素颜的声音有些委屈：“你继承的是‘欲’，是对力量的渴望。你还想知道什么呢？”
齐花是她历劫的一世，她拥有了齐花的记忆，因此她为前生的自己感到委屈，亦为齐花感到委屈。但她即使再委屈，也是神色自若，不会掉一滴眼泪。
宁夏摇摇头，他想说不是这样，却难以启齿，最后只能保持沉默。
素颜不清楚自己此刻的心情，但又确定一件事——
她想离开。
不想在此地和这个人耗下去。
她再次往殿外走了几步，宁夏却闪现到她面前，手上再次聚拢火焰：“你不能走。”
“你要杀了我吗？”素颜嗤笑道，“是你自己一时心软，阴差阳错让我回到了自己的身体，这次我不会再手下留情了。”
“我杀不了你。”宁夏说的是实话，如果他真要杀她，那到时候免不了又要和体内的那棵青木争斗一番。
既然不能为她所用，如果宁夏真要害她，那留着他的魂魄就没有用了。魂魄易碎，就让它碎吧！
素颜破罐破摔，手上聚起一股清寒的灵力。
海底宫殿猝不及防地摇晃起来。殿顶早已破开一个大窟窿，宁夏目光凌厉，出乎意料地将手中火球抛上高空，正撞上从天而降的一道身影。
两力相撞，在空中炸开巨大火花。在火花的间隙，素颜瞧见那被烧焦的一团毛绒绒。
毛绒绒“砰”一声坠到殿中，带起不少土石尘土。
待飞扬的尘土散去，宁夏已挪至素颜身侧，目光犀利，抬手将素颜挡至身后。
毛绒绒的怪兽从浮尘中咆哮着冲向二人，素颜这时才看清，它竟是一头猿猴！只是不知这是看守血枸杞树的赤猴还是丹猿？
这只猿猴并不是赤手空拳，手中挥舞着一把巨型黑斧头。宁夏正色道：“小心，这是开山斧。”
传说中能够劈开弥望山的开山斧。原为旭胜所有，后为宁夏所毁。旭胜原本是来神火海淬炼开山斧，不知为何发现了弥望山一行人，还追到了海底的一元殿。
原本应该在旭胜手中的开山斧却出现在了猿猴手中，那旭胜之前可能已经和这个怪物有一场激战并败在它手下。
猿猴一眼就瞧见了宁夏耳上血枸杞，大怒，吼声震颤海底。
宁夏一把搂住素颜，正欲将她带到殿外，哪知此时有另一头猿猴朝二人冲过来。赤猴和丹猿形影不离，同时出现在此地也实属正常。
此兽口吐人语：“竟然不受幻境影响，还找到了一元殿！你们是什么人？”
素颜想起了之前看到的香蕉状的云，幻境显然是二兽所设。
另一兽手持开山斧，步步紧逼，让二人退至金鼎炉前。它对另一兽叫道：“丹猿！男的杀了！女的有些眼熟，先留着！”原来手持开山斧的怪兽是赤猴。
素颜推开宁夏，反而挡在他身前。虽然她很不开心，但是宁夏好歹还是在旭胜爪下救过她一次。来自天界的她更了解从天界被贬到神火海的赤猴和丹猿，它们并不好对付，所以就当她还宁夏一次恩！
埋在海底土壤下的海底植物纷纷破土而出，像无数绿色的手臂，呈铺天盖地之势，向赤猴和丹猿合拢。
赤猴挥舞着开山斧毫不留情地砍掉这些密密麻麻的植物，而丹猿则用锋利的爪子撕碎它们。素颜则趁此机会，抓住宁夏的手臂，从她特意留下的一条通道逃出。
在赤猴的开山斧挥舞过来时，二人已瞬移出百丈距离。本该砍向他们的开山斧不偏不倚地砍向了燃烧着神龙火的金鼎炉。
当赤猴看清眼前的物事，已来不及回撤，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拥有开山之力的斧头生生将金鼎炉砍成了两半！
燃烧了千万年的神龙火再也没有了鼎炉的束缚，霎时间爆开，将最近的赤猴吞噬，连骨头都不剩！
丹猿见伙伴遭难，发出痛苦的长啸，迅疾避开高涨的神龙火。
这样下去，很快神龙火就会蔓延整个海底，甚至毁了整个神火海，更遑论血枸杞。
宁秋他们三人应当也困在赤猴丹猿所设幻境，他们也会遭殃，所以必须得想办法阻止神龙火。
丹猿咆哮如雷，目光锁定了它认定的罪魁祸首——素颜和宁夏，四肢着地，不顾一切地朝他们冲来。
素颜才用了一次金花混元界，短时间内如若再用一次，定会元气大伤，但眼下已经顾不了这么多了。
她抬手正准备施法，宁夏却按住了她的手，强硬道：“我来。”
素颜斜了他一眼，他不是已经受伤了吗？不懂他为何装出一副护着她的模样。这个人反复无常，实在难以捉摸。
宁夏在丹猿挥出利爪的前一刻，再次召出赤红护体罩。丹猿一击未破，更加疯狂地攻击护体罩。
“撑不了多久，所以……”宁夏靠近素颜，在她耳边低声道，“带着我的心，逃出去。”
素颜不明其意，但是下一刻她就震惊地看到宁夏五指成爪，覆着他自身的乾虿烈火，如艳红刀刃刺入了他自己的心口。
点点鲜血溅上素颜怔愣的脸，她的脸如同染血的白色花瓣。
宁夏血淋淋的掌上托着一颗还在跳动的心。他像向神仙呈上贡品般虔诚：“我欠你的，只能还到这里。”
“我是来自神龙火的南方之气，神龙火伤不了我。你有了我的心，便不会被伤。”
宁夏跃动的心忽然化作一团血红的气，其中还夹杂着一截红线。红气和红线争先恐后地消失在素颜的心口。
宁夏以此作为惨烈的告别，走出了护体罩，将素颜和护体罩一起推往海底天的最高处，要送她出去。
丹猿无暇顾及素颜，冲向最近的宁夏。
素颜最后看到的画面，就是宁夏身中一爪，带着流血的肩膀，和怒吼的丹猿一起被咆哮的火海吞噬。
护体罩破裂的那一刻，素颜刚被送出海底。
这时，她才看见急匆匆乘着飞羽图赶来的宁秋一行人。
“你是……？”宁冬惊恐道，“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素颜现在用的是自己的身体，曾是金秋书肆老板的宁秋和曾在慈幼坊的宁冬识得她，只有宁春疑惑她的身份。
宁秋一见素颜在她自己的身体，便明白宁夏在附近。
他沉下声问道：“宁夏呢？”
素颜指了指脚下仿佛在沸腾的神火海：“在下面和丹猿打斗。赤猴用开山斧劈开了金鼎炉，里面的神龙火已经蔓延出来了，诸位还是快逃吧。”
宁秋深深地看了素颜一眼，眼里充满了责怪。素颜只对他无奈地摇摇头。说好和他合作，给他宁夏的身体，自己却是食言了。
宁夏背叛她，她背叛宁秋。
宁秋没多说什么，就跳下飞羽图，沉下神火海。
“师兄！”宁冬惊呼，又看到素颜冷冷淡淡脸颊染血的模样，勾起了他不好的回忆。他正准备和宁秋一起跳下去，却被宁春一把抓住了后颈：“危险！”
宁春和气道：“姑娘，神龙火泄漏，作为修仙者不能坐视不理，还请你和我小师弟一起逃出去吧。”
宁春交代瑟瑟发抖的宁冬：“不许跟来，跑远点再用传音镜联系师父。”
说完，她正准备跃入神火海，却被飞上飞羽图的素颜抓住了衣袖。
“师姐，你不能去。”
宁春正疑惑她为何叫自己“师姐”，素颜就不由分说驾驭飞羽图驶离神火海。
她还能驾驭飞羽图？而且看她使用的法术，不像是弥望山一脉……不，根本不像是凡人能够使用的精纯力量。
赤猴已殁，丹猿亦凶多吉少，构建在神火海上的巨大幻境早已解除，素颜一行人逃出去不在话下。
当素颜驶出神火海一段距离，背后远远传来震撼大地的轰隆声。
素颜转身一看，神火海海面拱出了火山的形状，神龙火以岩浆的姿态从最高处喷涌而出，滚滚黑烟直冲云霄，开出了数朵巨大的黑色蘑菇。
“啊！宁秋师兄！”宁冬惊恐地叫道。
“如果不控制住，神龙火会蔓延到大陆的，到时候会生灵涂炭！”宁春忍着巨大的悲痛，不仅担忧宁夏和宁秋，还焦心神龙火会伤及更多无辜。
素颜忽然抬头望天。这种时候了，那位神君居然还坐得住？他不是一直在冷眼旁观吗？
如椒盐所说，那些高高在上者，根本不会关心蝼蚁的性命。
素颜决然道：“师姐，你们走。”
紧接着，她跳出飞羽图，给宁春和宁冬加上绿色护体罩，便往神龙海飞回去。
她感觉到熟悉的力量在不断充盈她的四肢百骸。
她不是没有成功得到宁夏的魂魄吗？怎么力量还是回来了？
但她无暇去细想这些，她带着宁夏的心，消失在遮天蔽日的神龙火中。
她回到海底，并没有在肆意焚毁一切的大火中发现宁夏和宁秋，但她并不是为了他们而来。
世人供奉神仙。这次，她扛起的是她作为仙的使命。
她艰难地摸回到神龙殿，在一片废墟中摸索到了那把巨大的开山斧。宁夏予她的心，应该能够护住她的肉身吧？再不济，她那异常顽固的魂魄应该也能撑不少时间。
虽然素颜不记得为何她的魂魄异常顽固。照理说，没了刻骨咒，她那柔弱的花魂应该还挺容易受损的。魂魄从自己的肉身脱离，又进入了齐花的肉身，又再度回到自己的身体，反复折腾，竟也没有半分损耗。
先不去想这些。她握紧了手中杀气森然的开山斧。
上天予她天生神力，此刻她有了用武之地。
一朵小白花，决定开山填火。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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